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发青。

林晚站在分诊台右侧的自动售货机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女儿已经退了烧,靠在她婆婆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老人的毛衣,呼吸很轻。她本该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可脚底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隔着两排蓝色候诊椅,她看见周远南正半侧着身子,把周宁往怀里带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只是扶了一把。可周宁没有躲,反而抬起脸,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手还搭着他的小臂。两个人站在急诊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头顶的指示牌亮着“观察室”三个字。周围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有家属蹲在墙角打电话,没有人注意他们。

林晚却看得清楚。

周远南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周宁的头发。周宁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太熟了,熟得不像兄妹,熟得让林晚后颈一阵发麻。她甚至没有立刻觉得愤怒,只觉得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像有人把急诊大厅的嘈杂拧小了一半。

她退后半步,靠住售货机冰凉的玻璃门。

手机在口袋里。她拿出来,手没有抖。划开相机,对准走廊尽头,放大,再放大。画面里周远南已经直起身,正抬手替周宁擦眼角。周宁在哭。林晚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按下了拍摄键,一连拍了七八张。照片里两个人靠得很近,周远南的手还停在周宁脸侧。

她没有冲过去。

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女儿刚挂完水,医生嘱咐观察两小时。她不能在这里闹,不能吓着孩子。她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婆婆身边,弯腰把女儿抱了过来。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远南呢?”

“去接水了。”林晚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婆婆点点头,又靠回椅背。林晚抱着女儿坐到另一侧,把脸贴在孩子温热的额头上。孩子身上有退烧药的味道,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她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刚才那个画面。

周宁是周家收养的。这件事林晚结婚前就知道。周远南一直说,那就是他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没有别的。林晚也信了。这些年周宁在外省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住在公婆家,跟林晚客客气气,跟孩子也亲。林晚从没往别处想过。

直到上个月,周远南开始频繁出差。电话不接,信息回得慢。林晚查过一次他的行程,发现有三趟高铁票,终点站和周宁所在的城市一样。她问过,周远南说去看项目,顺路见了周宁一面。林晚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靠追问过日子的女人。

可今晚,她看见了。

凌晨五点多,医生过来看了看孩子,说可以回家了。周远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他伸手要抱女儿,林晚侧了侧身,说:“我抱吧,你去开车。”

周远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已经快六点。天还没亮透,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细长的光。林晚把孩子放进小床,拉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像谁在试嗓子。

她走到客厅,周远南正坐在沙发上解领带。他抬头看她,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林晚说。

“从医院出来就不对劲。”

林晚没接话,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喝下去,喉咙里像有东西被冲散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远南的背影。他还在解领带,动作很慢,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林晚把女儿送到幼儿园,直接去了公婆家。

婆婆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来,有些意外,忙放下水壶,说:“怎么这么早?孩子呢?”

“送幼儿园了。”林晚说,“妈,我有事跟您和爸说。”

婆婆看她脸色不对,没再多问,把她让进屋里。公公周正德坐在餐桌旁看报纸,见她进来,摘了老花镜,说:“坐。”

林晚没有坐。她打开手机,把昨晚拍的照片放到两位老人面前。

“我昨晚在医院拍的。”她说,“周远南和周宁。”

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去看周正德。周正德没动,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慢慢拧起来。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婆婆说,“宁宁那孩子,从小就爱哭,远南当哥哥的,安慰一下也正常。”

林晚把照片往后翻了一张。那张更清楚,周远南的手停在周宁脸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兄妹。

“妈,我没看错。”

婆婆不说话了。周正德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事先别声张。”他说。

林晚看着他。

“我不是要压下去。”周正德说,“我是要查清楚。光凭这几张照片,远南不会认。你回去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让他起疑。我这边想办法。”

林晚点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在家里闹。闹没有用。她需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三天后,林晚又去了公婆家。这次是周末早上,周远南还没起。她走的时候跟他说,带女儿去奶奶家吃早饭。周远南翻了个身,说:“去吧,我中午过去。”

到了公婆家,婆婆在厨房里煎鸡蛋,女儿跑进院子里追猫。林晚站在餐桌旁,看着周正德。老人正在泡茶,茶香混着煎蛋的油味,在早晨的阳光里浮着。

“爸,我想看看他以前的旧手机。”

周正德没抬头,说:“在我书房抽屉里。你自己去拿。”

林晚上了楼。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书没几本,多是账本和文件。她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躺着两部旧手机。她认得其中一部,是周远南三年前换下来的。手机没设密码,她按亮屏幕,电量还有一半。

她先翻了相册。没什么特别的,多是女儿的照片、公司文件的翻拍、几张工地上的远景。她又打开微信,登录不上去,需要验证。她想了想,点开短信。短信里大多是验证码和银行提醒。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去年十月,有几条酒店预订确认信息。

同一家酒店,同一个城市,不同的日期。她数了数,七条。

她又打开支付宝。账单记录还在。她一条条看过去,从去年春天开始,周远南给周宁转过很多次钱。有时候是五千,有时候是一万,最多的一笔八万。林晚没有急着算,只是把手机屏幕一页页拍下来。拍到后面,她的手开始发凉。

她听见楼下女儿的笑声,混着猫叫和婆婆说话的声音。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小片暖黄色的水。可她不觉得暖。

她把旧手机放回抽屉,又打开另一部。那部更旧,屏幕上有裂纹,开机后显示电量不足。她没找到充电器,只好放回去。

下楼的时候,周正德已经坐在餐桌旁。婆婆端着煎蛋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周正德面前。

“有酒店记录。”她说,“还有转账。”

周正德拿起来,翻了几页。他的手指很粗,划屏幕的动作有些慢。翻到后面,他停住了。

“多少?”他问。

“我还没细算。”林晚说,“光酒店消费,大概十八万。转账,我粗看了一下,五十万上下。”

婆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正德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他喝得很慢。

“加起来,六十八万。”他说。

林晚看着他。老人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这还只是旧手机里的。”林晚说。

周正德点点头,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报纸掀了一角。女儿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月季,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妈妈,给你。”

林晚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几乎闻不出来。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去洗手,该吃饭了。”

女儿跑进厨房。林晚抬起头,正对上婆婆的目光。婆婆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林晚没有哭。她只是把花放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很小的圆点。

“爸,”她说,“这事,我要查到底。”

周正德放下茶杯,看着那朵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查。”

早饭吃得很静。女儿在桌边数盘子里的小番茄,数到第三颗就忘了,又从第一颗重新数。婆婆给她剥鸡蛋,蛋白剥得很完整,蛋黄一点没破。林晚喝着粥,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周正德吃得很快,放下碗的时候,碗沿沾了一点粥。他用拇指抹了一下,说:“吃完了。”然后起身往院子里走。

林晚知道他是要去后院的果园。

婆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嘴唇动了动。林晚没说话,继续喝粥。她知道婆婆想说什么。无非是“家丑不可外扬”,无非是“为了孩子”,无非是“远南一时糊涂”。这些话,她在过去三天里已经在心里听过很多遍了。

果然,等女儿拿着小番茄跑去院子里找猫,婆婆放下筷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椅子。

“林晚啊,”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事……能不能再想想?”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

婆婆的眼睛还是红的,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许多。她搓着手,指节上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

“六十八万啊,”婆婆说,“不是小数目。可真要闹开了,远南的脸往哪儿搁?公司里的人怎么看他?还有宁宁,她一个姑娘家,以后还要嫁人呢。”

林晚没说话。她把勺子放在碗沿上,勺子轻轻碰了一下瓷碗,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知道你委屈。”婆婆赶紧说,“你是好孩子,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我都看在眼里。可这事……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你爸出面,让宁宁把钱还回来,让远南写个保证书,以后再也不犯了。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行不行?”

林晚看着她。院子里传来女儿的笑声,还有猫叫。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条。

“妈,”林晚说,“您觉得,我要的是保证书吗?”

婆婆愣了一下。

“我要是想要保证书,”林晚说,“昨晚在医院,我就直接跟周远南闹了。我不用等到今天,不用翻旧手机,也不用来找爸。”

婆婆的脸白了一点。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林晚没回答。她站起身,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水池里泡着昨晚的盘子,洗洁精的泡沫还没消。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有点凉。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以为是婆婆,回头一看,是小姑子周远萍。

周远萍是周正德的小女儿,比周远南小五岁,嫁在邻市,平时不常回来。今天不知道怎么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

“嫂子,”周远萍笑了笑,语气很亲热,“早啊。”

林晚点了点头:“你怎么回来了?”

“想我妈了呗,”周远萍走进来,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着,“回来看看。对了,我哥呢?还没起?”

“他说中午过来。”

“哦。”周远萍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她靠在水池边,眼睛瞟着林晚,“嫂子,我怎么看着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

林晚擦了擦手,说:“没有。”

“没有就好。”周远萍笑了笑,“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有点急,有时候说话不着调。可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男人嘛,在外头应酬多,难免有点逢场作戏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看着她。

周远萍回来得太巧了。早不回晚不回,偏偏今天回。而且一开口就是“逢场作戏”,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在试探。

“谁跟你说的?”林晚问。

周远萍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谁说的?”她装傻,“我就是随便说说。咱们女人嘛,过日子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看我家那个,我还不是一样。真要较真,日子就没法过了。”

林晚没说话。她把擦手的毛巾挂回架子上,毛巾是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

“嫂子,”周远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宁宁最近回来了?她不是在外地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晚看着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周远萍说,“宁宁那孩子,从小就跟我哥亲。我哥也疼她,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以前我还开玩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宁宁是他亲妹妹呢。”

她说着,眼睛一直盯着林晚的脸,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林晚忽然明白了。

婆婆肯定是给周远萍打过电话了。或者是周远南打的。总之,有人把消息透给了她,让她回来当说客。

她没戳破,只是淡淡地说:“是吗?我不太清楚。”

周远萍碰了个软钉子,有点讪讪的。她又咬了一口苹果,说:“嫂子,我也是为你好。咱们都是女人,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有些事,真的不能太较真。你想想,孩子还小,要是真闹离婚,孩子多可怜啊。再说了,我哥公司那么忙,真要出点什么事,家里的经济来源不就断了?你带着孩子,以后怎么过?”

林晚看着她。

“你说完了?”她问。

周远萍愣了一下。

“说完了。”

“说完了就出去吧,”林晚说,“我要洗碗。”

周远萍的脸有点挂不住。她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说:“行,那我不打扰你了。嫂子,你好好想想,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转身走了。林晚站在水池边,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到了院子里,然后听见她跟婆婆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很凉,冲在手上,麻酥酥的。她洗得很慢,一个盘子要洗三遍。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有人走进来。以为是婆婆,回头一看,是周正德。

周正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顶草帽。他的裤腿上沾了点泥,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洗完了?”他问。

“快了。”

“洗完到后院来找我。”周正德说,“我在果园等你。”

他说完就走了。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定了下来。

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然后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的,挂在门后。

她走到院子里,女儿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逗蚂蚁。周远萍坐在石凳上,跟婆婆说着什么,看见她出来,两个人都停了嘴。

林晚没理她们,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是一片果园,种了二十多棵苹果树,还有几棵梨树和桃树。现在是春天,苹果花刚开,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像下雪似的。

周正德站在最里面那棵老苹果树下,背着手,看着树上的花。他的草帽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石桌上还有一个搪瓷杯子,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来了。”他说。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空气里有花香,还有泥土的味道。

“你婆婆和远萍跟你说了吧?”周正德问。

“说了。”

“她们让你压下去。”

“是。”

周正德哼了一声,没说话。他伸手摘了一朵开败的苹果花,捏在手里揉碎了,花瓣的碎屑从他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

“你怎么想的?”他问。

林晚看着远处的花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爸,”她说,“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离婚。”

周正德看了她一眼。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林晚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说写个保证书,道个歉,就过去了。六十八万,不是小数目。这钱是家里的,是公司的,不是他周远南一个人的。他凭什么说给人就给人?”

周正德点了点头。

“还有,”林晚说,“这只是旧手机里的。新手机里有多少,我不知道。公司账上有没有问题,我也不知道。我要查清楚。所有的,都要查清楚。”

周正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石桌上的搪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很烫,他吸了口气。

“你比我想的要稳。”他说。

林晚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周正德说,“你奶奶总说,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女人要贤惠,要懂得忍。我以前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可这些年,我看着你操持这个家,照顾孩子,帮着远南打理公司里的杂事,我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

“这个家,”他说,“你也有一半。公司,你也有功劳。远南他没资格这么对你。”

林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别过脸,看着树上的花。花瓣落下来,飘在她的眼前。

“爸,”她说,“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周正德说,“我是周家的人,我得管周家的事。远南是我儿子,他犯了错,我得管。宁宁……也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她做错了,我也得管。”

他把搪瓷杯子放回石桌上,杯子碰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司的账,我来查。”他说,“我明天就去公司,把这一年的账都调出来。远南那边,我先不打草惊蛇。等我查清楚了,再跟他算总账。”

林晚点点头。

“还有周宁那边,”周正德说,“她的事,我也会查。外省那套房子,我也会弄清楚。你放心,该拿回来的,我一分不少都给你拿回来。”

林晚看着他。老人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可站在那里,还是像一棵树,稳稳的。

“爸,”她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查账的时候,”林晚说,“让我参与。”

周正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公司。”

他们在果园里又站了一会儿。风渐渐大了,花瓣落得更密了,落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还有石桌上的搪瓷杯子里。

林晚伸手,把落在杯子里的花瓣捡出来。花瓣很软,白里透粉,边缘有点蔫了。

她忽然想起刚嫁给周远南的时候,也是春天,也是在这片果园里。周正德那时候还没这么老,头发还是黑的。他站在这棵老苹果树下,跟她说:“林晚啊,远南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点。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替你收拾他。”

那时候她还笑,说:“爸,他不敢。”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年轻啊。年轻到以为爱情能当饭吃,以为只要自己真心对人,别人就会真心对自己。

“想什么呢?”周正德问。

“没什么。”林晚说,“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周正德叹了口气。

“以前的事,”他说,“该忘就忘了吧。人得往前看。”

林晚点了点头。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排矮矮的冬青树。周正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冬青树后面说:“你看。”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周远萍。她正躲在冬青树后面,往这边看。看见他们发现了她,赶紧缩了回去,假装在看花。

周正德的脸沉了下来。

“她是来当说客的?”林晚问。

“嗯。”周正德说,“你婆婆昨天晚上给她打的电话。”

林晚没说话。

“别理她。”周正德说,“家里的事,还轮不到她插嘴。”

他们走出果园的时候,周远萍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婆婆坐在石凳上,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周正德看都没看她,径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以后家里的事,你少往外说。远萍要是再回来掺和,就让她滚回去。”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林晚跟在后面,走进屋里。女儿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举着手里的一块饼干说:“妈妈,你吃。”

林晚走过去,接过饼干。饼干是草莓味的,有点甜,有点腻。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乖。”

中午的时候,周远南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爸,妈,”他走进来,看见周远萍也在,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想妈了,回来看看。”周远萍笑着说,“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怎么不欢迎。”周远南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林晚,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远萍回来了?”

林晚正在给女儿剥橘子,头也没抬地说:“你又没问。”

周远南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可他没多想,又转过头跟周远萍说话去了。

周正德坐在餐桌旁看报纸,从头到尾没抬头。婆婆在厨房里做饭,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脸色很难看。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怪。周远萍一个劲地找话题,一会儿说她老公的公司,一会儿说她儿子的学习,一会儿说最近新出的化妆品。周远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周正德始终沉默着,只顾着吃饭。

林晚也没怎么说话。她给女儿夹了一块鱼,挑了刺,放在女儿碗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正德忽然放下筷子。

“远南,”他说,“明天早上,你到公司来一趟。”

周远南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公司有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周正德说,“我想查查这一年的账。你把财务那边准备一下。”

周远南的脸一下子变了。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一块肉掉在了桌子上。

“查账?”他说,“好好的查什么账?”

“怎么,”周正德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能查?”

“不是不能查,”周远南赶紧说,“就是……最近公司挺忙的,工地上还有好多事。您要是查账,得提前跟财务说一声,让她们准备准备。”

“我已经跟财务说了。”周正德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公司等你。”

周远南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低着头,给女儿擦嘴,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

“行吧。”周远南说,“那我明天过去。”

吃完饭,周远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说下午还要去接孩子,得赶回去。走的时候,她拉着婆婆的手,说了好半天的话,眼睛时不时往林晚这边瞟。

婆婆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周正德在客厅里抽烟。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直咳嗽。林晚把女儿抱到院子里,让她跟猫玩。

过了一会儿,周远南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林晚看着女儿追猫的背影,说:“没怎么。”

“没怎么?”周远南说,“我爸突然说要查账,是不是你跟他说什么了?”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你心虚什么?”她问。

周远南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心虚什么?”他说,“我就是觉得奇怪,好好的查什么账。”

“爸是公司的老板,”林晚说,“他想查账,不是很正常吗?还是说,你有什么怕他查的?”

周远南的脸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说,“林晚,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一回来就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林晚说,“周远南,你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周远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林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行,”他说,“我不跟你吵。等爸查完账,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鬼了。”

他说完,转身进屋去了。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想起早上在书房里翻旧手机的时候,看到的那些转账记录。五千,一万,八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有那些酒店预订信息,同一家酒店,同一个城市,不同的日期。

她倒要看看,等账查出来的时候,他还怎么说。

下午的时候,林晚带着女儿回了家。周远南说要去公司一趟,晚上可能晚点回来。林晚没问他去干什么,也没拦着。

她知道,他肯定是去找周宁了。

她也知道,他现在肯定很慌。公公突然说要查账,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得去找周宁商量对策,得想办法把账补上,得想办法瞒过去。

可他不知道,林晚手里已经有证据了。

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林晚坐在客厅里,把白天拍的那些旧手机的照片又翻了一遍。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转账截图,金额是八万。转账备注里写着:“宝贝,拿去买衣服。”

时间是去年冬天。她记得那天,她跟周远南说,女儿的幼儿园要交学费,八千块。周远南说,最近公司资金紧张,让她先从自己的卡里取。

她那时候还信了。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果园里,周正德跟她说的话。他说,这个家,你也有一半。他说,该拿回来的,我一分不少都给你拿回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一次,她不会再忍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把女儿送到幼儿园,直接去了公司。

她到的时候,周正德已经在了。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她走进去,看见周正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账本。财务主管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来了。”周正德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林晚坐下来,没说话。办公室里很静,只有账本翻动的声音。财务主管的呼吸有点重,像是刚被问过什么。

九点过五分,周远南才到。他推门进来,看见林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了?”他问。

“我让她来的。”周正德说,“关门。”

周远南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走。

“爸,这一大早的,到底什么事?”他说,“我工地那边还等着呢。”

周正德没理他,把手里的一本账本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你过来看看,”他说,“这是什么?”

周远南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正常的往来款吗?”他说,“每个月都有的。”

“正常的往来款?”周正德说,“那你给我说说,这笔三十万,去年九月转出去的,转给谁了?”

周远南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是外省一个项目的预付款。”他说,“当时不是跟您提过吗?那边要订材料,先打过去一笔。”

“哪个项目?”周正德问,“合同呢?”

“合同……合同在项目部。”周远南说,“回头我拿给您看。”

“不用回头。”周正德说,“你现在打电话,让项目部把合同拍过来。”

周远南站着没动。

“爸,您这是干什么?”他说,“您是不信我?”

“我信你。”周正德说,“所以我才要看看合同。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总得知道花在哪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财务主管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林晚坐在椅子上,看着周远南。

周远南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手机,没拿出来。

“爸,”他说,“那笔钱……其实不是项目款。”

周正德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是……是我借给朋友的。”周远南说,“一个朋友,当时急用,我就先周转了一下。后来公司账上缓过来了,我就没跟您提。”

“哪个朋友?”周正德问。

“您不认识。”周远南说,“外省的,做建材的。”

“做建材的。”周正德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做建材的,姓周吧?”

周远南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您什么意思?”

周正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这是银行流水。”他说,“三十万,去年九月十七号转出去,收款人周宁。你跟我说是项目款,是借给朋友。周宁什么时候成了你外省的建材朋友了?”

周远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再问你,”周正德说,“这一年的账,你从公司转出去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

“爸,我……”

“你不用说。”周正德打断他,“财务已经核过了。从去年到现在,你从公司账上转出去的钱,一共九十八万。其中六十八万是零散转的,三十万是那笔房款。对不对?”

周远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站在那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爸,您听我解释。”他说,“那些钱……那些钱我会还的。我一时糊涂,真的,我一时糊涂。”

“你糊涂?”周正德说,“你糊涂了一年?你给周宁转钱的时候,想过你老婆孩子没有?想过这个家没有?”

周远南不说话了。

周正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他说,“第一,那三十万房款,周宁必须退回来。房子写她的名,钱是公司的钱,她要是敢不退,我直接起诉。第二,从今天起,公司的事你不用管了。你的职务先停,等账查完再说。第三,那九十八万,你一分不少给我拿回来。拿不回来,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周远南猛地抬起头。

“爸,您不能这样。”他说,“公司我管了这么多年,您说停就停?”

“我能。”周正德说,“我是你爸,也是公司的老板。你拿着公司的钱养外头的女人,我没把你送进去,已经是给你留脸了。”

周远南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林晚一眼,像是想让她帮他说句话。

林晚没看他。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上的账本。

“林晚,”周远南喊她,“你就这么看着?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问,“说你没转那些钱?还是说那些钱转得对?”

周远南被她噎住了。

“我……”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这是家里的事,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何必闹到公司来?”

“家里的事?”林晚说,“你转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家里的事?你给周宁买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家里的事?”

周远南说不出话了。

周正德挥了挥手。

“行了,别在这儿吵。”他说,“远南,你今天就把手头的事交一下。财务这边会盯着。周宁那边,你自己去说,还是我去说?”

周远南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去说。”他说。

“好。”周正德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三十万退回来。剩下的钱,你给我写个还款计划。一个月还多少,什么时候还清,白纸黑字写清楚。”

周远南点了点头。

“还有,”周正德说,“从今天起,你搬出去住。这个家,你先别回了。”

周远南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爸,您让我搬出去?”

“我让你搬出去。”周正德说,“你做出这种事,还想天天回来吃饭睡觉?你让林晚怎么面对你?让孩子怎么面对你?”

周远南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没说话,也没看他。

“行。”周远南说,“我搬。”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财务主管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周正德看了她一眼。

“你先出去吧。”他说,“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财务主管赶紧点头,拿着账本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正德和林晚两个人。周正德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晚晚,”他说,“这口气,爸先给你出了。后面的事,你想怎么办?”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爸,”她说,“我想离婚。”

周正德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林晚说,“从他给周宁转第一笔钱的时候起,这个婚就没法过了。”

周正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孩子呢?”他问。

“孩子跟我。”林晚说,“他要是想见,我不拦着。但抚养权,我要。”

“行。”周正德说,“这事爸给你办。他要是敢争,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晚低下头,眼睛有点酸。她没哭,只是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接下来的三天,周宁那边闹了一场。她先是哭,后是闹,说那三十万是周远南给她的,凭什么要退。周远南开始还帮着说,后来周正德直接给周宁打了电话。

“你要是不退,”周正德在电话里说,“我就把这一年你们俩的事,连照片带流水,一起寄到你单位去。你自己看着办。”

周宁第二天就把钱退了回来。三十万,一分不少。

周远南也搬了出去。他走的那天,女儿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差。女儿信了,还让他带礼物回来。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拎着箱子走远。她没说话,也没回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周远南开始不同意,后来周正德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拖着不离,”周正德说,“我就把你转钱的事交给律师。到时候,你不光离,还得进去。”

周远南签了字。

林晚拿到离婚证那天,天气很好。她从民政局出来,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天了。

离婚后,林晚在小区附近盘下了一间小店面。店面不大,四十多平米,原来是个奶茶店,老板不干了,转租。她去看了一次,觉得位置还行,就租了下来。

她把店重新刷了一遍,买了几个书架,从网上进了一批书。有童书,有小说,也有一些生活类的书。门口摆了两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放了一个小沙发。

店名是她自己起的,叫“晚晴书店”。女儿说不好听,说像天气预报。林晚笑了,说:“晚晴就是傍晚天晴,多好。”

书店开业那天,周正德和婆婆都来了。婆婆带了一盆绿萝,放在收银台上。周正德在店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像那么回事。”

林晚给他们泡了茶。三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桌子旁,晒着太阳。婆婆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晚晚,”婆婆说,“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林晚拍了拍她的手。

“妈,”她说,“别说这些了。以后您跟爸想孩子了,随时过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擦,点了点头。

周正德坐在旁边,没说话。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宁那丫头,我让她走了。以后跟咱们家没关系了。”

林晚点了点头,没问周宁去了哪里。

周远南后来找过她几次。一次是在书店门口,他站在那儿,看着店名,看了很久。

林晚出来倒垃圾,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她问。

“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孩子。”

“孩子不在。”林晚说,“她上学去了。”

周远南点了点头,没走。

“晚晚,”他说,“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晚看着他。他瘦了,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憔悴。

“周远南,”她说,“你没错。你只是不爱我,也不爱这个家。”

“不是的。”他赶紧说,“我爱你们。我就是一时糊涂,被周宁缠上了。我现在跟她断了,真的断了。”

“断了?”林晚说,“那你告诉我,你转给她的那些钱,还剩多少?”

周远南不说话了。

“你看,”林晚说,“你连一句实话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给你机会?”

她说完,转身进了书店。周远南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林晚把女儿接回家。女儿在书店里写作业,写完了就自己拿本书看。她坐在小沙发里,两条腿晃来晃去。

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生下女儿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丈夫,孩子,家,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后来才知道,日子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发生了就回不去了。

但她不后悔。至少现在,她不用再半夜醒来,去翻谁的手机。不用再听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话。不用再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熬成一张旧报纸。

她把女儿的书包收拾好,又去把店里的灯关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来过,又像是风。

她锁上门,牵着女儿的手往家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摇摇晃晃。

女儿忽然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愣了一下。

“他出差了。”她说,“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女儿问。

“就是……等你再长大一点。”林晚说。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晚握紧了她的手。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