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间的门在我身后合上,蔡雅昶母亲推过来的那张纸还摊在桌上。

纸上是婚后收入代管协议,我的工资和存款,交给蔡母管理。

我拎起包,蔡雅昶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手机响了,亲妈的声音大得走廊都听得见,骂我不识抬举。

隔天,韩子轩手机里传出小男孩叫爸爸,他又一次按掉电话。

我起身离开。

亲妈电话又追来,这次骂的是我耽误弟弟首付。

我站在台阶上,看见周银娥从隔壁茶座出来,正低头给母亲发语音。

她怎么知道我前脚刚走。

风一吹,后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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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银行卡余额十二万零六百三十二块。

这个数字我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看着看着就能踏实睡着。

在省城做财务七年,租一居室,不买贵的包,不办健身卡,连奶茶都点中杯。

同事说我抠,我不反驳。

她们不知道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一千五,我妈萧玉梅从不说谢谢,只说隔壁谁家闺女又给家里换了个冰箱。

电话是晚上九点来的。

我妈声音拔得高,说程智渊女朋友邓静怡怀上了,两家得赶紧定下来。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沿,听她讲了一大串,最后落到一句话上。

“首付差十万,你先拿出来。”

我愣了两秒。那十二万里,八万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自己买个小公寓的首付,剩下四万是应急钱。我妈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装不知道。

“妈,那钱我有用。”

“你一个闺女家,买什么房。嫁了人男方没有房?智渊是你亲弟弟,孩子都要生了,你这个当姐姐的……”

我没说话。她的话像砂纸,一下一下磨在我耳朵上。磨了十几年,磨出茧了。可每次还是疼。

我爸程大山接过电话,声音低,说闺女你别急,我再劝劝你妈。

他每次都说劝,一次也没劝住。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打来,说让我周末回老家,周姨给介绍了个对象,条件好得很。

周姨是周银娥,我妈的老同事,退休后专门给人牵线,成了能拿红包。

我以前相过两次,都不了了之。

我妈骂我挑,我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她说感情是处出来的,我说那你怎么跟我爸处了三十年还天天吵架。

她被我噎住,挂了电话。

周末我还是回去了。

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县城茶楼时,蔡雅昶已经坐在包间里。

他三十六,国企主管,穿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我妈和周银娥坐旁边,笑得殷勤。

我刚坐下,蔡雅昶就开口了。

“程小姐,听周姨说你在省城做财务,收入还可以?”

我点头,没接话。

他继续问公积金每月多少,年终奖几个月,平时开销大不大。

问得像审计。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我脚,意思是让我好好答。

我忍了,答了大概。

蔡雅昶满意地点头,说现在很多女的不会过日子,结婚前得把经济状况搞清楚。

我妈接话说我闺女可会攒钱了,工资一万二,每个月能存六千。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避开我目光,给周银娥使了个眼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工资多少,存款多少,我妈全透出去了。

02

蔡雅昶第二次约我,地点还是县城那家茶楼。

他点了壶铁观音,给我倒了一杯。

我注意到他倒茶时手指翘着,小指上留了很长的指甲。

这个小细节让我浑身不自在。

“上次见面时间短,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他放下茶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们家呢,条件你也看到了,我爸妈都有退休金,房子有两套。我工资一万五,婚后可以养家。但你的钱,得有个规划。”

我端着茶杯没动。

他继续说,他妈陈玉瑗管了三十年家里的钱,经验丰富。

婚后我的工资和存款都交给他妈统一打理,每月给我发零花钱。

他说这叫家庭财务集中管理,很多人家都这样。

“你的意思是,我的钱交给你妈管?”

“对。”他点头,一点不含糊,“你花钱大手大脚的,我看你那个手机还是两年前的款,该换也不换,说明不会消费。钱放你手里浪费了。”

我差点笑出来。

我手机用了两年是因为我觉得还能用,跟不会消费是两码事。

但我没笑。

我只是把茶杯放下,说这个我得想想。

他说行,但别想太久,他妈说了,年底前得定下来。

回家路上,周银娥给我妈打电话,声音大得我在旁边都听得见。

说蔡家对我很满意,就是觉得我有点犟。

我妈连声说回去教育我。

挂了电话,我妈转头看我,眼神像看一件没打磨好的物件。

“人家条件多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妈,他让我把工资交给婆婆管。”

“那怎么了?我嫁给你爸的时候,钱也是你奶奶管。女人家管什么钱,有人替你操心还不好?”

我说不过她。

从小到大,我说一句她顶十句,最后总是我闭嘴。

晚上我爸偷偷塞给我一个苹果,小声说别都听你妈的。

我问他那钱的事怎么办,他低头削苹果皮,削断了三回。

周一回省城,我妈电话追过来,说周姨又给找了个对象,中学老师,没结过婚,脾气好。

我说我不想相了,她立刻变了腔调,说你不相也行,把十万先打过来,你弟弟的事不能等。

我说那是我买房的钱。

她说你一个姑娘家买什么房,以后嫁人住男方家。

我说要是嫁不出去呢。

她说那就住家里,你爸那屋给你腾出来。

我爸那屋朝北,冬天冷得伸不出手。

我挂了电话,胸口堵得慌。打开微信,程智渊发了条消息:姐,你再帮帮我。就这一次。

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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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周末,我妈直接坐大巴来了省城。

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和一件她织的毛衣,领口织歪了。

她从来不给我织毛衣,这是头一回。

我心软了,让她进来。

她坐下就开始说,那个中学老师叫韩子轩,三十八,教数学,人老实,父母都不在了,没负担。

我说没负担怎么三十八还没结婚。

我妈说人家挑,眼光高。

我说那怎么看上我。

我妈瞪我一眼。

“你什么意思?你条件差哪儿了?”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完水,又提起那十万块钱,说邓静怡肚子等不了,人家娘家说了,再不给首付就分手。

我说智渊自己没存款吗。

我妈说他修车能挣几个钱,你当姐姐的不帮谁帮。

最后我答应见一面,但先说好,就一面。我妈脸上松下来,掏出手机给周银娥发语音,说约周六下午。

韩子轩约在省城一家咖啡馆,比蔡雅昶斯文得多。

他穿灰毛衣,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会主动给我拉椅子。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讲他带毕业班的事,讲他周末去图书馆看书。

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甚至记得给我续杯,问我要不要加糖。

就在我觉得这个人还算正常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按掉。

过了两分钟又响,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起身说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拐角,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侧脸。

他压低声音说话,然后手机里传出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慌忙按掉电话,回头看我。

隔着十几米,我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走回来坐下,说学生家长的电话。

我点点头,没拆穿。

但我看见他手在抖,拿咖啡杯时差点洒出来。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这个人有问题。

我妈说有什么问题,人家有房有编制,你还想找什么样的。

我说他可能结过婚。

我妈停了一下,说不可能,周姨查过了。

我说周姨查得准吗。

我妈声音拔高了。

“你周姨牵了二十年线,比你靠谱。你别自己瞎想,好好处。”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孩的声音。

第二天上班走神,做账时输错一个数,被主管说了一顿。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

十二万零六百三十二。

这个数字是我唯一的底气,也是我妈唯一惦记的东西。

04

回城后我把韩子轩的事放一边,想着周末不回去了,找个借口加班。

结果周三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声音虚得很,说头晕,让我回去看看。

我请了假,周四晚上赶回去。

到家一看,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精神好得很。

“妈,你不是头晕吗?”

“你不回来我能怎么办,说头晕你才肯回来。”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降压药,觉得又气又好笑。

我爸从厨房出来,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别跟她吵。

我忍住了,把药放桌上。

我妈开始唠叨,说蔡家那边催了,韩家那边也问,你到底选哪个。

我说我哪个都不选。

她站起来,指着我说你翅膀硬了。

我说我不是翅膀硬,我是个人。

她说你是个人就得结婚生孩子,三十五了还不急,等到四十谁要你。

我说那就不结。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她哭起来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先吸鼻子,然后抹眼睛,嘴里念叨着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我爸在旁边搓手,不知道劝谁。

我站在那里,脚底像粘在地板上,走不动。

她哭了十分钟,见我不松口,换了副面孔。

“那钱的事呢?智渊那边真的等不了了。”

我说钱我可以借,但要写借条。

她脸色变了,说你跟自己弟弟还写借条。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

她说你读了几年书读傻了。

我没接话,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单人床,旧书桌,墙上贴着我初中得的奖状。

我坐在床上,听见客厅里我妈压低声音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急。

第二天走之前,我爸送我到车站。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半天才开口。

“闺女,你妈跟周银娥有个约定。”

我站住了。

“什么约定?”

“相亲成了,男方给周银娥红包,周银娥跟你妈分。你妈想用这个钱补智渊的首付。”

我爸说完低下头,像做错事的是他。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他老了。

他以前头发很黑,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他跑得飞快。

现在他连看我都不敢看。

“爸,你知道多少?”

“我就知道这些。闺女,你多留个心眼。”

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大巴摇摇晃晃,窗外的杨树一棵棵往后倒。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妈把我的婚事当生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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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周五下午,我提前回了老家。

没告诉我妈,直接去了周银娥约的那家茶楼。

周银娥安排了两场相亲在同一天,上午蔡雅昶,下午韩子轩,说是让我一天见完省得跑两趟。

我答应了,但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茶楼在二楼,一楼是茶叶铺子。我走楼梯上去,拐角处听到有人说话。声音熟,是周银娥。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手里举着手机发语音。

“玉梅啊,蔡家那边我打听清楚了,老太太说了,女方工资必须交上来,不然不放心。你闺女那个存款数你再说一遍,我记一下,回头跟蔡家说。”

我停在拐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周银娥继续说。

“韩家那边我也摸清了,那个男的是离过婚的,有个儿子跟前妻。调解书我拍了照,等会儿发给你。你先别跟闺女说,等定下来再慢慢透露。”

她说完转身,看见我站在拐角。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脸上那表情,从惊吓到堆笑只用了一秒。

“诗涵,你来了,怎么没出声。”

我没理她,转身下楼。走到一楼,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她接了,声音正常。

“妈,韩子轩结过婚,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听谁说的?”

“周姨亲口说的,我听见了。”

我妈又停了一下,然后说:“知道又怎么了,人家孩子又不跟他,等于没结过婚。你别挑这些没用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周银娥从楼上追下来,在旁边小声说别跟你妈吵。我看了她一眼,她退后一步。

“妈,蔡雅昶要我上交存款的事,你也早就知道?”

“知道。人家那是规矩,为你好。你那个钱放你手里早晚被人骗,给婆婆管着放心。”

“那我的存款数,是你告诉周姨的?”

我妈没说话。

沉默就是承认。

周银娥在旁边想拉我,我甩开她的手,走出茶楼。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台阶上,第一次觉得回老家这件事这么累。

但我没有走。因为下午还有一场。我要当面问清楚韩子轩。

06

下午两点,我坐在茶楼包间里等韩子轩。

他准时到了,还是那副斯文样子,给我倒茶,问我路上热不热。

我看着他,觉得这张脸比蔡雅昶更让人不舒服。

蔡雅昶的坏写在脸上,韩子轩的坏藏在眼镜片后面。

“韩老师,你结过婚吗?”

他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有没有。”

他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离了。有个儿子,五岁,跟前妻。”

“为什么瞒我。”

“怕你不见。”他说得理直气壮,“现在的人都现实,一听离过婚带孩子的,连面都不肯见。我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他,觉得可笑。

他没办法,所以骗我。

我妈也知道,周银娥也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我拿起包站起来。

他在后面喊我,说可以慢慢了解。

我没停步。

刚走出茶楼大门,手机响了。我妈。

“你又走了?韩子轩哪里不好?人家有房有编制,孩子又不跟你过,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妈,他骗我。”

“骗你什么了?人家是怕你多心。你要是乖乖听我安排,至于这样吗?你知不知道你弟弟那边……”

“又是弟弟。”我站在街边,声音大得路人都回头,“妈,我是你闺女还是你货架上的货?蔡家要存款你也给,韩家瞒婚史你也瞒,你到底是嫁我还是卖我?”

电话那头炸了。

“你说什么混账话!我养你三十五年,白养了?你弟弟要结婚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帮忙,还跟我讲这些。你那个钱留着干什么?等你嫁不出去孤独终老?蔡家要你存款怎么了,人家条件好,你高攀了知道吗?韩子轩骗你是因为人家不想找事,你倒好,鸡蛋里挑骨头!”

她骂了整整三分钟。

我把手机拿远,听着她声音从里面漏出来,像一锅滚油。

街上有老太太停下来看我,又快步走开。

我等着她骂累了,把手机贴回耳边。

“妈,那钱我不会给智渊的。”

“你敢!我养你这么大……”

手还在抖。

我站在茶楼台阶上,风吹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这时候我看见周银娥从隔壁茶座出来,她没看见我,低着头对手机说话。

我往柱子后面挪了一步,听见她说。

“玉梅,又没成。你闺女太难弄了。不过你放心,我手里还有个开超市的,回头给你说说。”

她发完语音,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看着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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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回省城,在县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八十块钱一晚,床单上有股烟味,隔音很差,隔壁电视开了一夜。

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我妈的话一遍一遍重播。

第二天一早,韩子轩给我发微信,长长一段,说他是真心想跟我处,隐瞒婚史是怕失去机会,求我给他一次机会。

我没回,把他拉黑了。

过了一个小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我接了。

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平静。

“你是程诗涵吗?我是韩子轩前妻,何玥婷。”

我坐起来。

“你怎么有我号码?”

“韩子轩手机里存的。我翻他手机翻到的。”她停了一下,“你别跟他处。他离婚是因为赌,欠了一屁股债,抚养费一年没给了。我带着孩子过不下去,昨天去他家堵他,他躲着不见。”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玥婷继续说:“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着相亲的。我当年就是被他骗了,说他没结过婚。后来孩子生了才知道他前面还有一段,瞒得死死的。我不想你走我的路。”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房间窗帘透进来一道光,照在地板上。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九点多,我妈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声音软了,说闺女你在哪,回来吃饭。

我说我在县城。

她说那你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我说妈,韩子轩的前妻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静了。

“他前妻说他赌博,欠债,抚养费都不给。”

“那……那是人家瞎说。”

“妈,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在那边喘气,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蔡家呢?蔡家条件是真的好……”

“蔡家要我交存款,你早就知道。你把我存款数告诉周姨,让周姨告诉蔡家。妈,你是在嫁闺女还是在做买卖?”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在远处喊了一句:“别说了。”我妈没理他。

“程诗涵我告诉你,你弟弟的事你不管,以后你也别回这个家。”

“妈,那钱是我的。”

“你人都是我生的,你的钱怎么就不是我的!”

这次我没哭。

眼睛干得很,涩得慌。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最后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我回省城了,过段时间再联系。

他秒回了一个“好”。

08

回省城之后我换了门锁,把家里钥匙要了回来。

我妈打电话我不接,她就发微信,一条接一条,先骂后劝,劝完又骂。

我一条没回。

程智渊也发来消息,说姐你别跟妈一般见识,钱的事不急。

我说不急你催什么。

他不吭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僵着。直到月底查账,发现银行卡少了八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四万零六百三十二。

十二万变四万。

我翻流水,钱是三天前转走的,转给程智渊。

我打银行客服问,说是在柜台办的,本人持身份证。

我身份证一直放在老家抽屉里。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接起来声音就不对。

“爸,我钱被转走了。”

“我知道。”他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妈拿你身份证去的,说你同意了的。”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他不说话。我听见我妈在背景里喊,谁打来的。我爸把电话挂了。

我请了假,当天下午赶回老家。进门时我妈在厨房做饭,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装没事人,说回来了正好吃饭。我把手机银行打开,放到她面前。

“八万,转给智渊了?”

她看了一眼,继续切菜。“你弟急用,我先挪一下。等你结婚彩礼收了,再还你。”

“还我?用我的彩礼还我的钱?”

她刀剁在案板上,咣的一声。“程诗涵,你还有完没完?你弟房子定不下来,邓静怡要打胎,你非要看着这个家散了你才高兴是不是?”

我爸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看着我妈,看着她手里那把菜刀,看着她花白的鬓角。这个女人是我妈,可她此刻像个陌生人。

“妈,那八万是我买房的钱。”

“你买什么房!你嫁了人什么都有了,你弟没房子就什么都没有!”

我没跟她吵。我走进里屋,程智渊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他坐起来,脸上不自在。

“姐。”

“钱你用了?”

“嗯。姐,我真没办法了,静怡那边……”

“写借条。”

他愣了一下。我从包里掏出纸和笔,放他面前。他看着纸,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姐,我们是亲姐弟。”

“亲姐弟也要写借条。八万,两年内还清,月息按银行算。”

他不动。我妈冲进来,把纸抓起来撕了,扔在地上。

“写什么写!一家人写什么借条!程诗涵你有没有良心!”

纸片落在地板上,像碎了的雪。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完了,我站起来,看着我妈,看着程智渊。两个人一个怒,一个躲。

“不写也行。我去法院起诉,转账记录我有,身份证盗用我可以报警。”

我妈愣了。

程智渊也愣了。

他们没见过我这样。

其实我也没见过。

我拿着碎纸片走出门,我爸在院子里站着,背对着我。

我经过他身边,他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手在抖,抖得厉害。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八万。三年。每个月存两千五,存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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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在我回省城后起了变化。

邓静怡娘家听说首付是挪用姐姐的钱,觉得程家不靠谱,提出房子加名之外还要十万彩礼。

程智渊拿不出,两边僵住了。

邓静怡气得回了娘家,说孩子的事再考虑。

我妈急得嘴角起泡,一天给我打十几个电话。

我不接。

她就发长语音,一条六十秒,一条接一条。

我转文字看了几条,全是骂我害了弟弟。

我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银娥也给我打了两次电话,说有个开超市的条件不错,让我回去见见。我说周姨,你跟我妈那个约定我知道了。她立刻挂了。再没打来。

程智渊自己来找过我一次。

他坐大巴到省城,在我公司楼下等我。

我下班出来看见他蹲在花坛边抽烟,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站起来,烟掐灭在鞋底。

“钱带来了?”

他摇头。“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拿你钱。”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弟弟,这个我背着他上学、给他买冰棍的弟弟,此刻低着头,肩膀垮着。我心软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借条写不写?”

他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欠条,八万,两年还清,签了名,按了手印。我接过来,看了看,叠好放进包里。

“姐,静怡要跟我分手。”

“那是你的事。”

“妈说都是你……”

“程智渊,”我打断他,“你手机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我翻到他和周银娥的聊天记录。

在我第一次相亲之前,周银娥就给他发过消息:你姐那个对象蔡家,条件好,就是要求女方交存款。

你劝劝你姐,成了对大家都好。

他回:知道了周姨。

再往下翻,韩子轩的事周银娥也提前告诉过他。他回的是:先别跟我姐说,让她见了面再说。

我把手机还给他。他看着我的表情,脸色白了。

“姐,我……”

“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比我妈更让我难受。

我妈那代人重男轻女是骨子里的,改不了。

可程智渊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读过书,上过网,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选了对自己有利的那边。

“借条我收着。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公交站人群里,心里空了一块。

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发来的消息:闺女,你妈把家里存折给我看了,里面还有两万,我给你转过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睛一热。

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10

程智渊先还了五万。

是他找朋友凑的,剩下三万分期。

邓静怡那边,程家最后答应加名,彩礼降到五万,勉强定下来。

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没骂人,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回来了。

我说好。

她先挂的。

我搬了家,换了一居室,离公司近,房租贵了六百,但窗户朝南。

我把那四万存款重新存了定期,每个月往里加两千五。

墙上贴了张纸,写着目标:十五万。

下面一行小字:自己买房。

我爸偶尔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事。

说我妈还跟周银娥来往,又给人介绍对象了。

说程智渊的汽修铺生意还行,月月还钱。

说他自己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两千二,不用跟我妈要钱花。

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就是腿有点疼。

我说你少站,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手机亮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消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穿西装,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面。

下面跟着一行字:这个条件好,没结过婚,有房有车,你见见。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看我。

我打开电脑,继续做白天没做完的报表。

键盘敲得噼啪响,数字一行行往下走。

那些数字清清楚楚,一是一,二是二,不会骗人。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还是我妈。

我没看,继续敲键盘。

过了五分钟,我拿过手机,打开微信。

她发来语音,转文字后是:你爸说你搬家了,新地址给我一个,我给你寄点腊肉。

我想了想,把新地址发过去了。她又发来一条:那个男的你考虑考虑。

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桌上。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水汽往上飘。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蔡雅昶的手指,韩子轩的手机,周银娥的语音,我妈的骂声,程智渊的借条。

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我爸站在车站,头发花白,小声说,闺女,多留个心眼。

水开了。我关火,倒了一杯。端回桌前,继续做报表。数字在屏幕上排成行,我一行一行往下看,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