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万和他的“毛驴”——访“靖边跑驴”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文/梁飞燕
张有万向记者展示他的“跑驴”道具 梁飞燕/摄
2026年2月24日,榆林古城热闹非凡。作为正月里最热闹的招牌活动,“陕北榆林过大年”秧歌展演吸引了大批市民涌上街头。
唢呐声从街口传来,锣鼓声紧跟其后。两头灰黑色的“毛驴”打头,身后的“毛驴”方阵踩着鼓点跑进人群中,“驴”的耳朵和尾巴随着鼓点的节奏摇晃着,嬉笑逗趣的身影一亮相,整片黄土地的年味都活起来了。
这是靖边县秧歌队第三年登上这个舞台,在15个秧歌队展演中,靖边县代表队以“霸王鞭”和“跑驴”融合的形式,在展演中颇有特色。
而在道旁拥挤的人群中,83岁的张有万全程看完了这场演出。虽然他年事已高不再登台献艺,但是看到观众这么喜爱这个节目,他心里除了开心,更多的是慰藉。
在靖边,提起“跑驴”,没有人不知道张有万。作为“靖边跑驴”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张有万用半个世纪的时间,把“驴”跑出了黄土高原,扭进了中南海,跳上了海外十几个国家的舞台。但鲜少有人知道,这头跟着他跑出陕北、跑向世界的“毛驴”背后,藏着他磨了近20年的木匠手艺。张有万人生两条看似毫不相关的轨迹,在陕北的黄土地上缠绕,最终形成了“跑驴”艺术独特的韵味。
黄土地上的艺术启蒙
当83岁的张有万向记者说起自己与“跑驴”这项艺术结缘的起点时,他想起了自己的开蒙期。
1943年,张有万出生于靖边县东坑镇宋渠村。因为家里贫困,为了混口饭吃,张有万在8岁时听从父亲的安排,跟着吹鼓班学起了打鼓拍钗的营生。“那时候班子靠婚丧嫁娶吹奏挣钱,大人们每场事挣10块钱,我年纪小跟着打杂,就分我一毛钱。”真正让他和“跑驴”产生联系的,是一次送亲的路上。那时,刚懂事的张有万跟着吹鼓班干一趟送亲的活。50多公里的路,张有万走不下来,大人们把他放在驴屁股上和新娘子同骑一头驴。毛驴走着摇着,张有万看着新娘子摇摆的背影,自己也跟着一颠一颠地摇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驴背上的陕北婆姨,也是他“跑驴”艺术的启蒙。
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在贫困的家里,张有万是主要的劳动力。在吹鼓班学了一两年后,他又回到家帮大人放牛、割草。虽然喜欢学习,但因为没钱、没有时间去学堂,张有万只能在放牛的间隙,躲在学堂的墙根底下,偷认先生教的字。
“有一次我把纸糊的窗户戳了一个洞来听课,先生发现了也没制止,反倒觉得我这孩子爱求知,是‘学习的料’,私下跟旁人念叨,还让我父亲放我去念书。父亲一开始不同意,怕我走了,家里的活没人干。最后拖到我16岁,才让上的学。”
虽然入学晚,但张有万确实是“学习的料”,他在大队小学读了半年,就一直跳级。“之后我考上了梁镇小学,毕业后保送到靖边师范,那是榆林师范的分校。”张有万上了半年,家里实在贫困,供不起。1963年,他辍学回生产队务农,又干了一年会计,随后学了木匠。
在当木匠的十年间,张有万走街串乡,家里的物件家什,没有他做不出来的,雕花手艺更是闻名县里。
1976年,靖边县物资局要在全县招选一批木匠,彼时张有万正在县印刷厂做文件柜、储物木箱。印刷厂厂长向物资局局长举荐:“我这儿有个木匠,雕花手艺精湛得很。”局长到印刷厂看了他做的家具,没多说就走了。没过多久,局长专门来找张有万,说看上了他的手艺,想招他进公家单位。张有万那时候一心想吃公家饭,当场答应了。8月,张有万到靖边县物资局报到,一同报到的还有三位木匠。局长直接安排他们四人去河南洛阳、陕西西安参观现代化生产,开阔眼界。
张有万的“跑驴”表演 受访者供图
“当时机械化生产效率极高,人工做同等家具要三天工时,机器只需要一天时间。我们当时重点留意带锯、各式改料锯、电刨这些木工机械,过去全靠手工推刨,时代发展了,电刨工具省时省力。”回来之后,局长放权,张有万和工友用两年时间牵头改造机械设备。1978年,设备投入生产;1979年,他们做的家具登上了“全国轻工业学大庆”会,并且拿到了奖励。
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物资局的木匠张有万还有“跑驴”的艺术天赋;更没有人知道,日后他的这两样本事,竟然干出了一件惊动县城的大事!
灯光球场的“陕北婆姨”
时至今日,张有万都觉得8岁时在吹鼓班的经历,对他日后参加秧歌演出,尝试“跑驴”艺术有很大的帮助。
做木匠的那些年,张有万没有丢下他的“驴”,就连骑自行车回家也当作练习,脚在蹬,车身子在摇晃。那些年,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有个小伙子爱闹秧歌,会哄场子,能逗人笑。逢年过节,村上闹秧歌,有人会上门请张有万。他尤其爱扮女丑角,熟人看了都说:“比女人还像女人。”
1978年,靖边县财贸系统举办秧歌会演,县物资局要出一个节目,局长知道张有万从小爱秧歌,就让他专心编排节目。可编排到最后,发现缺一个“跑驴”的演员,找了一圈都没人能演。张有万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担子。
但是,“跑驴”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当时找遍全村,都没有一件像样的道具,我就开始自己做。农村闹秧歌的驴道具最早是参照实物,用红柳条扎骨架,多层麻纸糊面,再收集炉子里的黑灰,兑水刷在纸面上,做出灰黑色的驴身。”他一边琢磨表演身段,一边仔细观察毛驴的形态,改良道具。
1978年农历正月十五,靖边县刚修好灯光球场,能容纳两千多名观众。张有万带着自编自演的节目《老两口参加三干会》登台,锣鼓一响,舞台瞬间活了。
上坡、下坡、扭腰,他一边模拟驴奔跑、受惊、踱步的姿态,一边把陕北婆姨的神态演得淋漓尽致。台下掌声雷动,观众纷纷议论:这个女演员演得太传神了。没人看出来,台上那个“婆姨”是个男人。
演出结束后,《老两口参加三干会》拿下了会演一等奖。从此,张有万的命运便和“跑驴”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扭上世界舞台的“靖边跑驴”
演出只是开始,张有万心里知道,想让“靖边跑驴”走得更远,还是要在“驴”上下功夫。
传统的“靖边跑驴”道具是用柳条作为骨架,轻便好运输,但是一碰就折。张有万琢磨着给“驴”换材料,改用铁丝焊接出框架。但最让他犯难的,是怎样让“驴”活起来。
张有万决定用笨办法,只要一有空,他就蹲着观察驴的神态。渐渐地,他摸清楚了,驴的耳朵什么时候动,驴的尾巴什么时候摆。有了这些经验,张有万在道具驴的背下装上了操作机关,耳朵、眼睛、下巴分别连接上操纵绳。表演时,通过拉动操作机关,让“驴”的耳朵、眼睛、嘴巴活动起来。
经过琢磨,他又在道具的关节处加了活动转环和连杆。为了让道具更美观,他利用兔毛、驴皮进行装饰,最终发明的“艺术表演道具毛驴”获得了国家专利。
“跑驴”艺术,不光讲究道具要“活”,还要演得“活”。“靖边跑驴”没有一句台词,从头到尾的表演全靠身段说话。为了将“跑驴”演好,张有万吃饭琢磨、睡觉琢磨。“驴”上坡,他身子前倾;“驴”下坡,他身子后仰;“驴”受惊,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又立刻稳住,像是被“驴”带了一下。张有万将陕北婆姨那种利落劲儿,全部融进了“跑驴”时的姿态细微变化中。
1979年春节,《老两口参加三干会》经过重新打磨,更名为《探亲路上》。张有万带上他的原创节目,参加榆林市文艺会演,一举拿下一等奖。此后,这个节目又接连参加了全省、全国的文艺会演,获文化部奖励。
更大的舞台,等着这个执着的陕北汉子。
1982年,张有万参加全国十七省文艺会演。演出结束当晚,他接到通知,《探亲路上》要去北京中南海怀仁堂,为中央领导进行汇报表演。
张有万的“跑驴”表演 受访者供图
同去参演的还有搭档孟海平,两人一个扮亲家母,一个扮亲家公,表演的是老两口在去看望领袖的路上相互逗趣的故事。登台前,张有万心里还止不住地紧张,但真正挂上“毛驴”走在台上时,他便忘了紧张,扮着陕北婆姨,骑着“驴”,唱着:“小河的水呀清格粼粼顺沟沟流,陕北的人儿吆最爱唱信天游。”演出结束后,中央领导接见了所有演员,和他们拍了合影。“那是多大的荣誉啊,那情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是文化部先选,没选上的大男人也在那儿哭。”
也是在这一年,《探亲路上》被中国农业电影制片厂选中,拍进了电影《泥土的芳香》。同年,他们还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洲地区民间舞蹈研究考察团做了专场演出。
一个陕北田间地头的社火秧歌,开始被外面的世界看见了。
1983年,榆林市民间艺术团成立,张有万从物资局调入艺术团,成为专业演员。紧接着,他便给各国民俗舞蹈家表演。1988年,榆林市民间艺术团成为全省第一批出国的民间文艺团体,张有万带着“毛驴”,登上了俄罗斯的舞台。
“在俄罗斯演出时,因为语言不通,我心里没底。记得当时演到陕北婆姨猛地回头一笑时,台下的外国观众都被逗乐了。当地一个叫瓦莱丽的小姑娘,非常喜欢看我的表演,演出间隙她伸手摸我道具上的假腿,我比画着说‘别拽、别拽’,她听不懂,只对我笑。当时演了6天,她来了6天。”张有万说,后来瓦莱丽长大了,还给他写过信。“我还专门拿着信去西安外国语大学找人翻译了,翻译的信我现在还保存着。”
俄罗斯演出结束后,很多当地艺术家称赞他的演出:“音乐节奏明快,舞蹈优美、服装鲜艳,富有民族特色。”此后,张有万又先后出访了美国、法国、瑞士等十几个国家。在法国,观众们簇拥在街道上看他们游行演出。许多人抱着孩子要和“跑驴”艺人合影。演出之余,他还教当地民间艺人扭秧歌。那几年,张有万和他的“跑驴”登上了法国、瑞士、俄罗斯的报刊、电台。外国媒体称誉:“陕北民间艺术是‘真正的东方艺术’。”
1992年4月,国外巡演结束的张有万听到榆林动工修建从神木至子长的地方铁路时,这个平时生活节俭的人当即去银行把随团出访时外国友人赠送的130法郎外币取出,送到了当地铁路建设局。
而后,他陆续创作了《蓝采和嬉戏张果老》《娶亲》《拉毛驴的小女婿》等作品。他的表演被摄入电影《泥土的芳香》及电视片《中国风》《源泉》《民舞集锦》等影视作品中。一个放牛娃,竟然真的把“跑驴”演成了。
“驴”背上的传承
2008年,“靖边跑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张有万拿到了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证书。那时,他已从榆林市民间艺术团退休4年。
退休之后,张有万似乎更忙了。为了让“跑驴”这项艺术传承下去,他在靖边和榆林两地成立了传习所,常年开班授课,闲暇时又跟着“非遗进校园”工程,跑遍靖边县的16所中小学。“有一回,靖边县第十一小学的学生来传习所体验,看到我做的‘跑驴’道具会动,孩子们又看又摸,特别喜欢。”
张有万的“跑驴”表演 受访者供图
如今,张有万带出的徒弟,有的成了榆林市级非遗传承人,有人坚持下乡演出。
张有万骄傲地说:“我带过年纪最小的学员叫刘鑫宇,来学‘跑驴’时才6岁,是娃他奶奶带到靖边文化馆培训班的,这孩子天生有艺术灵气。”2012年,10岁出头的刘鑫宇已经成为县级非遗传承人;2023年,他考入上海音乐学院,把“跑驴”带到了学校晚会上。“在上海音乐学院这样的专业艺术学院,孩子套上“毛驴”道具,扎起麻花辫,在台上又扭又跳,台下很多同学都没见过,笑得前仰后合。节目受到了大家的喜爱、老师们的肯定。”
榆林剧团的田宝会是张有万最得意的徒弟。从道具制作到表演身段,他跟张有万学了几十年。如今,田宝会已经是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田宝会经常说:“民间很多人都喜欢‘跑驴’,但是很少有人为它下苦功。套上道具走两圈,身段、表演都不到位,那算不上正宗的‘靖边跑驴’。”在张有万和田宝会这样把“跑驴”当作艺术的人看来,要学好它极不容易,没有台词的表演,对演员的功力要求很高,要演好、演像,从身段到神态都得细细揣摩。“可现在的很多人,都很浮躁,样子学会了,就不愿意深入学了。”如今,耄耋之年的张有万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跑驴”这门陕北民间艺术,好好地传承下去。
采访结束时,在位于榆林市榆阳区的传习所里,张有万给记者展示了“跑驴”道具。墙上挂着一幅醒目的条幅,上面印着“学艺如牛毛,得艺如麟角”。而这,或许正是张有万半生从艺的真实写照。于他而言,学习“跑驴”艺术从来没有捷径,唯有沉得下心、吃得了苦,下得了功夫、耐得住岁月,才能真正掌握。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梁飞燕
见习记者 殷艺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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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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