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于1987年摄于美国伊利诺伊大学。
首飞·寒川初涉
作者:林建潮
作者简介:林建潮,弄潮旅者,资深国际广告人,生命意义的思索者,关注家庭教育和代际沟通。行走于沪港两地,在都市的繁华与传统的厚重之间,谦卑思考人与人、代与代之间的情感联结与精神传承。
1987年1月,我跨过罗湖桥,行囊里带着一盒南京雨花石和亲友凑出的五百美元盘缠,也带着一张伊利诺伊大学广告系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那时大陆连一本成体系的广告学教材都没有,而我要去的那栋楼里,广告学早已是一门有社会学底子、有媒介模型、有伦理框架的成熟学科。我此行要补的,不是几句英文术语,而是一整套被别人沉淀了半个多世纪的知识坐标系——这事有多重、多沉,当时说不清,只能先踩着雪走进去再说。
一、雪地初到,和那栋沉默的楼
1月13日下午1点,美联航的飞机从启德腾空,十二小时后落在波特兰,当地时钟竟还是下午1点。国际日期变更线把一天折成薄片,像极了我此后的处境:旧时空的经验被压扁,新时空的规则要重新展开。
奥黑尔机场的午夜,一位同机赴美出差的香港大哥见我无人接应,执意留我在机场希尔顿同榻一宿,还催我拨了通不便宜的国际长途给父亲报平安。临别我递去那盒雨花石,他收下,握手而别。三十多年没再相逢,可那种不假思索的托底,和旅港乡亲塞进我口袋的五百美元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换了一片新大陆的货币。
次日小飞机落在雪后的威拉德机场。教堂义工Bob递来一张手写纸条,按他心里的友善度排好十位中国留学生的电话。我拨了最上面一个,朱超十分钟后载着暖气、牛奶和一份校园生存清单把我接走。借住他宿舍那一晚睡得踏实,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出门自己找了处地下室——总不能赖在别人书桌上过一学期。
那是1月中旬的寒冬,香槟刚下过一场厚雪。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高帮雪地靴,脚上还是那双从广州穿出来的普通休闲皮鞋。一屋子送我的人全是南方人,谁都没在雪地里真正活过一冬,谁也没想起提醒我一句。
Quad——Student Union后面那片铺满交错砖径、像被谁用直尺悄悄画过一遍的广场,全成了白色的海洋。默然蹲在砖径尽头的Alma Mater青铜像也披了一身雪,眉眼和衣褶都被雪糊住,倒添了点说不清的神秘。路沿、台阶、草坪的边界全被雪糊成一片,我踩下去常不知道哪是路哪是坎,及膝的雪灌进鞋帮,袜子午后就冻成硬壳。当时只觉得“无知者无畏”,没当回事。这个幼稚的错,使我在第一个春季就把腰膝冻坏了。如今想起来,还是有点说不清的唏嘘——只怪自己那点南方人想当然的天真。
我踩着这身雪水抬头看那栋楼时,才慢慢知道它背后的分量。伊利诺伊大学本身是美国中西部最老的赠地大学之一,更特别的是它和中国人的旧缘:庚子赔款首批留美生分发下来,伊大是最早、也是接收人数最多的美国高校之一,华罗庚在这里做过讲师,竺可桢、茅以升、陶行知、姚期智都曾在这片玉米地里拿过学位。而我所在的传媒学院、那栋Gregory Hall里,同一段走廊的新闻系本科课堂上,正坐着一位叫张纯如的女生——很多年后她以《南京暴行:被遗忘的大屠杀》震动世界,也以不肯弯下的风骨让人敬重。我那时不认识她,或许在我补修的本科统计学大课有她也不奇怪。隐隐觉得,这栋楼里吹的风,从来不只是玉米地和密歇根湖的风,还有一缕很长的中国书卷气。
广告系1909年便由Charles H. Sandage(曾被校方称为 “Father of advertising education / 广告教育之父”)在这栋楼里建立。到我踏进来时快八十年了。它不声张,不挂巨幅标语,只是把一门手艺安安静静养了快一个世纪。后来我才懂,这种不声张本身,就是一种分量。
二、Rotzoll、徐百益,和一扇不声张的门
1月15日,我走进长廊尽头的广告系办公室。Rotzoll从一张古董书桌后站起,红毛衣,握紧我冻僵的手:“Congratulations, Lin, you’ve finally made it here.” 他顺带点明,延期一学期后,我仍是大陆赴美读广告学硕士的第一人。
落座后他没急着给我列课表,先提起一桩旧事:他早些年拜访过上海的广告人徐百益先生,之后还留着书信往来。说起徐先生时他语气很平,却带着明显的敬重——“A real professional, quietly keeping the craft alive through all those years.” 我那时对徐百益毫无概念,只记下了这个名字。后来才慢慢拼出他的来路:民国时在《申报》联合广告社做事,1949年后进上海市广告公司,还在博物馆里认出过那块宋代济南刘家功夫针铺的铜版,硬是把中国广告的谱系从宋朝一路摸到当下。一个在变动年代里不声不响守着专业的人,连一位美国教授都肯跟他通信,我那时隐约觉得,专业精神从来不认国界,也不认体制。
顺着这话他才随口点一句:“上海曾经是,也会是未来中国广告的摇篮。” 没展开,我也只当闲笔收下。至于多年后我真的站在上海宣化路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把这根线接下去的事,那是后话了。
课表他只在我临走时轻轻推过来一眼,没逐门讲解。真正把每门课嚼出味道的,是我自己坐进教室之后。
三、坐进教室之后,才懂那几把尺子
广告史与伦理是Rotzoll自己上的。他不急着翻课本,每节课开头有个不肯省的动作:让每人先报一条这两天看到的市场或新闻热点,再拿热点反推课本里的框架。我头一回被点名时,憋了半天才说出一条国内刚有的电视广告争议,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只会背“广告要真实”这句空话,倒是他顺着我的话把媒介所有权、反垄断法和城市消费文化一层层拆开来,我才明白伦理不是背条文,是拿真新闻当场练出来的判断力。那本笔记我写得最满,边角全是被他追问后补的小字。
消费者行为课由Thomas O’Quinn教授讲,那时他已是圈里颇负盛名的人物。他用认知心理学讲涉入度、归因偏差,不是“老百姓图便宜”那套经验论。系里人私下都笑他是位典型的Absent-minded professor——真有回把太太落在高速路加油站洗手间里,自己把车开走了。轶事归轶事,他讲归因偏差时一点不含糊,我在小组作业里拿一条本土洗衣粉广告做归因误读分析,被他红笔在页边写了句“now you are thinking”,那页我至今夹在笔记里。
媒介经济学把报纸、电视、直邮的到达率和成本摊成表格,CPM、CPC这些词在大陆连系统讲的人都没有。我第一次做小组作业时,对着一张虚构的家电投放表算到半夜,才懂“媒介不是登上去就行,是要拿数字跟客户交账的”。同组一个中西部同学嫌我算得太慢,却也没催我,只把计算器推过来让我先按完。
创意方法论请来纽约麦迪逊大道来的老炮Bill Abrams,搬James Webb Young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把“创意”从才气玄学拆成可训练的资料重组。他不绕术语,上来就发三张旧报纸让我们剪素材拼一条诉求,我剪得满手油墨,拼出一条农机广告的落款时自己先笑了——原来重组资料这件事,真比凭空憋一句惊世骇俗的slogan费劲得多。
除了上课,我每周抱着Stat 281的习题册追着助教问,半夜在地下室拿冻手按计算器;每周八小时在ARC实验室值班理资料、翻Middlestadt教授架上的参考书;Student Union端盘子也照旧干着,工牌上顺手报了“Jay”,不值多讲一句。阅读、写作、小组作业、值班、端盘,一样没落。不是我多刻苦,是清楚自己兜里那点钱和这个“第一人”的名分都经不起虚的。
四、全A、254美元,和暖茶里那点不点破的落差
Stat 281我期末勉强拿了个B+。B+不算多体面,可那是我把一个快全忘光的理科底子,一寸一寸从雪地里捞回来才换到的成绩。
说起来,我能在不打工打到崩的前提下还腾出手啃这些课,靠的是James Webb Young奖学金——JWT那位老将生前立下的基金,不卡国籍,替我免了学费,另发每月254美元RA津贴。Rotzoll只淡淡提过一句来历,没把这事讲成恩赐。我后来才懂这份“不卡国籍”的分量:它不问我从哪来、兜里原来有多少钱,只认我肯不肯真啃。
可落差就坐在旁边,不声不响。
台湾来的同学大都不需兼职,带太太陪读,住Orchard Down那种家庭式小别墅。陈景昌是聊得最投缘的一个,讲的闽南语、斟茶时那点不催不劝的含蓄,和我陆丰老家的腔调竟像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有一回在他家吃饭,饭后他温了一壶茶,给我添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杯里的热气:他父亲把留学要用的钱一次性备齐了,唯一的要求,就是拿一张全A的成绩单。就这一句,没接下文,也没抬眼等我回应。我低头抿了口茶,没接,也没必要接。
他太太黄燕琴后来也读了广告硕士。周末俩人叫我去吃饭,饭后照例温茶,屋里暖烘烘的,窗上蒙着一层不慌不忙的汽。我坐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不是冷,是自己地下室那股潮气不知怎么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暖风越足,那点潮越清楚。
没人提钱的事,没人提全A的事,更没人提我端盘子换来的那点津贴。可那点落差就安安静静摆在暖茶和雪水之间,谁都不必点破。
(多年后我在伊大150年校庆时给广告系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捐赠,不为别的:一是回报母校,二是纪念Rotzoll这位给我学位生命的贵人,更想让美国这间老学校看见——当年那张“不卡国籍”的纸,接住它的中国学子,是知恩图报、也愿意把这根线一代代续下去的。)
这种友谊不喧哗,却在很多年后上海与台湾广告圈里圈外的往来里,长久维持着温度。
有天晚上我坐在地下室地板上,脚还冻着,摊开选课单、那张B+的答卷、还有Rotzoll提过的那个名字——徐百益。没写家书也没写诗,只是把“大陆第一位”这几个字从录取信的荣誉感里剥出来,换成一句不漂亮但管用的话:
别占着这个名额充门面。把统计公式、消费者模型、Lotus表里那些数字真啃进骨头里,也别忘了上海那头还有人替这门手艺守了几十年。等有朝回国的时候,不是去从零喊口号,是把别人没松手的那根线,接住了,再往前续一段。
“旧我”已留在罗湖桥那头,“新我”还没长好,但至少知道从哪块雪地开始,一脚一脚把路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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