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中西医结合骨伤领域40余年,手握手术刀也熟稔正骨手法,年过半百又拜师国医大师熊继柏,湖南中医药大学原副校长、骨伤科专家熊辉如今正用“病证结合,内调外治”为老龄化时代的筋骨慢病找寻中医解法。
在数十年从事骨伤科临床、科研、教学过程中,熊辉证明了一件事——中医不应固步自封,也不要妄自菲薄。它需要的是既拿得起手术刀、也开得好汤药,既敬畏传统、也拥抱变化的人。
“既然学医就当医生”
熊辉来自教育世家,父母皆为老师。回望少年求学之路,熊辉在1979年参加高考,那个年代工科是热潮,他原本一心报考自动化专业,完全没有从医、执教的规划。命运的调剂,将他送入当时的湖南中医学院(现湖南中医药大学)的大门,兜兜转转,最终他既是治病救人的医生,也成为传道授业的师者。
1984年,熊辉大学毕业,当时的湖南中医学院想留他在校任教,他不干——“既然学医就当医生”。分到内科轮科,内科主任想留他,但性格爽朗、喜爱动手的他一心向往骨伤科。那个年代,骨伤科是性格爽快、作风硬朗学医人的热门选择。
在熊辉看来,骨伤科是中医体系当中中西医结合实践走在最前沿的学科,无论中医、西医均予以认可。新中国成立之初,中医骨伤科先辈摒弃传统中医模糊的解剖名称,接纳现代解剖学的客观体系,让骨伤科获得了结合现代医学的基础。
“现代解剖学客观精准,这是中医必须要接受的知识。”熊辉说。这看似“妥协”,实则是中医的智慧:在结构问题上,实事求是比门户之见更重要。
谈及湖湘中医骨伤,绕不开赫赫有名的“湖湘张氏正骨”。1958年,湖湘张氏正骨术传人张紫庚先生积极响应政府的号召,贡献家传秘术验方,在湖南省中医院(现省中医附二医院)创办骨伤科,并设堂讲习,传道授业解惑,广收门徒,门下弟子开枝散叶,一部分创建了省中医附一院骨伤科,一部分留在省中医院行医,时称湖湘中医骨伤“四大金刚”,享誉三湘,成为三湘大地极具影响力的中医骨伤第一大流派。
熊辉是张紫庚先生的再传弟子,师从张紫庚嫡传弟子中医附一院原骨伤科主任刘立铸教授,大学毕业后正式踏入骨伤科临床,一晃就是四十余年。
老一辈骨伤科的前辈们,以手法正骨名噪三湘大地,当代的赓续异彩纷呈。省内两大领军的中医骨伤科平台: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发展成为中西医结合骨伤科高地,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湖南省中医院)则深耕着传统正骨特色,两大平台,延续和发展着“湖湘张氏骨伤流派”的百年传承。
熊辉师承刘立铸踏入骨伤临床,从此开启骨伤科临床、科研、教学40余年生涯。一路走来,先后分别在湘雅医院进修现代医学临床诊疗、历访韦贵康、施杞等中医骨伤国医大师学习骨伤手法,形成了“病证结合,内调外治”的骨伤科临床思维和诊疗模式,临床擅长急、慢性骨关节及软组织损伤疾病的中西医诊疗。科研以“中医筋伤与骨病防治的临床应用基础”为研究方向,所带领的团队从细胞分子水平,在中医药干预骨折愈合、骨质疏松与骨关节病、痛风性关节炎的有效机理等领域,开展多项基于干细胞代谢途径和细胞信号传导通道干预的临床与临床应用基础研究,达到国内领先水平。
一直以来,熊辉高度重视中医药科技成果转化,聚焦临床优势病种和经验方的中药新药研发。近年来,熊辉带领团队创制出源于他长期临床实践积累治疗痛风病的“蠲痹历节清方”,并联合广东嘉应制药股份有限公司、易能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等企业,推进“蠲痹历节清方”颗粒剂中药新药研发及产业化。据了解,“蠲痹历节清颗粒剂”已完成三批中试试验,目前进入药理、毒理等临床前研究阶段,预计2027年完成临床前研究并申报临床试验相关批件,探索建立“临床经验-科学研究-工艺优化-中试放大-临床前评价”的中医药成果转化路径,推动中医临床优势转化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和临床应用价值的创新药物。
“既辨证又要辨病”
深耕临床越久,熊辉越看到传统骨伤科的时代困境:传统骨伤科历来重外治、轻内治,长于骨折、脱位这类创伤疾病的闭合手法,注重外治却相对轻视内服方药,“古代外科鼻祖华佗擅外科手术,却无著作流传,老一辈骨伤前辈多擅长手法,却忽略汤药,造成骨伤内服方药理论积累相对薄弱,面对当代新的高发病谱,考籍则断墨残楮”。
“时代的疾病谱已经改变,老龄化带来大量慢性筋骨疾患,西医缺少根治手段,恰恰需要中医补齐内服调治的短板。”熊辉说。
当下进入高龄化、老龄化社会,面对高发的老年退行性筋骨病,颈肩腰腿痛、骨关节炎等慢性筋伤,仅仅依靠推拿手法、复位、理疗,只能解决局部疼痛,很难改变慢病反复发生的内在体质土壤,西医对这类退行性慢病同样缺少根治方案,而这,恰恰是中医可以补齐和发扬的阵地。
正是基于这份现实思考,早已身兼全国中医药学会骨伤专委会副主委、世界手法医学联盟副主席的熊辉,在岁过知命之年拜入国医大师熊继柏门下,成为师门中年纪最大的徒弟。他跟着熊老出门诊,抄方、摸脉,近距离完整学习熊老望闻问切与遣方用药的整套本领。
在此时重新做回学生,这更是一种信念。在熊继柏的学术思想、临床理念、诊疗模式的引导开悟下,熊辉提出“内调外治”的骨伤诊疗思路,传承了中医骨伤十六字金科玉律——动静结合、筋骨并重、内外兼治、医患合作,也赋予这套传统原则应对慢性筋骨病的全新内涵。
“‘外治’是治愈局部结构损伤,运用手法理疗针法即刻消除筋骨局部病理;‘内调’是解决全身气血、脏腑失衡,辨证施治调理慢病滋生的内在土壤——内外兼治应对退行性慢性筋骨疾病。”熊辉说。
熊辉在熊继柏大师身边学到的,不仅是方药,更是一种临证思维模式:“病证结合”。熊辉通过探究中医诊疗体系的历史流变,撰写论文梳理“辨病论治”与“辨证论治”的源流。他发现,中医源头并存“医经”与“经方”两大体系,这在《汉书·艺文志》中早有记载。“医经系”重在阐释人体生理病理,近似现代基础医学;“经方系”则着眼于疾病方病对应治疗,归属临床医学。早期“经方”以“专病专方”的辨病论治方式为主,张仲景所著《伤寒杂病论》创新融合“医经”与“经方”两大体系,建立了“病证结合、方证对应”的范式。
“因于‘医圣’崇拜,后世越来越偏重‘辨证’,把‘辨病’弱化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损失。”熊辉认为,明清之后,学术风向逐渐偏向单一辨证论治,近代又变成简单的病证中西汇通:西医看检查报告辨病,中医合参刻下症状辨证,结合成了“西医辨病,中医辨证”的拼接模式。
然而,在他看来,只辨证不辨病,就像只知道今天天气,却不知道四季更替——治得了当下,管不了长远,只辨病不辨证,又会忽略每个人体质的个体差异。
熊辉清醒看到两种诊疗模式各自局限:单一辨病,容易忽略人的体质遗传;只讲辨证,则容易丢失疾病的整体特异性规律。尤其面对痹、痿这类骨伤科常见疑难顽疾,既要抓住痹病风寒湿瘀阻络、痿病脏腑亏虚的总病机,又要分辨每个病患虚实、寒热、湿浊、痰瘀的当下状态,病证结合方能效如桴鼓。
研读了熊继柏所著的《中医临床奇迹》中类风湿尪痹、脊髓灰质炎痿证医案,熊辉提炼出“先识病、后辨证、病证同治”的骨伤科内治思维模式:以病为纲,以证为目,病证同治。辨病共性确定治疗方向,辨证差异分型遣方用药——既不丢失对疾病全程的把握,又兼顾个体差异。
立足骨伤科,熊辉推动这套现代中医“病证结合”内治思维落地。传统中医骨伤重骨折创伤,而颈椎病、膝骨关节炎、椎间盘突出等慢性筋骨疾病,不仅仅是骨头、筋膜局部的结构损坏,更关联气血、脏腑生理病机的全身状态。治疗上,既需要通过手法等外治形体结构,也必须内服方药调整内在病机,同时不能缺失指导患者加强自主功能锻炼的医患合作,三者是治疗不可或缺的整体治疗方案,共同影响着治疗效果。
“院校+师承”融合教育
“信中 医、用中医、爱中医”是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院训,已成为全国一句广泛用于倡导中医药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宣传口号。
熊辉对第一个“信”字格外看重,“学中医首要的是‘信’”,熊辉反复强调这句话。对于中医学生的培养,在他的教育理念里,“信”是第一位的。熊辉十分看重中医信仰的建立。信仰不是盲从养生玄学,而是确信中医能够应对疑难、危重疾病。
作为湖南中医药大学曾经分管教学的高校管理者,熊辉深知现代中医人才培养的痛点:院校教育下不少本硕博士,能够熟练书写病历、处理西医诊疗流程,却不会独立开具中医处方,根源就在于理论与临床严重脱节。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当下中医药高等教育普遍面临的尴尬。熊辉给出的回答是:回到临床,回到经典,回到“笃信”。“中医的生命力在于临床”,这是熊继柏大师反复强调的思想,也深刻影响熊辉的教育理念。
曾在担任湖南中医药大学教务处长时,熊辉就在推动一件事:把临床课堂搬进医院病房。“中医临床课必须在医院上,将教室移到临床一线,在病床边讲解病症。”熊辉认为,把课堂搬进医院,这是对传统的回归。
疏理传统中医成才路径,古典中医教育采用师承带徒、口传心授培养传人,师父带着徒弟坐诊临证,边实践边参悟。熊辉将国医大师熊继柏开创的“临床现场教学”这一活态传承模式引入到大学教育:将病人就诊现场搬进教室,熊继柏教授在课堂讲台对患者进行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辨证论治,并旁征博引,拆解辨证、组方逻辑,逐一阐释诊疗思路和用药原理,既解决了师徒授受培养单一效率低的短板,又打破了院校培养理法脱节的困境。
与此同时,熊辉主持完成的围绕“院校+师承”融合的中医人才培养模式的教改成果,获得湖南省教学成果奖一等奖,为打通现代中医院校教育与传统师承教育之间的壁垒作出了大胆的尝试。
作为学科带头人,熊辉没有固守骨伤科的一亩三分地,一边传承湖湘张氏正骨的流派积淀,一边拥抱现代医学客观解剖、病理认知,同时回溯中医经典,向内挖掘内服汤药的宝库。他始终警惕两种极端:一种是抛弃中医内核,唯检查指标论;另一种是固步自封,拒绝现代医学对人体微观的认知。
面对时代更迭带来全新疾病谱的挑战,熊辉认为,既要继承传统技艺,也要敢于跨界补全短板,打通院校与师承、辨病与辨证、外治与内调,让古老中医回应现代人真实的病痛。
“中医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能固步自封。要敬畏传统,也要拥抱变化。”熊辉认为,老龄化时代,筋骨慢病正在困扰无数家庭。中医骨伤,早已不再只是处理跌打损伤。当手术刀遇上汤药,当院校遇上师承,古老的医学,正在寻找面向当代的全新解法。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黄璐 黄琪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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