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森身上的标签,如果按常规的方式来贴,可以是这样的:
加拿大出生。美国教书。研究古希腊。翻译萨福。写诗。写戏剧。写学术论文。写拼贴书。
多伦多大学学士、硕士、博士。在苏格兰受教于肯尼斯·多福。在美加多所大学教授古典语言与文学。现为纽约大学驻校诗人。
如果你把这些标签排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卡森没有“国家标签”。
她出生在加拿大,但她的大部分职业生涯在美国。她的学术训练是苏格兰和加拿大的,她的写作语言是英语,她的研究对象是古希腊。她的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全世界流通。你很难说她是“加拿大作家”还是“美国作家”——她两者都是,也两者都不是。
在一个“身份政治”主导文学讨论的时代,这几乎是一种反常。
这些年,文学界对“身份”的重视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你是什么性别、什么种族、什么国籍、什么性取向——这些标签不只是关于你个人的信息,它们变成了评判你作品“代表性”的标准。一个作家获奖,人们首先问的不是“她写了什么”,而是“她代表谁”。
但卡森不“代表”任何人。
她不代表加拿大。她早就不住在加拿大了。她不代表美国。她的写作和“美国文学”的传统几乎没有关系。她不代表女性。她说自己的诗歌“没有性别”。她不代表古典学。她的作品恰恰是在打破古典学的边界。
她只代表一件事:文学本身。
瑞典学院的颁奖词说得很清楚——“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的诙谐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这句话里没有任何身份标签。没有“加拿大”,没有“女性”,没有“移民”,没有“少数族裔”。只有“作品”、“传统”和“形式”。
这不是说卡森的身份不重要。她作为一个女性作家、一个移民作家、一个跨文化学者,这些经历当然影响了她的写作。但她的写作从来不是“关于”这些身份的。她的写作是关于赫拉克勒斯和革律翁的,是关于卡图卢斯和他死去的哥哥的,是关于萨福那些只剩下残篇的诗句的。
她做的事情,是在用两千年前的文本,来谈论今天的人如何爱、如何失去、如何记住。这些东西超越国籍,超越性别,超越种族。
在一个所有人都急着给自己贴上标签的时代,诺贝尔文学奖选择了一个无法被标签归类的人。这不是偶然。这是在说:文学的最高价值,不是你从哪里来,也不是你代表谁。而是你写出了什么,以及你写出的东西能不能让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时代的人——都觉得那是真的。
卡森的作品就是这样的东西。她的《夜》是一本关于悼念亡兄的书。但不管你是中国人、美国人、加拿大人,不管你失去了谁,当你展开那26米长的风琴折页,当你看到那些被撕毁的照片和断裂的信件,你会知道——有些东西,是人类共通的。
那就是文学存在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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