我攥着体检单子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椅子凉得隔着裤子都冰大腿。

走廊里一股子消毒水味,隔壁心电图室的门开开合合,每开一次就漏出几声老头咳嗽。

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盯着墙上“保持安静”的牌子发呆,那牌子四个角翘起来两个,用透明胶带粘着。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翻我报告翻了足足两分钟没说话。

我手心开始出汗,把帆布包带子攥得变了形。

她拿笔尖戳着单子上一行数,问我今年多大。

我说五十四。

她又问你绝经几年了。

我说四十九那年就停了。

她把笔放下,转过椅子正对着我。

“你老公叫周建明,在税务局上班对吧。 ”
我点头。

“他每年三月份都来帮你预约全套妇科复查,连续十七年,一次没落过。 系统里记录清清楚楚,缴费单据也齐全。 可你本人从来没来过。 ”
她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预约记录,从2007年3月一直到今年,十七行,每一行都标注着“已缴费未到检”。

我盯着那十七行字,纸边被我捏出五个弯月形的指甲印。

“你回去问问你老公。 ”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个频率和坚持年限,一般家属做不到。 ”
我两条腿从椅子上往下出溜,膝盖砸在诊室门槛的金属条上,闷响一声。

护士跑过来扶我,我摆摆手,扶着门框站起来。

帆布包里手机响了,周建明打来的。

我按了接听,他声音跟往常一样平:“体检完了没,中午我炖了萝卜排骨,你回来路上买两块钱香菜。 ”
我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蒙灰的窗户,说体检完了,一切正常。

他说那就好,挂了。

十七年前那个夏天,儿子刚满两岁。

我在纺织厂三班倒,周建明还在下面乡镇的税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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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我们住他单位分的筒子楼,一层八户共用厨房,炒个辣椒整层楼打喷嚏。

隔壁住的是所里新来的大学生,姓孙,戴眼镜,白净得像根葱。

周建明那阵子忙着转正考核,一个月有二十天住镇上不回来。

小孙帮我扛过两回煤气罐,有一回赶上我发烧,他跑去药店给我买退烧药,回来时候衬衫后背全洇透了。

事情出在八月十五。

厂里发了月饼和两斤猪油,我做了几个菜叫小孙过来吃。

周建明打电话说考核没过,在镇上喝闷酒不回来了。

小孙陪我喝了半瓶二锅头,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只记得天亮时候他慌慌张张套裤子,皮带扣磕在床沿上当啷一声。

我拿枕巾蒙着脸,听见门关上了。

周建明第二天晚上回来的,进门先看床。

床单我洗了,晾在走廊铁丝上,还往下滴水。

他一句话没说,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转身去厨房煮了碗挂面,自己吃完洗了碗,上床背对着我睡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碰过我。

同一张床,他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的那条缝冬天能透风。

头两年我以为他迟早要提离婚,把结婚证户口本都收在饼干盒里备着。

他不提。

该交工资交工资,该给儿子买奶粉买奶粉,逢年过节跟我回娘家,在我爸妈面前还给我夹菜。

回了家就变成一块石头,你跟他说十句他回你一个“嗯”。

时间长了我也认了。

厂里姐妹有的被老公打得鼻青脸肿,有的男人在外面养了小的连家都不回。

周建明好歹顾家,不赌不嫖,工资一分不少交。

我把那点愧疚压到箱底,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

他每天换下来的衬衫领子我都用手搓,搓得发白。

儿子上小学那年我们搬进城里,买了这套两居室。

首付差三万,周建明找他姐借的,借条写的他自己名字。

搬完家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坐在阳台上一直抽烟。

我给他倒水,他忽然说了一句:“这房子以后给儿子。 ”我说好。

他又说:“你住到老。 ”我说好。

他掐了烟,再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七年。

我四十九岁那年绝经,潮热盗汗整宿睡不着,自己去药店买更年安。

周建明看见药盒,第二天在我枕头边上放了一盒静心口服液。

我喝完了,他又放一盒。

就这么放到我五十二岁,我说不喝了,他就不放了。

去年儿子结婚,彩礼十八万八,周建明把存折给我让我去取。

我翻开一看,里面有二十三万,从2007年开始存的,每笔都是整数,三千五千地攒。

柜员问我要不要打流水,我说打。

十七页纸,每页都写着“现存”,没有一笔取款。

最后一笔是儿子定亲那天存的,两万。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把十七页纸从头翻到尾,手抖得哗哗响。

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低血糖。

儿子婚礼上,亲家母拉着我的手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这么多年没红过脸。

我笑着点头,周建明在旁边给亲家公递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体检报告的事我憋了三天没问。

第四天晚上周建明在客厅看新闻,我洗完碗出来,把那张打印纸放在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关小了,没抬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那天晚上你睡着了,小孙发短信,我看见了。 ”
“你为什么不离婚。 ”
他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个用了八年的玻璃烟灰缸。

“离婚了儿子归谁? 归你你养不起,归我我顾不上。 归谁都是毁了。 ”
“所以你替我约了十七年体检。 ”
“那年镇上有个女的,跟你情况差不多,宫颈癌发现晚了,走的时候孩子才五岁。 我不懂医,就想着查勤点总没坏处。 ”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暖瓶塞子拔出来的时候“噗”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后腰那块的衬衫磨得发亮,皮带扣还是结婚时候那条,镀层掉光了,露出黄铜底色。

“你每年三月去交钱,人家没问你? ”
“问过。 我说我老婆怕疼不肯来,我先把钱交上,哪天她想通了直接去就行。 ”
他端着水杯回来,没坐下,站在阳台门口。

外面马路上有电动车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

“你恨我吗。 ”
“恨过。 ”他把水杯搁在阳台栏杆上,“后来忙儿子上学,忙换房子,忙你爸住院,恨着恨着就忘了。 ”
我走到阳台上,跟他并排站着。

楼下那棵老槐树被路灯照着,树影子斜斜铺在水泥地上。

他忽然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像拍儿子小时候那样,拍完就把手收回去了,插进裤兜里。

“明天去把体检做了吧。 我交完今年的钱了。 ”
“你陪我。 ”
“我请假。 ”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盛好了,桌上摆着两个水煮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

我换衣服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衣柜前面翻,从最底下那层抽出一件灰色夹克,袖口磨得起毛,领子还板正。

那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他买的,每年春秋穿两回,穿完就挂起来。

“你穿这个去医院? ”
“检查完去吃碗牛肉面,前面巷子那家。 ”
我看了他一眼。

那家店我们只去过一次,儿子高考完那天,三个人吃了三碗面,花了四十二块钱。

周建明当时说太贵了,以后不来了。

“涨价了吧。 ”
“涨就涨呗。 ”
他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我站在楼道里等他,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在放早间新闻,女主播念着某地气温创历史新低。

下楼时候他走前面,我走后面。

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手撑着扶手等我。

我走到他跟前,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我愣了两秒,把我的手放上去。

他攥住了,用了点劲,像攥一个怕丢的东西。

“走吧。 ”
他的手掌很糙,指根有老茧,是这些年做饭洗衣磨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我们俩握在一起的手,两个人都老了,手背上全是斑,关节粗大,指甲修得秃秃的。

十七年没碰过的手,握在一起还是那个温度。

医院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味。

他坐在我昨天坐过的那把塑料椅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缴费单递给护士。

护士看了一眼说大爷您这单子去年的,今年得重新开。

他站起来说那我再去排个队。

我拉住他袖子,他回头。

我说你坐这等着,我自己去开单子。

他说你知道在哪开吗。

我说知道,昨天来过。

他坐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跟这些年每天晚上在饭桌上等我盛饭时候一模一样的节奏。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医生问的那句话——你老公每年都帮你预约复查,为什么你从没来过。

因为不敢。

怕查出什么,怕他更恨我,怕这十七年他替我攒的每一分钱都变成医药费。

更怕他其实早就不恨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

单子开出来,我拿着往回走。

他老远就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把单子递给他看,他仔细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走吧,”他说,“先去抽血,抽完血吃面。 ”
走廊尽头那扇蒙灰的窗户不知道被谁推开了,风灌进来,把墙上“保持安静”的牌子吹得翻了个面。

我跟他并排往检验科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在磨得发白的水磨石地面上。

有些账,算不清就别算了。

有些路,走到头了才知道当初为什么没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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