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拎着半袋特价鸡蛋从超市出来,隔着玻璃看见两个儿子坐在川菜馆里。
杨宏毅给杨宏斌倒酒,桌上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夜里十一点,我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回老家的末班车。
第二天清早,大儿子电话打来,声音发颤:妈,你快回来。
我没问,他也没说。
01
特价鸡蛋七块九一板,我排了二十分钟队。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扫完码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拎着塑料袋出了门。
超市门口那家川菜馆刚上客,玻璃窗擦得透亮。
我本来没想往里看,是那件灰蓝色夹克太扎眼。
去年入秋我给杨宏毅买的,一百八,他嫌贵,我说跑车费衣服,穿着吧。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对面是杨宏斌。
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个牛皮纸袋压在醋瓶下面。
杨宏毅给弟弟倒酒,杨宏斌摆摆手,他就把酒杯搁下了。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杨宏毅低着头,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站了大概有一分钟。鸡蛋勒得手指发麻。
早上打电话他说跑车呢,今天活儿多。我说那明天呢,他说明天也排满了。我说你弟呢,他说宏斌更忙,接了个大活儿。我说那行吧,你们忙。
原来忙到一块儿去了。
我没进去。进了又能怎样,坐下来问,你们吃饭怎么不叫我?这话我说不出口。六十五的人了,这点脸皮还要。
回到家我把冰箱里那盒酱牛肉拿出来。
前天卤的,切得薄薄的,想着他们谁来了给带回去。
我走到垃圾桶跟前,连盒带肉扔了进去。
盖子合上的时候声音挺响,屋里就我一个人,听着像什么东西碎了。
晚上十点,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电视关了,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很清楚。我给大儿子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
“妈,还没睡啊。”
“你在哪儿呢。”
“刚收车,往家走呢。”
“你弟呢。”
“宏斌啊,他……他回他那儿了吧。我今儿没见着他。”
我说好,你早点睡。挂了电话我在黑地里坐了很久。他说没见着。没见着。
我起身开灯,从柜子里把那个旧旅行袋拽出来。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脑子清楚得很。
毛衣两件,秋裤两条,降压药一整盒。
存折塞在内衣夹层里,两万三,是这五年攒下的。
老宅的房本不在这里,前年就过户给了宏毅,他们结婚的时候家里拿不出钱,我和他爸把老宅给了他们,算是补的。
租的这小两居,一个月八百,房东说下个月要涨到一千。我本来想着跟儿子们商量商量,现在不用了。
十一点整,我拎着旅行袋出了门。楼道灯坏了三层,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小区门口正好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拉开门坐进去,说火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姐,这么晚出门啊。”
“嗯,回老家。”
“老家哪儿的?”
“青石沟。”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打在脸上,忽明忽暗。
我掏出老年机,按了关机。
屏幕亮了一下,出现老伴的照片,又黑了。
末班车是十一点四十的。
车上没几个人,我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没开机。
震动停了,又震了一下,又停了。
后来就没动静了。
窗外的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黑乎乎的山影。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凉意一阵一阵往脑门里钻。
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黑天。
他拉着我的手说,慧贞啊,宏斌那孩子你得看紧点,他心眼实,有事爱自己扛。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他爸比我看得准。
02
到青石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子还没醒,偶尔有一两声狗叫。我拖着旅行袋走在土路上,露水把鞋面打湿了。
老宅在村东头,院墙塌了一角,是去年那场大雨冲的。
没人修,空着。
宏毅说过要修,我说不急,你们顾好自己就行。
现在看那缺口豁在那里,像掉了颗牙。
我推开院门,吱呀一声。
堂屋里飘着一股香灰味,供桌上的水果是新鲜的,苹果和橘子,一共五个,摆得整整齐齐。
老伴的遗像前有烧过的纸钱,灰还是热的。
有人来过。前几天。
我放下包,拿抹布把供桌擦了一遍。擦到遗像的时候,老伴看着我,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我说老杨,我回来了。声音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村医何德康路过,从院墙缺口探进头来。他比我小两岁,头发也白了,背着那个旧药箱。
“慧贞姐,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
“咋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
他走进来,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自己掏出烟点上。吸了两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
“前阵子,大概十来天前吧,我瞧见宏斌了。”
我手一顿。
“他回来过?”
“嗯,半夜到的,就在你院墙外头坐着。我起夜看见的,出去问他咋不进屋。他说不进去了,坐会儿就走。”
“他……看着咋样?”
何德康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想了想:“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胃不好,没事。我让他进屋喝口水,他说天亮前还得赶回去。”
我蹲下身去捡地上的落叶,手够不着,又站起来。
“他待了多久?”
“大半夜吧。我三点多再起来看,人已经走了。院墙外头扔了个烟盒,就他常抽的那个牌子,白盒红字的。”
我转身去院墙缺口那儿找。草叶子底下果然有个烟盒,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的。我捡起来攥在手里,盒子上的红字洇得有些模糊。
何德康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慧贞姐,宏斌那孩子有心事。你当妈的,多问问。”
我说知道了。他走了以后我在院里站了很久。老杨的遗像对着我,嘴角好像比平时沉了一些。
我打开旅行袋,把烟盒塞进夹层。手机还是没开。宏毅昨天那两通电话之后,再没动静。
03
那天下午我开了手机。十几条短信涌进来,宏毅的,周玫的,还有一条陈丽红的。我没点开,直接给宏毅回了电话。
“妈!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他声音哑着,像是没睡好。
“回老家了。”
“你怎么……”
“我想回来住几天。”
那头沉默了一阵。我听见有车喇叭声,他应该在车上。
“妈,你回来吧。宏斌……宏斌他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
“电话里说不清。你回来吧,我去车站接你。”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去堂屋里给老杨上了炷香。我说老杨,你看着,儿子有事了。香烧得很快,灰一截一截往下掉。
坐下午的班车回城,到站天已经黑了。宏毅在出站口等着,靠着出租车抽烟。看见我,他把烟掐了,接过旅行袋。
“瘦了。”他说。
“三天没吃饭,能不瘦。”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上了车,他没往我住的那边开,直接上了高架。我说去哪儿,他说医院。
我没再问。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他握着方向盘,手背上有块伤,结了痂。
“手怎么了。”
“追尾了。前车急刹,我没反应过来。”
“人没事吧。”
“没事。车修了三天。”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四十二的人了,眼角褶子跟刀刻的似的。他爸在他这个岁数,也是这么一道一道的。
到了医院,宏毅把车停好,带我上住院部七楼。肿瘤科。走廊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我走得很慢,宏毅在旁边跟着,不催我。
病房门推开,周玫坐在床边抹眼泪。宏斌躺着,闭着眼,脸黄得像旧报纸。床头卡上写着:杨宏斌,男,39岁,肝癌晚期。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周玫抬头看见我,嘴一瘪,叫了声妈,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没哭。我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搭在宏斌手上。他的手凉,骨节硌人。
“妈来了。”我说。
宏斌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湿。
宏毅在背后开口:“妈,那天的聚餐……就是商量这个事。宏斌半年前查出来的,一直瞒着你。我让他告诉你,他不肯。他说爸就是这病走的,你受不了第二回。”
我盯着宏斌的脸。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手术同意书谁签的。”
“我签的。”宏毅声音低下去,“我是他哥。”
我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那里,背有点驼,跟平时跑车回来一个样。
“你手背的伤,是追尾,还是别的?”
他愣了一下。周玫在旁边哭出了声。
04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宏斌。周玫被宏毅送回家,说好第二天早上来换我。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个病友都睡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宏斌半夜醒了一回,看见我,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妈。
我说嗯。
他说你咋在这儿。
我说你哥叫我来的。
他闭上眼,半天没说话,后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折叠椅上,盯着他后脑勺。头发稀了,能看见头皮。他才三十九。
我闭上眼,想起去年中秋。
宏斌来我那儿吃饭,带了两瓶酒,说妈我今天陪你喝点。
我说你胃不好少喝。
他说没事。
那天他喝了不少,话也多,说到小时候他爸带他去河里摸鱼的事,笑得直咳嗽。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报纸包,往我手里塞。
我说什么呀这是。
他说你拿着,别省着花。
我说我有钱,你留着还债。
他笑了笑说债还完了。
我信了。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刚查出病。
报纸包我塞在衣柜底层,一直没拆。
第二天早上我从医院回家拿换洗衣服,翻出那个报纸包。
报纸日期是半年前,头版上写着什么我给忘了。
两千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着报纸坐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看那些我不认识的新闻。看完了把钱放回去,想了想,又拿出来,揣在兜里。
去医院路上接到陈丽红的电话。她的声音尖,从听筒里往外蹦。
“妈,宏毅跟你说了没?他把房子抵押了。”
“哪套房?”
“还能哪套,老家那套!房本在他名下,他拿去抵押借了钱。我是昨天翻抽屉看见合同的,问他他才说。我说你疯了吧那是你妈的宅子,他说宏斌看病要紧。妈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没说话。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站在站台上。
“妈?你在听吗?”
“在听。”
“你管管他!那房子是你跟爸一辈子的心血,他说押就押了,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丽红。”我叫她名字,声音很平,“你先别闹。等我问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在站台上没动。
公交车开走了,又来了一辆,我也没上。
站牌旁边有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扫地的环卫工推着车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说师傅,扫吧,我不碍事。
他低头接着扫。叶子在脚底下沙沙响。
05
宏毅的出租车停在医院停车场。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方向盘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我敲了敲车窗,他猛地抬头,眼睛红的。
“妈,你怎么来了。”
“你媳妇给我打电话了。”
他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旁边。中午太阳很大,他眯着眼,手插在兜里。
“老宅你抵押了多少钱。”
“三十万。”
“还了多少。”
“十万。剩下的还在还。”
“利息呢。”
他沉默了一阵。“一个月六千。”
我算了算。他跑车一个月挣七八千,陈丽红超市上班三千多,房贷两千多,孩子上学,再加六千的利息。
“丽红要离婚?”
“她没说。但搬回娘家了。”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还是前年我给他买的,鞋底快磨平了。
“宏斌知道吗。”
“知道。他不同意,是我逼他签的字。担保人那一栏,是我按着他手签的。”
“你手背的伤。”
“不是追尾。”他声音很低,“是借高利贷那帮人。晚还了两天,堵在小区门口,推了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车里的空调味混着汽油味,一阵一阵往上涌。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妈——”
“你闭嘴。”
他真闭嘴了。我转身往住院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宏毅。”
“嗯。”
“那天在川菜馆,宏斌看见我了。”
他猛地抬头。
“他看见我了,所以他没抬头。你在给他倒酒,他低头擦眼睛。我站在玻璃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宏毅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要是那天进去了,他会跟我说实话吗。”
“妈,他不会。他怕你受不了。”
“所以你俩就瞒着我。瞒到什么时候。瞒到他死?”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先站不住了。宏毅过来扶我,我把他手甩开。
“去把你媳妇接回来。”
“她不肯。”
“你就说,老宅是我让押的。钱是我让借的。跟你没关系。”
他愣在那里。我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住院部电梯里人很多,我挤在最里面。七楼到了,门开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06
宏斌的病情比我想的严重。主治医生姓邓,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摊开一摞片子。
“老人家,你儿子这个情况,半年前查出来的时候就是中期。当时做手术,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四十左右。他一直保守治疗,吃药控制,但最近两个月恶化得很快。”
“现在还能做吗。”
“能做,但风险比半年前大。而且费用……”
“多少。”
“手术加后续治疗,至少准备三十万。”
我点点头。邓医生看了我一眼,大概见多了我这样的家属,没再多说,开了单子让我去缴费。
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扶着墙走。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知道哪个病房。
消毒水味呛得鼻子发酸。
我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把兜里的报纸包拿出来。
两千块。
加上存折里的两万三,两万五。
还差二十七万五。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丽红的号码,想了想没拨。翻到老家堂叔的号码,拨了过去。
“叔,是我,慧贞。”
“慧贞啊,咋了?”
“老宅那院墙,我想修。”
“修它干啥,又没人住。”
“我想卖了。”
那头沉默了一阵。“卖了?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宏斌病了,要用钱。”
堂叔叹了口气。“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你先别跟人说,帮我打听打听行情。”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梯间没动。水泥台阶凉,隔着裤子都透。楼上有人下来,脚步很重,一步一响。走到我跟前停住了。
是宏斌。穿着病号服,手里攥着输液管,脸色煞白。
“妈。”
我抬头看他。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
“你都听见了。”
他点头。
“回病房去。”
“妈,我不治了。那宅子你跟爸一辈子的……”
“我叫你回病房去。”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硬得很。他不动,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妈,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该瞒你。可是爸走的时候那个样子,我忘不了。你哭得站不起来,我跟哥一人架你一边。我不想让你再受一回。”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现在缩着肩膀,像个孩子。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看紧你。我没看住。”
他哭出了声。走廊里有护士探头看,我摆摆手,她缩回去了。
“回病房。治不治我说了算。”
他不动。我伸手拽他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跟着我往回走,脚步拖沓,输液管在手里晃荡。
走到病房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那天在川菜馆,我看见你了。你拎着鸡蛋站在外面。我想出去叫你,哥按住了我。他说你进来就瞒不住了。”
“我知道。”
“你怪我吗。”
我推开病房门,把他往里推了一把。
“怪。等你好了再跟你算账。”
07
宏毅把陈丽红接回来了。不知道他怎么说的,反正第三天陈丽红来医院送饭,板着脸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搁,叫了声妈,没再提离婚的事。
我趁她出去打开水的工夫,把宏毅叫到走廊里。
“合同我看了。”
他愣了一下。
“老宅抵押合同。上面有你签名,还有宏斌的。”
他脸白了。
“妈,那是——”
“是你逼他签的,我知道。但你跟丽红说的时候只说了你的名字。为什么。”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一眼。他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宏斌说,抵押的事不能让丽红知道。她要是知道是宏斌同意的,肯定会闹到宏斌家里去,周玫再一掺和,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
“我是哥。”
我低头看他。他蹲在那里,头顶的头发稀了一片,跟宏斌一样。我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起来。丢人。”
他站起来,眼睛通红。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他接住,是那个烟盒,白盒红字,被露水洇过,皱巴巴的。
“宏斌回老家那天晚上,在院墙外头坐了一夜。这烟盒是我在墙根底下捡的。”
宏毅攥着烟盒,手指发白。
“他不敢进去。院墙塌了,他怕看见那个缺口就想起爸。”
“妈,你别说了。”
“我得说。你们兄弟俩一个瞒病,一个瞒债。你们觉得是为我好。可我是你妈。你爸走的时候我都没倒,你们这点事我就倒了?”
宏毅不吭声了。我把合同从兜里掏出来,当着他的面,撕了。
“妈!”
“别喊。房子是我的,我乐意卖。”
“可是……”
“没有可是。你去把车卖了。卖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来。”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点了一下头。
08
卖老宅的手续是堂叔帮忙跑的。
买家是邻村的老赵,儿子要盖新房娶媳妇,看上了那块地。
价钱谈下来二十八万,比市价低了两万,我说算了,急着用钱。
签合同那天我回了趟老家。
老赵带着现钱来的,一摞一摞码在桌上。
我没数,堂叔帮着点的。
签完字老赵说,嫂子,这院子我收拾收拾就动工了。
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里转了一圈。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叶子落了一地。院墙缺口那儿,何德康蹲着抽烟。看见我,他站起来。
“卖了?”
“卖了。”
“不知道。别跟他说。”
何德康把烟掐了,想了想说:“那天晚上我看见宏斌坐在这儿。月亮挺大的,他一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头埋在膝盖里。我喊了他一声,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湿的。”
我没说话。
“慧贞姐,你别怪我多嘴。这孩子有心。他回来那一趟,是来跟他爸告别的。他以为自己活不长了。”
我转过身去,看着堂屋里老伴的遗像。老杨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沉。
“他爸知道。”
何德康没接话,背着药箱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越来越远。
我把钥匙交给老赵的时候,手没抖。老赵说嫂子你不再看看了?我说看过了,走了。
坐班车回城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是周玫的短信:妈,宏斌今天精神好点了,喝了一碗粥。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有的黄了,有的还绿着。我靠着窗户,闭着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累了。
09
二十八万,加上存折里的两万三,还有宏毅卖车凑的六万,一共三十六万三。
宏毅把高利贷一次性还清了,剩下三十万打进医院账户。
邓医生说手术安排在下周三。
还高利贷那天是宏毅和我一起去的。对方约在一个茶楼,三个男的,一个胖子两个瘦子。胖子接过钱点了两遍,抬头看我。
“老太太,你儿子借的时候可没说是你出钱。”
“现在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借条,当着我的面撕了。
“行了。你儿子以后别碰这东西了。”
出茶楼的时候宏毅跟在我后面,一声不吭。走到街上,他忽然开口:“妈,车卖了,以后跑不了车了。”
“跑不了就跑不了。”
“我还能干别的。”
“你弟病好了,你俩一起干。”
他笑了一声,听着像哭。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站住了。
“宏斌签担保书的事,我没跟你媳妇说。以后你俩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别什么事都瞒着我。”
“知道了。”
“还有,那天川菜馆的账,你们还没结呢。改天你俩请我吃一顿。”
他愣住了。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他在后面跟上来,脚步比刚才轻了些。
手术前一天,陈丽红来医院送饭,带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她把饭盒摆好,站在床边看了宏斌一会儿。
“宏斌,你好好治。好了以后来家里吃饭。我包饺子。”
宏斌躺在床上笑了笑,说嫂子,你那饺子皮太厚。陈丽红瞪了他一眼,眼圈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宏斌睡了,我坐在椅子上看他。他的脸比前几天好了一点,有了点血色。呼吸均匀,胸口慢慢起伏。
我把那个报纸包又掏出来,打开。
两千块钱,还有那张半年前的报纸。
我把钱放回包里,报纸展开铺在膝盖上。
上面有一条新闻,我看了好几遍,其实什么也没记住。
后来我把报纸叠好,塞进包里。宏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我给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床脚。我想起老宅院墙外的月光,何德康说宏斌坐在那儿,头埋在膝盖里。那晚的月亮跟今晚一样。
10
宏斌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宏毅、周玫、陈丽红和我都在外面等着。陈丽红去楼下买了四瓶水,一人一瓶。没人喝。
邓医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说手术顺利,但后续还要观察。周玫当时就哭了,蹲在地上站不起来。陈丽红把她扶起来,搂着她的肩膀。
宏毅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手在兜里攥着什么东西。我瞥了一眼,是那个烟盒。他一直留着。
宏斌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转回普通病房的时候人清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妈,宅子呢。
我说卖了。
他闭上眼,半天没睁开。
后来睁开的时候,眼角有泪,嘴角却往上弯了弯。
“卖了就卖了吧。等我好了,挣钱给你买个新的。”
“你先把命保住。”
他笑了。这是这半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宏斌出院那天是入冬以后的事。天冷了,我翻出那件旧棉袄穿上。宏毅借了朋友的车来接,周玫把宏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
到家的时候陈丽红已经做好了一桌菜。她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宏斌下车,走过来扶了一把。
“慢点,台阶滑。”
饭桌是拼起来的,两张方桌并在一起。宏毅坐我左边,宏斌坐我右边,周玫和陈丽红坐对面。桌上摆了六个菜,中间是一大碗炖鸡汤。
我起身去厨房拿碗,在橱柜里翻了翻,多拿了一个。回到桌前,在那个空位前面摆好。
没人说话。宏毅看了那个碗一眼,低下头。宏斌也看见了,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
那个位置是老杨的。五年了,逢年过节我都给他摆一副碗筷。今天不是节,但我觉得该摆。
“吃吧。”我说。
筷子响起来。陈丽红给宏斌夹了块鸡肉,周玫给他盛了碗汤。宏毅闷头扒饭,吃得很快。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那天在川菜馆外面。
宏斌低着头,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当时我以为是擦汗。
后来在医院他跟我说,那天他哭了,看见我站在玻璃外面,拎着那半袋鸡蛋。
“妈。”宏毅叫我。
“那顿川菜,改天我请你。”
“你弟好了再说。”
宏斌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好了我请。”
我看了他一眼。他瘦了很多,但眼睛有神了,跟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宏斌有点像了。
“行。你俩一块儿请。”
窗外飘起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端起碗喝了口汤,鸡汤炖得浓,上面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
那个空碗里的饭,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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