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未见的顾宁就在眼前,陆川刚伸出手,隔离带外便挤进来一个抱孩子的男人。
雨水顺着男人的额角往下淌,他把孩子护在胸前,指着空着的接待车吼道:“你们的车停在里面,普通人却要从积水里出去?”
机场到达口的玻璃门外,水已经漫过了第一道台阶。
几名旅客拎着行李站在高处,出口广播反复提醒陆侧道路暂停通行,原定送往酒店的车队全被堵在了停车区。
陆川没有先看顾宁。他转身走向调度台,拿起对讲机:“取消考察团接待车的专用编组,先把能进航站楼的车辆交给现场统一调度。目的地改成机场内部短驳,优先转运老人、儿童和需要医疗照护的人。”
陈放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市长,外宾刚落地,至少留两辆车拍照,媒体已经在等了。”
“照片可以晚一点。”陆川看着调度屏上不断变红的道路标记,“人不能晚。”
抱孩子的男人仍站在他身后,语气没有缓下来:“你说得好听,可我们该去哪儿?出口堵着,候车厅也快满了。”
陆川走到他面前,先看了看孩子发白的嘴唇:“孩子多大?”
“三岁,发烧。”
“医护值守点在B区北侧,离这里不到两百米。你跟着这位工作人员走,别去积水出口。”
陆川指向穿反光背心的机场人员,又补了一句,“车到了以后,先送你们去安全候车区,那里有医生和干燥毯。”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抱紧孩子,跟着工作人员离开。那一刻,陆川才发现顾宁一直站在身侧,手边的行李箱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她没有接那束花。花束还在陈放手里,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几枝白色洋桔梗垂在水珠里,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欢迎。
顾宁先看向医护点的方向:“除了发烧的孩子,还有谁需要优先照护?”
陆川答道:“我让机场按老人、儿童、孕妇和行动不便者重新登记。”
“把呼吸困难、低血糖和需要用药的人单独标出来。”
她取下行李牌,蹲到一张临时登记桌旁,指着屏幕上的分类栏,“只按年龄排,会漏掉看起来还能走的人。”
许岚从应急指挥席走来,手里夹着一叠被雨打皱的场地图:“顾老师,团组名单上的车辆都在西侧,东侧通道要给消防留出来。现在最难的是人流会反向冲向出口。”
顾宁接过图纸,却没有立刻发号施令:“这张图是去年改造前的?北侧墙后是不是新增了设备间?”
许岚一怔:“你怎么知道?”
“公开资料里的平面图和现在的门牌不一致。”
顾宁指着图上狭窄的灰色区域,“如果设备间占了通道,登记点不能放在这里。先确认现场,再决定人往哪里引。”
许岚看了她一眼,转身叫来工作人员核实。顾宁没有抢走她的位置,只把需要优先照护的人群重新分成两列,让一名护士带着登记册站到通往B区的拐角。
陈放举起手机,示意摄影人员靠近:“市长,车队调整后正好可以拍一张现场指挥照,发出去能稳定舆情。”
陆川刚要开口,顾宁已经回过头:“现在拍照会堵住分流口。”
陈放笑容僵住:“顾老师,这是必要的公开沟通。”
“那就拍通道标识、开放区域和医疗点。”顾宁指着他身后的花束,“不要拍人站在积水里解释自己有多负责。”
陈放脸色一沉:“您刚到现场,未必了解市里的接待流程。”
“我了解现场。”顾宁把目光落在不断闪烁的航显屏上,“流程如果会挡住孩子去医护点,就该让路。”
陆川抬手截住陈放:“按她说的做,拍环境,不拍合影。”
陈放还想争辩,广播忽然传来新的提示:通往酒店的路线全部受阻,机场东侧低洼区水位继续上涨,普通车辆不得驶离航站楼。
陆川拿过对讲机,声音压得很稳:“所有可用车辆改为机场内部短驳。把车钥匙、司机位置和剩余座位报到调度台,先送人,再转运物资。”
这句话意味着他原本安排的迎宾车、备用车和两辆公务车都不能再为考察团保留。陈放低声提醒:“这样一来,顾老师他们今晚可能只能留在机场。”
“今晚能不能离开,不由欢迎仪式决定。”陆川说。
陆川终于望向顾宁,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十二年没见,他在车上默念过几遍那句迟到的“好久不见”;
可她胸前被雨水浸湿的嘉宾证提醒他,此刻她首先是应急联络成员。
顾宁从证件套里抽出那张软掉的卡片,递给许岚:“把我加入现场应急联络。我的项目组有跨地区灾害转运经验,能做信息核对和外部协调。”
许岚接过证件,看向陆川。
陆川点头:“按专业岗位登记,不给她特殊权限,也不把她列入普通旅客队伍。”
顾宁抬眼看他:“这是你的决定,还是现场需要?”
“现场需要。”
“好。”她把湿透的头发别到耳后,“那就从下一批登记开始。”
陆川手里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另一端报告B区候车区即将满员,至少还有三十七名滞留者没有分流去处。
顾宁已经转身走向人群,陆川看着她的背影,把那句未出口的“好久不见”收了回去。
B区候车区的人数很快超过承载量,行李箱挤在椅脚之间,孩子的哭声和广播声叠在一起。
陆川让调度台把机场内部地图铺开,手指停在一栋标着“货运培训楼”的灰色建筑上。
“这里地势比航站楼高两米。”许岚皱眉,“但平时只给货运人员培训,照明和饮水都没开。”
“把人送过去。”陆川说,“照明、饮水、折叠床和基础药品同步到位,不能让旅客到了以后再等物资。”
顾宁站在地图另一侧:“先确认通道宽度和积水深度。老人和孩子不能被短驳车送到楼下,再徒步穿过水。”
许岚看了她一眼:“我带人去看。”
“我跟你去。”顾宁指向东侧监控画面,“那里有一段遮雨连廊,图纸上没有标出来,可能还能用。”
陆川立刻说:“外面雨大,你留在调度席。”
顾宁没有提高声音:“你是在安排我的安全,还是在决定我能做什么?”
周围几名工作人员同时抬头。陆川停了半秒,接过许岚递来的反光背心:“现场勘查需要两个人,许岚负责通道,我负责调度,你去看连廊。每十五分钟报一次位置。”
顾宁看着他:“这才是分工。”
他们带着手电走进连接廊道。积水还没漫过鞋面,却有细碎的漂浮物从门缝里冲过来,顾宁蹲下摸了摸墙边的水痕:“水位上涨速度比监控里快。培训楼可以用,但不能把所有人一次性送过去。”
许岚立刻拿起对讲机,通知调度台分批转移。陆川站在另一端听见指令,补充安排两名护士随第一车同行,又让保安把楼梯口留出担架宽度。
一个戴着黄色雨帽的女孩牵着同伴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年轻老师。
老师把几本湿掉的名单抱在怀里:“我们是海风小学的研学队,一共二十六个孩子,能不能先让他们过去?”
陆川蹲下来问:“有没有孩子需要马上看医生?”
“两个晕车,三个鞋子进水,其他人都还好。”老师回答。
“先把晕车的和低血糖的孩子交给医护,其他人按小组上车。”陆川把一枚蓝色分组牌递给老师,“到了培训楼后,不要自行离队,老师先清点,再领物资。”
老师接过牌子,却没有立刻离开:“那我们到了以后,谁负责?”
陆川看向排队的人群:“我负责这里的调度,培训楼由许岚负责。你们可以先把孩子安顿好,再回来帮忙登记,愿意吗?”
老师点头:“愿意。但我要知道孩子们会被送到哪里,不是只听一句安全。”
陆川转身把培训楼的平面图调到大屏上:“二层东侧教室,离楼梯近,旁边是医护间。第一批车到达后,工作人员会把位置发到群里。”
老师看完图,才领着孩子们上车。车辆驶过积水边缘时,一个孩子把手机放在腿上,旧校歌忽然从扬声器里响起来。
旋律断断续续,像是手机进了水,仍固执地唱着毕业季最后一遍。
陆川的脚步慢了一下。十二年前的毕业典礼散场后,顾宁也把这首歌录进手机,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海。
那时他手里明明握着两张买好的车票,说出口的却是:学校差距太大,别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退掉车票,没等她回答,第二天便发去分手短信。那时他以为先离开,就能替她省下被旁人拿分数比较的难堪;
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把自己的害怕包装成替她着想,连让她选择的机会都没给。
“市长?”陈放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川抬头,看到顾宁站在培训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串备用钥匙。
她没有问他刚才在想什么,只说:“二层教室能用,但东侧两盏灯坏了。照明要先修,孩子睡下后不能让人群继续往楼梯口挤。”
“我安排电工。”陆川回答。
“还要把男洗手间旁边的储物间清出来,里面有折叠垫。许岚已经同意了。”
陈放看着两人配合的语气,低声道:“你们倒是默契。”
顾宁把钥匙交给工作人员:“默契不等于私人关系,别在现场替公众作推断。”
陈放没有再说话。陆川让他去协调照明和物资,把所有司机从合影安排里撤出来。
第一批孩子上楼后,老师按名单清点,确认二十六人全部到齐。她把湿名单交给登记员,转身又回到航站楼,留下帮忙照看下一批旅客。
夜色压在玻璃幕墙外,雨声越来越密。培训楼里终于亮起几排灯,孩子们裹着毛毯躺下,哭声变成细小的咳嗽和低声说话。
陆川回到调度台,逐项核对转移数量。老人、儿童和行动不便者的名单后面都打上了标记,可另一栏“机场作业人员”仍旧空着。
“外包维修班组呢?”他问。
值班员翻了翻终端:“名单里有十六个人,按要求应该在西侧机坪报到。”
“实际报到多少?”
值班员再次刷新页面,脸色慢慢变了:“没有回执。”
陆川看向监控墙,西侧机坪的画面被雨幕切成模糊的白色。
顾宁走到他身旁,没有重复刚才的担忧,只问:“最后一次确认他们位置的时间?”
值班员调出记录,屏幕上那一行班组名称闪了几下,迟迟没有新的回应。
陆川没有让人立刻冲去西侧机坪。雨幕遮住了摄像头,积水深度也在变化,凭印象寻找只会把更多人送进危险区域。
“把维修班组最后一条作业记录调出来。”他对值班员说,“包括任务编号、车辆定位、工具领用和最后一次刷卡,不要只看考勤。”
陈放迅速打开外包系统,屏幕上跳出十六人的名单。六人显示已进入机坪,十人显示任务途中;车辆定位停在旧货运通道附近,时间是四十七分钟前。
许岚皱眉:“旧货运通道现在不在开放路线里。”
顾宁从调度台旁取来一张排水图,摊在地图上:“这里的地面坡度会把水往南侧检修区推。车辆停在通道口,不代表人还在车里。”
陆川问:“他们原本的任务是什么?”
“检查西侧泵站的备用电源。”值班员答道,“如果泵站没启动,机坪的水会倒灌到地下设备廊。”
陆川立即按下属地救援频道:“申请两支水域救援小组,携带绝缘装备和便携通信台,先封锁旧货运通道。消防负责外圈排险,机场内部人员只提供图纸和钥匙。”
陈放提醒:“市长,调动属地救援需要联动审批。”
“我来承担审批责任。”陆川没有抬头,“先把申请发出去。”
他又让值班员把十六人的姓名和紧急联系人分开整理,不能把尚未确认的情况直接推给家属。
顾宁看着那份名单,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旁停住:“这里有一名工人标注了重型哮喘史。”
陆川转向医护组:“准备吸入药和担架,通知救援队优先确认他的状态。”
备用通信台接通后,搜寻范围缩小到旧货运通道南端。可通往地面的常规出口已经被倒灌的水封住,救援队无法从原路线进入。
许岚调出建筑改造资料:“还有一条检修连廊,入口在泵站西墙后面,但图纸是三年前的,不确定现在是否被设备占用。”
“不能把图纸当成通道。”顾宁说,“要先实测。”
陆川看了她一眼,几乎脱口而出“你留在这里”,却停住了。
他把一只备用通信耳机递过去:“你熟悉排水系统和图纸差异,参与技术勘查,但必须在安全区域内确认路线,不进入未测水域。”
顾宁接过耳机:“我需要的不是许可,是清楚的边界。”
“边界是:水深、漏电和结构不明的地方不进。路线需要现场确认,我不会替你决定是否继续。”
顾宁看着他,轻轻点头:“收到。”
救援车抵达机场时,雨水已漫过旧货运通道的路缘。
陆川带人把家属联络区移到干燥的会议室,又安排一名社工和护士陪着那名哮喘工人的母亲,避免她一个人等消息。
老人攥着手机,反复问:“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打给他?”
陆川蹲在她面前:“我们正在确认位置。情况没有核实前,我不能把猜测当消息告诉您,但一旦接通,会让您第一时间听到他的声音。”
“你保证?”
“我保证把确认过的消息告诉您,也保证不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顾宁从门外回来,雨衣肩头沾着水珠:“检修连廊入口还在,但墙后新增了配电箱,入口宽度只够单人通过。我们需要先断开西墙一侧的电源,再用测流设备确认水域。”
许岚问:“能直接从连廊进去吗?”
“不能。”顾宁摇头,“先让救援人员测水深和电压。图纸只能告诉我们方向,不能替人踩第一步。”
通信耳机里突然传出杂音,随后是一声压抑的咳嗽。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这里是维修班组,能听见吗?”陆川拿起话筒。
过了几秒,一个男人断断续续地回答:“听得见……我们在旧通道南端,车被水推歪了。两个人受伤,泵站门打不开。”
救援队立刻根据回传坐标修正路线。那名工人的声音又响起:“别先告诉我妈……我只是腿被夹住,没到要吓她的程度。先把其他人带出去。”
陆川看向会议室里的老人。她正紧紧盯着他,却没有听清耳机另一端的话。
“我不会替你隐瞒伤情。”陆川对着话筒说,“但会安排专人陪着你的母亲,等情况确认后由你自己告诉她。”
男人沉默了一瞬:“好。”
陆川把坐标和伤情交给救援负责人,护士随即进入会议室,将老人扶到椅子上。几分钟后,通信设备被转接到她手里,耳机里传来儿子低哑的声音。
老人先哭了一声,又急忙问:“你还好吗?”
“妈,别往机场来,听他们安排。我能说话。”
“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等我出去再说。”
陆川退到门边,没有打断母子之间短暂却清楚的确认。顾宁站在他旁边,翻开排水图,在检修连廊和泵站之间画出一条细线。
“这里可能有一段旧的高位步道。”她说,“但必须由我和许岚从安全侧实测入口,确认救援队能否把担架送进去。”
陆川没有问她能不能去,也没有替她改成留守:“申请技术勘查组,列入安全区域。带双人通信、测流仪和备用照明,路线一旦超出边界立即返回。”
救援负责人看过她标注的位置,又看向许岚:“你们两人负责技术确认,救援队按你们回传的可通行段推进。任何人不单独进入。”
顾宁戴好安全帽,扣紧耳机。临走前,她回头对陆川说:“这次别替我做决定。”
陆川握着对讲机,回答得很快:“我只负责把选择和代价都说清楚。”
她转身走向雨幕,陆川留在指挥席前,耳机里同时传来救援队的倒计时、家属压低的哭声,以及泵站方向迟迟没有恢复的电流声。
雨衣的反光条很快消失在旧货运通道尽头,陆川仍盯着顾宁的通信信号。耳机里传来她和许岚确认入口的声音,短促、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市长,西墙附近水流加快。”陈放提醒,“技术勘查组已经出发,您不能再让顾老师继续往里走。”
陆川没有回答,先调出顾宁所在小组的风险标记。红色区域没有扩大,水深和电压读数也都在允许范围内。
可监控里一截铁皮被水冲动时,他的手指还是按向了调度键——刚说过不会替她决定的人,此刻又想替她喊停。
“通知她撤到安全侧,暂停勘查。”他说,“让许岚带其他人继续。”
许岚的声音立刻从公共频道传来:“陆市长,现场风险等级没有变化。她们在已划定的安全区域内,暂时不需要撤离。”
“水流刚才变了。”
“变的是局部漂浮物,不是整个区域。”许岚停了一下,“如果有新风险,我会按程序下令。”
陆川握紧对讲机:“这是我的要求。”
“那就请你说明新增的风险依据。”
指挥席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陈放看着陆川,示意他不要在公开频道继续争执。
顾宁的声音随后接入:“陆川,你是在听现场判断,还是只是在决定我该不该继续?”
他望着屏幕上那枚缓慢移动的蓝色定位点,喉结滚了一下:“先撤到安全侧。”
“理由。”
“我担心你。”
耳机里没有立刻传来回答,只有雨声和仪器发出的滴声。
顾宁问:“你听过我的意愿吗?”
陆川没有躲开这句话:“没有。”
“十二年前也没有。”
这次连许岚都没有插话。旧货运通道另一端传来金属碰撞声,顾宁的呼吸比刚才更近,像是站在一扇还没打开的门后。
“毕业那天,你把两张车票退了,只留下分手通知。”她说,“你替我决定了我会不会因为成绩差距难堪,也替我决定了我该不该继续等你。”
陆川看着调度屏,没有辩解。那段他以为已经藏好的往事,在公开通信里只用了几句话,就比任何传闻都清楚。
“我当时以为,”他说,“只要我先离开,你就不用在别人面前解释为什么和一个四百零八分的人在一起。”
顾宁的声音冷静,却没有放过他:“你问过我吗?”
“没有。”
“所以现在也别把担心说成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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