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摆,还是看不清路。
我攥着方向盘,后背的疼一阵一阵往上蹿,血水把衬衫粘在座椅上,湿漉漉的凉。
副驾驶的门突然被拉开,魏雪薇半个身子探进来,指甲掐住我胳膊,往外拖。
碎石扎进后背,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她头也不回上了后座,刘子晋坐在那儿,冲我笑了笑。
车灯远去,雨灌进嘴里,咸的。
我趴在泥水里,手指头还能动。
远处有车灯晃过来,越来越近。
01
李峰把我从急诊推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混着楼道里不知道哪来的烟味,熏得人头晕。
我趴在小推床上,后背缝了十七针,麻药劲儿过了,火烧火燎地疼。
护士喊家属,没人应。
李峰跑前跑后交费拿药,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显出瘦巴巴的肩胛骨。
“陈总,您先别动。”李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魏雪薇的朋友圈,三小时前发的,配图是一杯红酒,背景是西餐厅的格子桌布,蜡烛的火苗虚虚晃晃。
文案写着:终于清净了。
底下已经有十几个人点了赞,排在最前头的是冯明美。
我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枕头是医院那种硬邦邦的化纤枕,一股子漂白粉味。
李峰站了一会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到底没忍住:“陈总,账上的事,我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账目流水,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趁人不注意偷偷抄的。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从去年九月开始,魏雪薇以“业务招待”
“差旅备用金”的名义,分十七笔转走了将近三百万。最后一笔就在前天,八十七万,收款方是一家叫“晋薇商贸”的公司。法人代表刘子晋。
“晋薇。”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嘴里发苦,像嚼了颗没熟的青橄榄。
李峰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托人查了,这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出租屋,在城东老小区,没实际经营。钱转进去之后,当天就被提现了。分三个银行取的,都在海南。”
我闭上眼。
后背的伤口跟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
十年前魏雪薇跟我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她把我的脚揣在怀里暖着。
那时候她说,陈烨伟,咱俩这辈子谁也别嫌弃谁。
说这话的时候她嘴里哈着白气,鼻头冻得红红的,眼睛亮得跟水洗过似的。
“陈总,”李峰叫我,“要不要报警?”
“不急。”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管,“报警容易,钱呢?钱追不回来,公司资金链一断,百十号工人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兄弟,我不能让他们过年空着手回去。”
李峰不吭声了。
他是跟了我十二年的司机,从我一辆二手面包车跑工地开始,就在我身边。
那时候他刚从老家出来,啥也不会,连导航都看不明白。
我手把手教他认路,教他看合同,教他怎么跟材料商打交道。
他儿子前年考上大学,学费是我出的,这事魏雪薇不知道。
“你先回去,”我说,“把公司账上能动的钱全部转到对公账户,法人章在我办公室保险柜,密码你知道。还有,帮我找个律师,要嘴严的。别找熟人,别找本地的。”
李峰点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个旧信封,里头是一沓现金,用皮筋扎着。
“您先拿着用。”
我没接。
他把信封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叮咚声吞没了。
我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
皮筋勒得太紧,钞票边上压出一道深印。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手机震了一下,魏雪薇发来一条消息:你昨晚没回家?
我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三个字:在出差。
02
三天后我出院,李峰开车来接。
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我侧着身子坐,靠垫是李峰从家里拿来的,他媳妇自己缝的,粗布面子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牡丹,针脚粗大,一看就是生手。
“你媳妇绣的?”我摸了摸那朵牡丹。
“嗯,她说您腰不好,垫着软和。”李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陈总,您瘦了。”
我没接话,把目光转向窗外。
车拐进公司大院的时候,我看见魏雪薇那辆红色奔驰停在办公楼门口。
她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笑得前仰后合,指甲油新涂的,亮红色,隔老远都晃眼。
刘子晋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手指头还轻轻敲着拍子。
他穿了件紧身黑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头发用发胶抓过,一根根立着。
李峰把车停到仓库那边。
我从后门进的办公室。
仓库里堆着新到的管材,一股子铁锈味和塑料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后门的锁有点锈,拧了好几下才开。
桌上摊着律师发来的邮件,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财产保全申请已经递到法院了,但律师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陈总,您妻子转走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有权处置,除非您能证明她恶意转移。
光凭账目流水不够,得有她承认或者第三人指证。
“第三人,”我翻着那沓纸,纸边割得手指头生疼,“刘子晋不可能指证她。还有谁?”
律师顿了一下:“她身边人。闺蜜、亲戚,都行。最好是她信任的人,能拿到她亲口承认的证据。”
我想起一个人。
冯明美,魏雪薇从小玩到大的闺蜜,也是“晋薇商贸”的挂名监事。
当初魏雪薇拉她入伙的时候,说是“挂个名,年底分红”。
冯明美贪小便宜,答应了。
她俩从初中就认识,一起逃过课,一起打过工,魏雪薇结婚的时候冯明美是伴娘。
后来冯明美嫁了个跑销售的男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让李峰去查冯明美的底。
第二天结果就回来了:冯明美老公去年失业,家里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上个月还找魏雪薇借过五万块钱,魏雪薇没借,还在电话里说了句“你老公那个样子,借了也还不上”。
这话是冯明美亲口跟别人说的,传了好几道才到李峰耳朵里。
“把她约出来。”我说。
李峰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把冯明美约到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我没出面,李峰去的,带了一份“晋薇商贸”的工商登记复印件,和一张二十万的现金支票。
冯明美看到那张支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馆里暖气开得足,她额头却冒了汗,拿纸巾擦了又擦。
“陈总说了,这钱是给孩子交学费的。”李峰把支票推过去,“您要是愿意出庭作证,证明魏雪薇和刘子晋合谋转移财产,这钱就是您的。要是不愿意,这复印件我们就递到经侦支队。监事承担连带责任,您想清楚。”
冯明美盯着那张支票看了足足五分钟。
她穿件起球的灰色毛衣,袖口都磨薄了,露出里面线衣的颜色。
手指头绞着纸巾,绞成碎末。
最后她把支票叠好,塞进包里,包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我作证。”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03
魏雪薇提离婚那天,是个周六。
孩子被送到她妈那边去了,家里就我们俩。
她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玻璃台面震得嗡嗡响。
茶几上还有她喝了一半的酸奶,杯壁上挂着奶渍,已经开始发酸了。
“签了吧。”她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涂着亮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一支细烟,没点,就那么转着玩。
烟灰缸里堆满了瓜子皮,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氧化成了铁锈色。
我拿起协议翻了翻。
她要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还有孩子抚养权。
给我的是一辆开了六年的旧车,和老家县城一套不值钱的老房子,那房子还是我爸妈留下的。
“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把协议放回去,“你拿百分之六十,我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老张跟了我十五年,他闺女今年考大学,我答应过给他闺女包个红包。”
“那是你的事。”她把烟叼在嘴里,不点,嘴角挂着笑,“陈烨伟,你也不想想,就凭你这窝囊样,要不是我当年嫁给你,你能有今天?当年在城中村,是谁给你洗衣服做饭?是谁陪你跑工地晒得跟黑炭似的?现在我跟子晋在一起,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他会说好听的话,会给我买花,会带我去吃西餐。你呢?你除了干活还会什么?”
我看着她。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还是当年那个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给我暖脚的女人。
但眼睛不一样了。
那里面已经没有我了,全是她自己的倒影。
“刘子晋,”我说,“他图你什么,你想过没有?”
“图我什么?”魏雪薇站起来,烟掉在地板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他图我这个人!不像你,一辈子就知道钱钱钱,你给过我什么?你给我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吗?你带我出去旅游过吗?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我没接话。
沉默有时候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抓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扔了一句:“给你三天,不签我就起诉。到时候你连那辆破车都拿不到。”
门摔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窗外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条细长的线。
然后掏出手机,给李峰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带我去见律师。
04
离婚的事还没谈拢,公司先出了事。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财务小周就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沓银行回单,纸边都被捏皱了。
她说账上没钱了。
我让她把流水打出来。
上周五,魏雪薇以法人身份从公司基本户转走了最后一笔流动资金,一百二十万。
收款方还是“晋薇商贸”。
转账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七分,离银行关门还有三分钟。
我拨魏雪薇的电话,关机。打给刘子晋,也关机。连打三遍,都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李峰从外面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陈总,魏雪薇在朋友圈发了跟刘子晋的合照,定位在海南。配文写着‘新生’。”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人。
魏雪薇穿着我没见过的红裙子,领口开得很低,刘子晋搂着她肩膀,背景是海景酒店的无边泳池,水面蓝得发假。
照片下面,冯明美点了个赞。
再往下翻,还有魏雪薇在免税店购物的照片,拎着大包小包,笑得露出一排牙。
“报警。”我说。
李峰愣了一下:“现在报?”
“现在报。侵占公司资金,够立案了。”
派出所的民警来得很快。
两个年轻警察,一个做笔录一个拍照。
做了笔录,拍了账目证据,但民警临走时说了一句:陈先生,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纠纷,建议您先走民事诉讼。
除非您能证明她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否则刑事立案有难度。
民警走后,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后背的伤还没好透,坐久了就酸胀,像有根针扎在脊椎骨上。
李峰端了碗泡面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
面是红烧牛肉味的,热气扑上来,糊了眼镜片。
“冯明美那边,”我开口,“让她把证据准备好。还有,你帮我做件事。”
李峰凑过来。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点了头。
“陈总,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05
三天后,李峰对外放出了消息:陈烨伟伤重不治,人没了。
消息传得很快。
先是公司员工,再是建材圈的熟人,最后传到了魏雪薇耳朵里。
李峰说,魏雪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美容院做脸。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李峰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沉,“医生说后背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没抢救过来。”
魏雪薇又沉默了一会儿。李峰说,他听见她那边有笑声,很轻,但确实是在笑。然后她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
葬礼定在三天后。
李峰以公司名义在殡仪馆租了告别厅,又租了灵车,一切按规矩办。
花圈是从城东花圈店订的,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陈烨伟先生”。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公司老员工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
李峰站在门口迎客,眼睛红红的,倒像是真死了老板。
但棺材里是空的。
真正的我,在葬礼前一天晚上,住进了殡仪馆后面的员工休息室。
那屋子是李峰托关系借的,有监控屏,正对着告别厅和停车场。
屋子里就一张铁架床,铺着发黄的褥子,墙角有台老式显示器,屏幕上有几条横纹,滋滋地闪。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魏雪薇的车队。
头车是一辆白色宾利,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百辆豪车,车身上都扎着彩带和气球。
不知道的,以为是接亲。
打头的几辆是奔驰和宝马,再往后还有路虎和保时捷,车牌号都不一样,明显是从租车公司租的。
我知道她是去机场接刘子晋的父母。
刘子晋老家在外地,父母头一回过来,魏雪薇要让他们看看,她这个未来儿媳妇多有实力。
李峰说,她在海南那几天就订好了车队,一共一百零一辆,图个“百里挑一”的彩头。
李峰在车队里。
他坐在头车的副驾驶,拿着对讲机。
按照计划,他引导车队走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正好经过殡仪馆。
他说去机场有两条路,一条走高速,一条走国道。
他跟魏雪薇说高速堵车,走国道快。
魏雪薇信了。
监控屏上,车队减速了。
头车的车窗降下来,魏雪薇探出头,看着前方缓缓驶来的灵车队。
灵车上挂着我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我,嘴角微微翘着。
那是前年办身份证时拍的,魏雪薇当时还说这张照片显年轻。
李峰拿起对讲机,说了句话。
监控里,魏雪薇手里的茶杯掉在车座上。
杯子没碎,但茶水泼了她一身。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茶渍洇开来,像朵难看的黄花。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
06
魏雪薇推开车门冲下来的时候,高跟鞋崴了一下。
她顾不上,光着一只脚跑到灵车前,盯着车头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好几秒。
照片用黑纱围着,风一吹,黑纱角扫在她脸上。
“不可能,”她摇头,头发跟着晃,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怎么可能……”
李峰从副驾驶下来,走到她跟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面车上的人听见:“魏总,陈总的灵车队。今儿出殡。”
“出什么殡!”魏雪薇的声音尖起来,嗓子劈了,“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没人告诉我?”
“三天前。”李峰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朋友圈,是公司发的讣告,上面写着陈烨伟因病医治无效,于某年某月某日逝世。
配图是公司门口摆的花圈,白花花一片,挽联上的字被风吹得卷了边。
魏雪薇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面的车队开始按喇叭,司机们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刘子晋的父母坐在第三辆车里,老太太已经探头出来看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魏总,”李峰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陈总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魏雪薇手心里。U盘是黑色的,上面用油性笔写了个“陈”字。魏雪薇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小东西,手指头开始发抖。
“他说您看了就知道。”李峰退后一步,上了灵车。
魏雪薇攥着U盘,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面的喇叭声越来越密,她像是被吵醒了似的,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车。
灵车缓缓启动,后面的车队也跟着动起来。
我坐在监控屏前,看着魏雪薇回到头车里。
她关上车门,从包里翻出手机,插上U盘。
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是她和刘子晋在海南酒店房间里的画面,声音清清楚楚:魏雪薇在电话里指挥冯明美转钱,刘子晋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视频右下角有时间戳,就是转走一百二十万那天。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到下一个文件,是一段录音。
魏雪薇的声音:“等钱到账,我就跟他摊牌。他那种窝囊废,给他十万块打发走就行了。孩子?孩子当然跟我,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
监控里,魏雪薇把手机摔在车座上。
然后她突然推开车门,朝灵车队追过去。
高跟鞋跑丢了一只,裙子下摆被风吹起来,狼狈极了。
但灵车队已经拐上了主路,越开越远。
她站在马路中间,弯着腰喘气。
来往的车按着喇叭绕着她走,有个货车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骂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掏出手机拨电话。
监控里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看口型,是在打给刘子晋。
电话没接通。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通。
第三遍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
她开始来回踱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柏油路上,沾了灰,脚趾头蜷着。
我知道为什么。刘子晋现在,应该在机场派出所里。李峰昨天就安排人盯着他,今早他拖着行李箱进航站楼的时候,经侦支队的人就在旁边等着。
07
我从殡仪馆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天阴着,风里带着雨腥味。
远处的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李峰把车停在巷口,我拉开后门坐进去。
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三天前,已经好多了。
“派出所那边来电话了,”李峰发动车子,“刘子晋全撂了。钱转到海南一个空壳公司,已经冻住了。魏雪薇的账户也冻了。”
“冯明美呢?”
“证据交到经侦了。她怕担责任,把跟魏雪薇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导出来,打印了厚厚一摞。里面有魏雪薇亲口承认转移财产、伪造债务的内容。连哪句话哪天说的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话。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魏雪薇那辆白色宾利还停在路边,车队已经散了,司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看手机。
魏雪薇坐在马路牙子上,光着一只脚,手里攥着那个U盘,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陈总,”李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去哪儿?”
“公司。”
车在公司楼下停稳,我推开车门。
门口的花圈还没撤,白纸黑字的挽联被风吹得哗哗响。
几个路过的邻居探头探脑地看,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花圈前面,摇头叹气。
我从花圈中间走过去,进了办公楼。
办公室里一切照旧。
魏雪薇的东西还在桌上,一个粉色保温杯,半管口红,一张我们三年前的合影。
照片里魏雪薇搂着我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背景是那年公司年会,她穿了件红色毛衣,我穿着她给我挑的灰西装。
我看了两秒,把相框翻扣在桌上。
律师已经在等了。
我把U盘交给他,里面除了给魏雪薇看的那两段,还有更完整的证据。
律师翻了一遍,抬头看我:“陈总,够了。刑事立案没问题,财产保全也批了。您签字就行。”
我签完字,律师又递过来一份文件,是离婚起诉状。
我在原告一栏签上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三年前的照片从脑子里闪过,很快就被雨夜里那辆远去的车灯盖过去了。
“还有一件事,”律师说,“魏雪薇刚才打了电话过来,说想见您。”
“不见。”
律师走后,我站在窗前。楼下花圈店的人在拆架子,一根根竹竿扔上三轮车。风把一片白色纸花吹到马路中间,被车轮碾了过去。
08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住在公司。
工人工资从对公账户发了,供应商的货款也结清了。
魏雪薇转走的钱,经侦那边冻结了大部分,走程序就能追回来。
公司账面虽然紧,但撑得住。
父亲从老家过来了。
他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自家种的土豆和白菜。
我下楼接他的时候,他站在公司门口,仰头看着招牌,眯着眼睛。
招牌是亚克力板的,边角裂了条缝,用胶带粘着。
“烨伟,”他叫我小名,“招牌咋没换?”
“还是原来的。”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沾着泥。我接过蛇皮袋,掂了掂,少说二十斤。
晚上我带他去楼下小饭馆吃饭,点了两个菜一个汤。
他吃得慢,筷子夹着菜,半天送不到嘴里。
牙口不好,菜嚼不烂就囫囵咽下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没开口。
从小就这样,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孩子的事,你别担心。我跟你妈商量了,下个月把孩子接回老家住一阵。你这边忙完了再说。”
我放下筷子,喉咙里堵得慌。父亲给我碗里夹了块肉,又低下头扒饭。饭馆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头顶的白发一根根发亮。
“爸,”我说,“对不起。”
他摆摆手,没抬头。
吃完饭,他抢着去结账,被服务员拦了,说已经结过了。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小时候我偷偷往他酒壶里兑水被抓现行时一模一样。
送父亲上车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布包用蓝布缝的,针脚密实,是我妈的手艺。
“你妈让带的,自己家鸡下的蛋,煮好了。路上别舍不得吃。”
大巴开走以后,我站在车站门口,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八个鸡蛋,还温着。
我剥了一个,站在风里吃完。
蛋黄有点噎人,但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蛋壳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指头上还留着温热的触感。
09
魏雪薇取保候审那天,下着小雨。她没回家,直接来了公司。前台小姑娘不认识她,拦着不让进。她在门口吵起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正跟保安拉扯。
半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红色指甲油全掉了,指甲盖惨白惨白的,有个指甲劈了,没修,翻着白边。
她穿了件皱巴巴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陈烨伟!”她看见我,挣脱保安冲过来,“你坑我!”
我没说话,看着她。她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
“你装死!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让李峰骗我!”
“我没装死,”我说,“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李峰以为我挺不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尖声喊起来:“那灵车呢?葬礼呢?你就是故意的!你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
走廊里围了十几号人,都伸着脖子看。
我让保安退开,把她领进办公室。
关上门,外面的嘈杂被隔绝了。
魏雪薇站在办公室中间,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翻扣的相框上。
她盯了两秒,别过头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
“离婚。”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起诉状,放在桌上,“财产依法分割,你转走的钱,法院会处理。孩子的抚养权归我。”
魏雪薇盯着那份起诉状,肩膀开始抖。
她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着声音说:“陈烨伟,咱们真的回不去了?”
我没回答。
窗外雨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魏雪薇哭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雨,想起十年前城中村那个冬天,她把我冰冷的脚捂在怀里,笑着说,陈烨伟,咱俩这辈子谁也别嫌弃谁。
那时候她手上有冻疮,又红又肿,捂在我脚上的时候凉凉的。
“魏雪薇,”我开口,“刘子晋把钱都转走了,你知道吗?”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他在海南那边有个女人,用你的钱给人家买了套房。这事,冯明美没告诉你?”
魏雪薇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扶着桌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
“你骗我。”
“经侦支队的笔录在律师那儿,你可以自己去看。那个女人姓什么,住哪个小区,买了哪栋楼,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坐回椅子上,把相框翻过来。
照片里的魏雪薇还在笑。
我拉开抽屉,把相框放进去,推进最里面。
10
一个月后,法院判了。
离婚生效,魏雪薇净身出户。
她转走的钱追回来百分之八十,剩下的被刘子晋挥霍了,追不回来。
刘子晋因职务侵占罪被判了三年。
魏雪薇因故意伤害和转移财产,判了两年缓刑。
冯明美作为从犯,退了钱,免于起诉。
判决那天,魏雪薇没来。她律师代签的。我坐在原告席上,听完法官念完判决书,站起来往外走。李峰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陈总,回公司?”
“先去看看孩子。”
车拐上通往学校的路。
正是放学时间,家长们挤在校门口,电瓶车停了一排,把路堵得只剩一条缝。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车窗看见儿子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跑出来,姥姥在后面追着喊慢点。
小家伙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朝马路这边看。
他看不见我,但我知道他是在找我。姥姥拽住他书包带子,他又往前挣了两步。
李峰问我要不要过去。
我说再等等。
等他把车停稳,我才推开车门走过去。
儿子看见我,书包往地上一扔,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去,他搂住我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他身上有汗味和粉笔灰的味道,书包带子勒着我后脑勺。
“爸,你咋这么久不来接我?”
“忙完了,”我拍了拍他后背,“以后天天来接你。”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把他抱起来,往车那边走。
姥姥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孩子最近听话,就是老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我听着,点头。
走到车门口,儿子趴在我耳边小声说:“爸,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她去外地了,让我听你话。”
“嗯。”我把他放进后座,关上车门。
姥姥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让她先回去。
车开出去一段,儿子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李峰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
“魏雪薇今天早上搬走了。房子腾出来了,钥匙放在物业。”
“嗯。”
“还有……”李峰顿了一下,“刘子晋在海南那个女的,昨天把房子挂出去卖了。听中介说,卖得挺急。比市价低了十万。”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掉,铺了一地。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儿子醒了,揉着眼睛问到家了吗。我说到了。
晚上把孩子哄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摊着公司下季度的计划书,旁边是父亲上次带来的鸡蛋,还剩两个。
我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手机亮了一下,李峰发来一条消息:陈总,明天工地那边要签合同,您几点到?
我回:八点。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
夜里的风凉了,楼下有邻居在遛狗,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把茶几上的计划书翻开,拿起笔。
窗外车流不息,红尾灯连成一条线,慢慢往前挪。
我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响。
写了几行,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翻扣的相框。
犹豫了一下,没翻过来。
继续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