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那天,学校红榜前挤得水泄不通。
叶秀珍穿着白裙子,手指在榜上划来划去,先看到自己的598,嘴角还挂着笑。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彭浩轩658。
她猛地转头,目光钉在我的分数单上。
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水溅湿了鞋面。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二十天前毕业聚会上,她举着酒杯说谁分高跟谁走。
当时我估分比她低20,满桌人笑我不自量力。
我没吭声,把酒杯放下就走了。
现在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
我把分数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人群外走。
她在背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发颤。
我没回头。
01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那天,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
我走出考场,后背的汗把T恤洇透了一大片。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捧着花,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我妈。
她早上说了,今天出摊到十点,来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锅。
叶秀珍第一个发了消息:解放啦。
后面跟着一串表情。
王子轩秒回:班花考得怎么样?
叶秀珍说还行,估了一下,620左右。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全是“厉害”
“稳了”
“985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620,确实高。我平时模考也就六百出头,这次理综有点难,估了600。差了整整二十分。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收拾摊子。
三轮车上还剩几屉包子,她舍不得扔,用纱布盖着。
看见我回来,她擦了把手,问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没再问,转身去灶上给我热饭。
我妈叫黄娱,在县城一中门口摆了八年早点摊。
我爸彭龙走得早,我上小学那年他跑运输翻车,人没救回来。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落了一身病,胃不好,腰也不行。
那天晚上,肖老师给我发了条短信。
他是我班主任,教数学,平时对我挺关照。
他说,浩轩,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估分是不是压低了?
步骤分你写得全,别太保守。
我回了个“知道了”,没往心里去。从高一开始我就这样,估分的时候习惯往低了估,怕希望越大摔得越狠。这毛病肖老师说过我好几回。
隔天中午,叶秀珍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估了多少。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600。她回了个“哦”,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冯高峻来我家找我。
他是我同桌,也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
他考得一般,估了五百五,愁眉苦脸的。
他说他打听到叶秀珍她妈已经在托人打听王子轩家的厂子了。
王子轩他爸开的是县里最大的建材厂,家里三辆车。
我蹲在门口剥毛豆,没接话。冯高峻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太闷。
我妈那几天腰疼得厉害,早上起不来。
我替她出摊,四点就得起。
站在摊前揉面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起叶秀珍。
她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头发扎得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从高一就喜欢她,但从来没说过。
我家这条件,说了也是给人添笑话。
出分前一个星期,我妈在摊上晕倒了。
隔壁卖豆浆的宋奶奶把她扶回家,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直摆手说没事。
我硬拉着她去了县医院。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胃溃疡加重,得住院观察两天。
住院费一天好几百。我妈不肯住,说要回家。我按住她,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最后没再争。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如果考不好,我打算报个省城的专科,学费低,早点出来挣钱。我妈这身体,等不了四年。
查分前两天,群里有人说省里划了预估线,理科一本线大概五百四。
叶秀珍在群里发了个庆祝的表情包。
王子轩跟着起哄,说等成绩出来请全班吃饭。
我没吭声,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02
我不想去,冯高峻硬把我拽去了。他说你三年就这一回,不去以后后悔。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满屋子牛油味。
叶秀珍坐在主位,穿了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王子轩坐在她旁边,正给她倒饮料。肖老师也来了,坐在角落跟几个男生聊天。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冯高峻坐我旁边。
菜还没上齐,王子轩就端着酒杯站起来了。
他说今天高兴,大家毕业了,该表白的表白,该放话的放话。
有人起哄让叶秀珍说两句。她笑了笑,站起来,端着杯子环了一圈。她说,我这个人简单,就看成绩。谁分高我跟谁走。
包间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王子轩第一个鼓掌,说班花这话敞亮。有人笑着问,那要是彭浩轩比你高呢?全班都知道我估了600。
叶秀珍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挂着笑。她说,那就跟他走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
满桌人都笑了。王子轩拍着桌子说,浩轩,你可得争气啊。笑声更大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没动。
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辣味呛得眼睛发酸。
我听见冯高峻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
走出包间的时候,背后还有人喊:别跑啊,班花等着你呢。
我没回头,一直走到店外。
街上路灯刚亮,有几个学生在路边抽烟。
我站了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
她说早点回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冯高峻追出来了。他递给我一瓶水,说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没事,我又没当真。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抬头看天。县城的夜空看不见什么星星,就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心里清楚,叶秀珍那句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
她确实看成绩,但她看的不只是成绩。
王子轩家里有钱,考得再差也有出路。
我不一样,我只有分数。
肖老师后来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今天聚会上的话别放在心上,好好等成绩。
他还说,我看了你平时模考的卷子,你大题步骤写得比谁都细,这次估分可能偏低,别自己吓自己。
我回了个“谢谢肖老师”,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出分前一天,冯高峻打电话来说,叶秀珍已经在群里提前庆祝了,说她妈托人问了,她稳上一本。
他还说,王子轩在群里@了我好几回,问我要不要提前认输。
我说随他去吧。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从医院接回了家。
医生开了药,嘱咐多休息。
我妈坐在三轮车后面,靠着那几屉没卖完的包子,忽然问我,儿子,你这次到底考了多少?
我说,等明天就知道了。
她没再问,拍了拍我的手。
03
我妈出院后第二天,我又去替她出摊。
凌晨四点的县城一中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把炉子生起来,蒸笼一层层码好,白气慢慢升腾。
宋奶奶来得也早,她卖豆浆,跟我妈搭档了七八年。
她一边舀豆子一边问我,小轩,考得咋样啊?我说还行。她说你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你可得争气。我没说话,低头揉面。
早上七点多,学生少了。我正收拾摊子,看见叶秀珍和她妈从街那头走过来。郑桂珍我见过几次,烫着卷发,穿得讲究,走路下巴抬得高高的。
她们在隔壁早餐店坐下,郑桂珍的声音不小,隔老远都能听见。
她在说王子轩家的事,说人家厂子效益好,一年挣几十万,家里在省城都买了房。
叶秀珍低着头喝粥,没接话。
我这边正往车上搬蒸笼,叶秀珍抬头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了。郑桂珍在背后喊她,她没理。
她站在摊前,看了看我手上的面粉,问我怎么在这儿。我说替我妈出摊。她哦了一声,站了几秒,说,你估分是不是压低了?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那祝你考好。转身走了。郑桂珍在那边打量了我几眼,嘴角撇了撇。
那天中午,叶长顺托人查分的事在单位传开了。
他找的是教育局的一个熟人,想提前看看叶秀珍的成绩。
结果被人捅到了领导那儿,挨了顿批评。
这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叶长顺为这丢了脸,在单位抬不起头。
下午冯高峻来找我,说他打听到一个事。
郑桂珍前两天去找过肖老师,想让肖老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彭浩轩的志愿改一改,哪怕降个档次也行。
她跟肖老师说,两个孩子要是在一个学校,她怕秀珍分心。
肖老师当场回绝了。他说志愿是学生自己的事,谁也改不了。
冯高峻说完气得直跺脚,说这当妈的怎么这样。我蹲在地上修三轮车的链条,手上全是黑油。我说算了,反正我也不会跟她女儿一个学校。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灯下数钱。
桌上摊着一堆零票子,五块十块的,她数了两遍,抬头跟我说,学费够是够,就是生活费紧张点。
我说没事,我去了学校可以勤工俭学。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儿子,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七岁,这些年妈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又说,你要是考得好,就去上。
别管我。
我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翻了很久的答案。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对了标准答案,步骤全对,结果也对。
理综的选择题我记了答案,错了两个。
英语作文我写得顺,估分应该比平时高。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但我谁也没说。
04
查分前夜,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夏天的晚上闷得慌,蚊子嗡嗡地转。我妈已经睡了,屋里传出她翻身的动静。手机放在石桌上,屏幕亮了几次,都是群里在聊成绩。
叶秀珍在群里发了一条:明天见分晓,大家加油。后面跟了一串玫瑰表情。王子轩回了个“必须的”,还@了我一下。我没回。
冯高峻给我打电话,问我紧不紧张。
我说还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浩轩,我跟你说个事。
肖老师跟我说了,你估分保守,实际可能高出不少。
他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压力大。
但我觉得你得心里有数。
我说,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想到我妈每天四点起床,站在摊前揉面,一站就是八年。
想到她胃疼得冒冷汗还舍不得去医院。
想到她跟我说“别管我”时候的眼神。
我也想到叶秀珍。想到她在聚会上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轻飘飘的,好像我的分数只是一个玩笑。想到王子轩拍着桌子笑的样子。
但最让我难受的,是郑桂珍去找肖老师改志愿那件事。在她眼里,我连跟叶秀珍上同一所学校的资格都没有。她怕我拖累她女儿。
我掏出手机,翻到叶秀珍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问我估分,我回了600,她回了个“哦”。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更早之前,她还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但那条消息已经被撤回了。
我问过她撤回了什么,她说发错了。
后来冯高峻告诉我,那条被撤回的消息其实是一句话:你要是考得比我高就好了。发出去没几秒就被郑桂珍看见了,逼着她撤回了。
我盯着那个撤回提示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考得好,我就带着我妈去省城。如果考得不好,我就去读专科,早点挣钱。不管怎么样,我跟叶秀珍都不是一路人。
临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王子轩发的:明天谁先查到分谁先报,别怂。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头底下。
05
出分那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冯高峻在电话那头喊:浩轩!
查了没?
我说没。
他说快查,网站开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几秒。
我妈在厨房做早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我打开电脑,输入准考证号,手有点抖。页面转了两圈,跳出一行数字。
总分:658。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语文128,数学142,理综268,英语120。比我估的高了58分。
我坐在那儿没动,心里反而没什么感觉。就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落地的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像真的。
我妈推门进来叫我吃饭,看见我坐在电脑前,问查了没。
我说查了。
她问多少。
我说658。
她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汤洒出来烫了手,她也没顾上。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擦了把脸。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但她没哭出声。过了会儿她说,吃饭吧。
我关了电脑,跟着她走出去。手机一直在震,群里已经炸了。我点开看了看,有人报了分,有人没查。王子轩说他考了五百三。冯高峻五百五十二。
叶秀珍还没报。
我吃了饭,换了件干净衣服,往学校走。肖老师让我去一趟,说县里有奖励。走到学校门口,红榜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叶秀珍。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榜前,手指在名单上划来划去。
她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598分。
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得有点僵。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彭浩轩658!全校第三!
叶秀珍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钉在我手里的分数单上。
她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水溅湿了她的鞋面,她也没低头看。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围安静了几秒。王子轩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手里攥着自己的成绩单,揉成了一团。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和分数。我看了叶秀珍一眼,她把目光移开了。
肖老师从教学楼里出来,叫我过去。我转身往那边走,背后传来叶秀珍的声音,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发颤。我没回头。
06
肖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县里给了奖励,一万块,让我填个表。他还说,省城的大学稳了,让我好好考虑志愿。我谢了他,拿着表格走出来。
校门口,叶秀珍站在树荫下等我。
她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白裙子上的水渍还没干,头发有点乱。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她说,彭浩轩,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估分就是600,没骗你。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说,我在聚会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她说,我现在想清楚了,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二十天前在火锅店里,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满桌人都在笑。现在她说同样的话,声音却在发抖。
我说,叶秀珍,那天你是在打赌,不是在做承诺。赌赢了你就走,赌输了你就认。这不是感情,这是买卖。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她逼我,她说只有考得好才能自己做主。我以为我肯定比你高,我没想到。
我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你妈去找肖老师改我的志愿,你知道吗。
她愣住了。
这时候郑桂珍从街那头快步走过来,脸色难看得像要下雨。她一把拉住叶秀珍的胳膊,瞪着我说,你别缠着我女儿。我说阿姨,是你女儿来找我的。
郑桂珍的嘴抿成一条线。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叶秀珍一眼,忽然换了副面孔,说浩轩啊,阿姨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你别计较。
秀珍跟你一个学校好不好?
你帮帮她。
我看着她,想起那天在早餐店门口她撇嘴角的样子。我说,阿姨,志愿是她自己的事,我帮不了。
叶长顺这时候也赶来了,站在旁边搓着手,一脸尴尬。他跟我说,浩轩,叔跟你商量个事。你要是带秀珍去省城,学费叔帮你出一半。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我身后。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儿子,咱不欠人家的。
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她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我转过来对叶长顺说,叔,谢谢,不用了。县里奖了一万,够我妈看病,也够我上学。
郑桂珍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叶长顺拽住了。叶长顺叹了口气,拉着母女俩走了。
叶秀珍被她妈拽着,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躲她的目光,但也没往前走。
07
表彰大会在县一中礼堂开的。
校长念名字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
台下乌压压全是人,有学生,有家长,有县里的领导。
我妈坐在最后一排,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宋奶奶陪着她。
我上台领了奖状和那一万块钱的红信封。台下掌声响起来,我看见我妈在擦眼睛。
下台的时候,王子轩忽然站起来。
他站在过道中间,声音不小,说,校长,我有个事想问。
彭浩轩平时模考都是六百出头,这次突然考了658,比估分高了快六十分,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台边没动。肖老师从座位上站起来,说王子轩你坐下。王子轩没坐,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清楚。
叶秀珍忽然从后排站起来。她说,王子轩你够了。你知道他妈找肖老师想改彭浩轩志愿的事吗?你知道她妈嫌他家穷吗?你现在说这话什么意思?
王子轩的脸涨得通红。他指着叶秀珍说,你少护着他。你妈不也一样嫌贫爱富。
郑桂珍坐在叶秀珍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叶长顺低着头,恨不得钻到椅子底下去。
肖老师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他说,我教了彭浩轩三年,他每次估分都压着估,这是他习惯。
他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步骤,全年级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写得细的。
这次考658,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看了王子轩一眼,又说,有些同学,自己考不好,就怀疑别人作弊。这种心态,上了大学也走不远。
礼堂里响起一阵掌声。王子轩站了几秒,灰溜溜地坐下了。
散会以后,叶秀珍追到校门口。她挡在我前面,说彭浩轩,刚才的事对不起。我说跟你没关系。她说,我妈找肖老师的事,我真的是今天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其实挺可怜的。被她妈攥在手心里,连喜欢谁都不能自己做主。
我说,叶秀珍,你不用道歉。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她问,那你能不能等我一年?我复读一年,明年考到省城去找你。
我想了想,说,我不能答应你。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想成为你跟你妈之间的筹码。你今年拿分数赌,明年拿复读赌。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08
叶秀珍被她妈关在家里,逼着复读。
这事是冯高峻告诉我的。他说郑桂珍把叶秀珍的手机收了,除了上学不让出门。叶秀珍托他给我带了样东西。
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朵荷花。
我翻开,里面夹着十几张纸条。
每一张都是我写的,高一到高三,每次考试前塞在她课桌里的。
上面写着“加油”
“别紧张”
“你可以的”这些废话。
纸条的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遍。
冯高峻说,叶秀珍让他带话,说她其实一直喜欢我,但她妈说了,只有考得好才能自己做主。她以为这次能自己做主了,没想到考砸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没有回话。
过了两天,叶秀珍偷跑出来了。她打听到我在夜市帮我妈摆摊,找了过来。郑桂珍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追到夜市来,当街就骂开了。
她说叶秀珍不要脸,说彭浩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夜市上的人都看过来。我妈从摊子后面走出来,挡在我前面。
我妈说,郑桂珍,我儿子考了658,你女儿考了598。谁高谁低你心里清楚。你嫌我家穷可以,但你别在我摊子前撒野。
郑桂珍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拽着叶秀珍的胳膊往回拖。叶秀珍挣开她,把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然后被她妈拽走了。
我低头一看,是那张复读报名单,上面填了她的名字。
我妈站在旁边,看了那张单子一眼,说,这姑娘也是可怜。我说妈,咱回家吧。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报名单折好,夹进那个旧笔记本里。然后给我妈熬了药,收拾了摊子,回屋睡了。
09
王子轩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彭浩轩的成绩是肖老师帮着改的,不然不可能考那么高。
消息发出来的时候是半夜。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群里已经吵翻了。有人信,有人不信。冯高峻跟王子轩吵了一整夜。
我没在群里回话。我直接去了学校,找肖老师说明了情况。肖老师说,你放心,我去找校长。
那天下午,学校出了一份说明,贴在公告栏上。
上面写着彭浩轩同学的成绩经核查无误,并附了肖老师三年来每次模考的估分记录,每次都比实际分数低。
叶秀珍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可以作证,彭浩轩每次估分都往低了估,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后面跟了一串人附议。
王子轩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退群了。
叶长顺托人查分的事被单位通报批评了。郑桂珍在单位抬不起头,请了几天假没上班。叶秀珍的复读班开学前,她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我家门口,没进来。她说,彭浩轩,我要去复读了。我说我知道。她说,我明年考省城的大学,你等着我。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说,你好好学。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个笔记本你留着吧。
她走了以后,我把抽屉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后悔了。就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冯高峻来找我,说他决定复读。
我把我的复习资料全搬出来给他,装了满满一三轮车。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浩轩,到了省城别忘了兄弟。
我说忘不了。
我妈的身体好了一些。那一万块钱交了住院费,还剩四千多。我把剩下的钱存进卡里,准备带到省城当生活费。
走之前,我去给我爸上了坟。
坟头的草长高了,我蹲下来拔了拔。
我跟他说,爸,我要去省城上大学了。
妈身体不好,我会照顾好她。
你在那边别担心。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晃了晃。
10
去省城那天,我妈把摊子收了。
她站在三轮车旁边,看了又看,摸了摸车把,最后把车卖给了隔壁早餐店的老李。卖车的钱她塞给我,说到了省城别舍不得吃。我说妈,你留着。
她瞪了我一眼,我就没再推。
冯高峻来送我。
他帮我拎着行李,一直送到火车站。
站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放假就回。
他说好,明年我去省城找你。
火车进站了。我扶着我妈往车厢走。走到车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叶秀珍站在站台另一头,穿着那条白裙子。她没走过来,就那么远远站着。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抬手按住了。
我看了她两秒,转身进了车厢。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叶秀珍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纸。她忽然扬起手,把那张纸折成飞机,朝火车扔过来。
纸飞机飞了几米就落了地,被风卷着滚了几圈。我认出来了,是那张复读报名单。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越来越远。叶秀珍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最后被甩在身后。
我妈坐在旁边,问我,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她递给我一个,说,吃吧,还热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我妈做的味道,皮薄馅大,油汪汪的。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转过头去看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天很高,云很淡。
火车往北开,载着我跟我妈,还有卡里那四千块钱,往一个我没去过的城市跑。
我不知道叶秀珍明年会不会考到省城来。我也不知道冯高峻复读一年会考成什么样。我甚至不知道我妈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谁分高跟谁走这种话,我彭浩轩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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