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晕。
徐佳妮的诊断书摊在长椅上,七十多万的治疗费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
公公徐万年把烟头摁灭在窗台,转头盯住我,让我把陪嫁房卖了。
我手里给女儿削的苹果皮断了,落在鞋面上。
我抬头看他,冷笑了一声,问他名下那两套大房子怎么不卖。
走廊里没人接话。
丈夫徐自明低头搓手,婆婆陈翠英红了眼圈,公公的脸从红涨到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01
徐佳妮确诊那天,下着小雨。
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青。徐自明攥着诊断书,指头捏得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陈翠英坐在塑料椅上,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我抱着徐小雅站在窗边,女儿小声问我,妈妈,姑姑怎么了。我拍拍她后背,没说话。
徐万年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走到医生面前,问要多少钱。
医生说,先准备七十万,后续看排异情况。
七十万。
这三个字砸下来,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徐自明蹲下去,两只手抱住脑袋。陈翠英的哭声压不住了,呜呜地往外冒。
徐万年没哭。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想起这是医院,把烟盒塞回去,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天晚上,徐家开了家庭会议。
地点在公婆家客厅。老式吊扇转得慢,嘎吱嘎吱响。茶几上摆着陈翠英煮的绿豆汤,没人动。徐小雅被哄进里屋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徐万年坐在单人沙发上,那是他的固定位置。他清了清嗓子,先看徐自明,又看我。
“佳妮这个病,得治。”
没人接话。
“钱的事,我想了个办法。”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若曦那套陪嫁房,先卖了。反正租出去一个月也就两千多,不值当留着。救命要紧。”
我正端着绿豆汤,碗底刚碰到嘴边,停住了。汤是凉的,碗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
我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手,慢慢擦,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徐自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陈翠英的哭声从刚才就没停利索,这会儿又响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我说,“那套房是我爸妈婚前给我买的。”
“我知道。”徐万年摆摆手,“嫁进徐家就是徐家的人。佳妮是你妹妹,你当嫂子的不能眼看着不管。”
“我名下就那一套房。”
“所以才让你卖啊。”
我把纸巾团成球,搁在桌上。
“爸,你名下那两套大房子怎么不卖?”
这句话一出口,吊扇的嘎吱声突然大了。徐万年的搪瓷杯停在嘴边,杯盖没盖严,水从缝里渗出来,滴在他裤子上。
他没擦。
陈翠英的哭声停了。她抬头看徐万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徐自明猛地抬起头,眼神在我和徐万年之间来回转。
“那两套房是徐家的根。”徐万年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一套我和你妈住着,另一套租出去,那是留着给小雅以后念书用的。”
“小雅念书要两套房?”
“你这叫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
徐自明拽了我胳膊一下,小声说,若曦,少说两句。我甩开他。
徐万年脸色沉下来,嘴角往下撇,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种眼神我见过,当初徐自明要娶我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看我。
“陪嫁房是你一个人的名字,卖起来方便。”他换了语气,像是退了一步,“佳妮等不起。”
我没说话。绿豆汤在碗里晃了晃,映出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地转。
那天晚上回家,徐自明一路没开口。进了门,他先去看了看睡着的徐小雅,然后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发呆。
“你爸手里有钱。”我说。
“那是我爸的。”
“那套房是我的。”
他没接话,起身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很久,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床边,把陪嫁房的房产证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
红本子有点潮,封皮上的金字还亮着。
我妈当年把证交给我的时候说,闺女,这房是你的退路。
我把证放回去,合上抽屉。退路这两个字,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听着,像根针。
02
第二天中午,徐万年单独约我吃饭。
馆子选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他先到的,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没动筷子。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菜单,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来了,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水颜色很淡。
“昨天的事,你别多想。”他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咯吱响,“佳妮这病来得急,我说话冲。”
“爸,我没多想。”
“那就好。”他放下筷子,“陪嫁房的事,你再考虑考虑。爸不是要占你便宜,实在是家里凑不出这么多现钱。”
“爸,你两套房,卖一套就够。”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那两套房不能动。一套我和你妈住着,卖了住哪儿?另一套是留给小雅的,等她大了,念书、出嫁,都得用钱。”
“小雅才七岁。”
“日子过得快。”
“佳妮的病等不了。”
徐万年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叮当一声。
服务员端来一盘红烧肉,热气腾腾的,油花在汤里滚。
他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块,肥的多瘦的少。
“若曦,爸知道你委屈。”他叹了口气,“可你想想,你嫁进徐家八年,佳妮叫你一声嫂子,叫了八年。她现在躺在医院里,你当嫂子的拉一把,不应该吗?”
“拉一把可以。我拿十万。”
徐万年筷子停了。
“十万够干什么?化疗一次就没了。”
“剩下的卖房。”
“卖哪套?”
“卖爸你那套出租的。”
他没再说话,把筷子搁在碗上,掏出烟盒。想起馆子里不能抽,又塞回去。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那套房,不能卖。”
“为什么?”
“租约没到期。”
“赔违约金就是了。”
“租客是熟人,不好赶。”
“那卖自住那套,你和妈先搬来跟我们住。”
徐万年摇头,摇得很干脆。
“不行。那房子是你妈的名字,她不同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八年,我第一次听说婆婆的名字在房产证上。以前徐万年总说房子是他的,谁也没想过要看证。
“什么时候的事?”
“买的时候就写了你妈的名字。”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动作不太自然,“夫妻共同财产嘛。”
我没再追问。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红烧肉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层。徐万年去结了账,出门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回去跟自明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他没说。
回家路上我给罗淑敏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若曦,你回来一趟,带上房产证。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回了娘家。沈建国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我进门,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茶几上。罗淑敏从厨房端了碗银耳汤出来,搁在我面前。
“你公公今天找你了?”
“找了。”
“说什么?”
“还是卖房。”
罗淑敏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
“若曦,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嗯。”
“徐自明婚前跟你借的那八万块钱,还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那笔钱是结婚前徐自明说要做生意周转,跟我借的。后来生意没做成,钱也没见还。时间久了,我差点忘了。
“没还。”
罗淑敏和沈建国对看了一眼。
“八年了。”沈建国开口,声音沉沉的,“若曦,那套房是你的退路。你公公两套房攥在手里,偏偏盯上你的退路,你自己琢磨琢磨。”
我没说话。银耳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
“还有,”罗淑敏压低声音,“你婆婆今天上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了一句话就挂了。”
“什么话?”
“她说,那套出租的房子,早就押出去了。”
03
陈翠英那通电话,我妈没听全。但就这一句,够了。
我托朋友去房管局查了册。结果出来的那天,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对着那张打印纸看了很久。
徐万年名下那套出租的房子,三年前抵押给了银行,贷款六十万。
另一套自住的,产权是徐万年和陈翠英共有。
共有意味着卖房需要两个人签字,陈翠英不点头,徐万年卖不了。
贷款六十万,去了哪里?
我顺着日期查下去。
三年前,徐佳妮的美容院刚开业,装修加设备,花了将近四十万。
徐自明那年跟人合伙做建材,亏了二十多万,到处借钱填窟窿。
徐万年那笔贷款,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我把转账记录截图存进手机。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杯里的拿铁凉了,奶泡塌下去,变成一层皱巴巴的皮。
那天晚上徐自明回来得晚。他最近总是加班,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回家面对我。他进门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几张打印纸。
“回来了。”
“嗯。”他换鞋,挂外套,去冰箱拿水。
“徐自明,你过来。”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桌上的纸上,停住了。水杯拿在手里,没拧开。
“你爸三年前贷了六十万。”
他没说话。
“钱去了哪里,你比我清楚。”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玻璃磕在大理石台面上,脆响。然后他坐下来,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攥着发根。
“若曦,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不去。”
“我后来不是没再亏过钱。”
“你亏不亏钱我管不着。但你爸拿着抵押贷款的钱给你填窟窿,转过头来逼我卖陪嫁房,这账怎么算?”
徐自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佳妮病了,我爸也是急。”
“急就能挑软柿子捏?”
“你不是软柿子。”
“那我是外人。”
他没反驳。沉默在厨房里漫开,冰箱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楚。我站起来,把打印纸收好,回房间收拾了徐小雅的书包。
“你干什么?”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若曦!”
我拉着徐小雅出门的时候,徐自明追到玄关。他伸手想拽我的胳膊,我侧身躲开了。徐小雅仰头看我们,眼睛里全是困惑。
“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蹲下来给她系好围巾,“妈妈带你去外婆家住几天。”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客厅里有什么东西摔了。声音闷闷的,像是靠垫砸在了沙发上。
在娘家的那几天,徐万年没闲着。
他先给沈建国打了电话。
我爸接电话的时候开了免提,我在旁边听着。
徐万年说,亲家,若曦不懂事,你劝劝她。
沈建国说,我女儿懂事得很。
电话就挂了。
然后他找了大伯徐万山。
徐万山是徐万年的亲弟弟,退休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说话嗓门大,爱管闲事。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徐小雅检查作业。
“若曦啊,我是大伯。”
“大伯好。”
“佳妮的事我听说了。你公公不容易,七十多岁的人了,为闺女的事急得满嘴燎泡。你当嫂子的,能帮就帮一把。”
“大伯,我没说不帮。”
“那你把房卖了嘛。”
“大伯,公公名下有两套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两套房是你公公的,他自有安排。你的房是你的,你拿出来救急,这不是两全其美?”
“大伯,公公那套出租的房子三年前就抵押了,钱给了佳妮开美容院和自明填亏空。您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然后徐万山咳了一声,说,这些事我不清楚,你们自己商量。挂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04
徐佳妮的病情在第四周急转直下。
医院下了催款单,账上余额撑不过三天。陈翠英在医院陪床,熬得眼睛凹进去两个坑。徐自明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整个人瘦了一圈。
徐万年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直接堵在我公司楼下。下班的人流从我身边经过,他站在花坛边上,夹克衫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若曦,爸求你。”
他第一次用了求这个字。声音哑哑的,眼睛里头一回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光。
“佳妮的账上没钱了。医院说再不打钱,药就停了。”
“爸,你卖房。”
“那套房押在银行,卖不了。自住那套你妈不签字。”
“那就让妈签字。”
徐万年摇头。他的手指头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蹭得布料起了毛球。
“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房子是她的命根子,她说了,谁要卖房,先从她身上碾过去。”
“那我的房就不是命根子?”
“若曦,你的房才两居室,卖了也就百来万。我的房在市中心,卖了能值两百多万。爸不是不卖,是卖不了。”
“你两套卖不了,我一套就卖得了。是这个理?”
徐万年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白泛着黄,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第一次发现,他老了。
那个在我婚礼上拍着桌子说徐家不缺钱的公公,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
但我没松口。
那天晚上徐自明没去医院。他在家等我,桌上摆着两碗泡面,一碗已经坨了。
“我爸今天找你了?”
“若曦,我求你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真要往下跪。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徐自明你干什么。”
“我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佳妮是我亲妹妹。我爸把能借的都借了,能贷的都贷了。现在就剩你那套房。”
“你爸那套自住房为什么不能卖?”
“我妈不签字。”
“你妈为什么不签字?”
徐自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替你说。”我松开他胳膊,“因为你妈知道,那套房要是卖了,你爸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爸贷的那六十万还没还清,银行每个月都在扣钱。你妈怕的是这个。”
徐自明愣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
“你怎么知道贷款的事?”
“我查了。”
他后退一步,靠在餐桌边上,泡面的热气早就散了,屋里一股子酱油味。
“若曦,那是家里的事。”
“你爸逼我卖房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我的事?”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落了锁。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盖着徐小雅的卡通毯子,腿伸不直,蜷了一夜。
第二天是周末。
徐万年把家庭会议开到了族亲面前。
地点在徐万山家。
客厅不大,挤了七八个人。
徐万山坐在主位,旁边是徐万年的堂兄堂弟,还有两个我叫不上来名字的远房亲戚。
徐万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徐自明坐在我旁边,脸色灰白。
徐万山先开的口,嗓门还是那么大。
“若曦,今天家里长辈都在,你就给个准话。佳妮的房,你卖还是不卖。”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客厅里烟味混着茶味,闷得人头晕。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几张打印纸,放在茶几上。
“各位长辈,卖房的事我今天给个准话。”
我指着第一张纸。
“这是公公名下那套出租房的抵押记录。三年前抵押了六十万。”
客厅里有人抽了口气。徐万山的茶杯停在半空。
“这六十万,一笔给了佳妮开美容院,一笔填了自明投资亏空。有银行转账记录,日期都对得上。”
我指着第二张纸。
“这是公公自住房的产权信息。上面写着徐万年和陈翠英共有。共有房要卖,需要两个人签字。妈不签,所以卖不了。”
我抬起头,看着徐万年。
“爸,你两套房,一套押了,一套卖不了。我的陪嫁房干干净净,没抵押没贷款,产权在我一个人名下。所以你才盯上我。对不对?”
徐万年没抬头。他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一下,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指头都泛了白。
徐万山放下茶杯,咳了一声。
“若曦,这些事……我们不清楚。”
“现在清楚了。”
客厅里没人接话。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跳绳的声音,一下一下数着数,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乱了,重新数。
徐自明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若曦,别说了。
我甩开他。
“各位长辈,佳妮的病要治。我提个方案。”
所有人都看着我。
“公公先把那套出租房从银行赎出来,该还多少还多少。然后卖房,钱拿来给佳妮治病。卖房不够的部分,我拿十万。这是我的底线。”
徐万年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套房赎不出来。”
“贷款还没还完,银行不给解押。”
“那就拿自住那套去银行做二次抵押。”
“你妈不签字。”
“所以你就逼我。”
徐万年没说话。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徐自明一眼,然后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上了。
05
那天的家庭会议不欢而散。
徐万山最后打了个圆场,说再商量再商量。亲戚们陆续走了,客厅里只剩我和徐自明。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水凉透了。
徐自明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
“徐自明,你爸今天什么态度,你看见了。”
他没动。
“你妹妹的病,我没说不治。但你爸手里两套房,一套押着,一套卖不了,这是事实。他不肯把抵押的事说清楚,也不肯让你妈签字,只盯着我那一套。你觉得公平吗?”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着,嘴唇干裂,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若曦,那是我爸。”
“那我呢?”
“你是我老婆。”
“你老婆的房就该填你家的窟窿?”
他没接话,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我去医院看看佳妮。”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徐万山家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一下。烟味散不掉,呛得我嗓子发干。茶几上那几张打印纸还摊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从徐万山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徐佳妮住在血液科病房,靠窗的床位。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睡着,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没有,手上扎着留置针,胶带贴了好几层。
陈翠英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
“若曦来了。”
我点点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徐佳妮眼皮动了动,醒了。看见是我,她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了皮。
“嫂子。”
“别说话,歇着。”
她摇头,撑着要坐起来。陈翠英扶着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嫂子,我妈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纸片,“我爸让你卖房的事,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被单,“我那美容院,当初就是我爸抵押房子给我开的。我赔了,钱也还不上。现在又得这个病,拖累全家。”
“佳妮,治病要紧。”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转着泪。
“嫂子,我不治了。”
“胡说什么。”
“真的。”她抓住我的手,手凉得像冰块,“七十多万,治好了也是个无底洞。我爸那两套房搭进去都不够。我不能让你把陪嫁房也赔进来。”
陈翠英在旁边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淌。我拍了拍徐佳妮的手背,没说话。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罩转。我坐在车里,没发动,掏出手机给罗淑敏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那套房我不卖。但佳妮的病,我得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帮?”
“匿名捐款。我手头有十二万私房钱,拿十万出来。再联系公益组织,看看能不能申请大病救助。”
“徐自明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想让他知道。”
罗淑敏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经过,保温箱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徐佳妮刚才的样子,她抓着我手说我不治了的时候,那个眼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
06
徐万年没有善罢甘休。
家庭会议之后的第三天,徐万山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比上次硬,说徐家几个长辈商量了,陪嫁房的事不能由着我一个人说了算。
“若曦,你是徐家的媳妇,徐家有难,你不能袖手旁观。”
“大伯,我没袖手旁观。我提的方案你也在场,公公不接受。”
“你那个方案行不通嘛。你公公的房子押在银行,你婆婆又不签字,你让他怎么办?”
“那就卖自住房,让公婆搬来跟我们住。”
“你公公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一辈子要面子,让他搬去儿子家,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就得我卖房。”
徐万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若曦,你太犟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小狗跑几步回头看一眼主人。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子煤灰味。
徐自明那天晚上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嘴角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刮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在楼道里蹭了一下。
他去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我扫了一眼,是徐万年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你媳妇要是再不松口,你就跟她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徐自明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坐在茶几前,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你爸让你跟我离婚。”
他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气头上说的话。”
“气头上说的话,才是真心话。”
“若曦,你别揪着不放。”
“徐自明,我问你一句话。”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爸让你跟我离婚,你离不离?”
他没回答。毛巾攥在手里,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你离不离?”
“我不离。”他说,声音很低。
“那你站哪边?”
“我……”他的喉结动了动,“我站中间。”
我笑了一下。站中间。这个词比任何回答都让我心凉。八年婚姻,他站中间。
那天晚上我睡在卧室,他睡客厅。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07
事情在第四天彻底闹开了。
徐万年又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
这次没在徐万山家,改在徐万年自己家里。
我和徐自明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徐万山在,两个堂叔在,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老太太,后来才知道是徐万年的远房表姐。
徐万年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搪瓷杯换成了一次性纸杯。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口袋。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做个了断。”他开口,声音沙哑。
“佳妮的医药费,医院给了最后期限,这个月二十号之前必须交齐二十万。凑不齐,停药。”
客厅里一阵窸窣。徐万山清了清嗓子,两个堂叔交头接耳。
“若曦,”徐万年看着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房,卖不卖。”
“爸,我的条件上次说过了。”
“你那个条件办不到。”
“那我的答案还是不变。”
徐万年猛地拍了一下茶几。纸杯倒了,水漫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陈翠英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你拍什么桌子!”她冲着徐万年喊,声音尖利。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婆婆吼公公。
徐万年没理她,盯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
“沈若曦,你嫁进徐家八年,吃徐家的,住徐家的,现在徐家有难,你揣着房子不撒手。你的良心呢?”
“爸,我吃的是我自己挣的。我住的房是我自己租的。我那套陪嫁房,从买到今天,你们徐家没出过一分钱。”
“你!”
“徐万年!”陈翠英把抹布摔在桌上,“你给我闭嘴!”
所有人都愣住了。陈翠英平时在家里说话轻声细语,从来没跟徐万年红过脸。今天这一嗓子,把徐万年都镇住了。
“那两套房,”陈翠英的声音在发抖,“一套押了,一套是我的名字。你天天逼若曦卖房,你自己怎么不卖?你不敢卖!你怕卖了房,你贷的那六十万就藏不住了!”
徐万年的脸白了。
“你闭嘴!”他吼回去。
“我不闭!佳妮是我生的,我比你心疼!可你干的什么事?拿着房子去抵押,给闺女开美容院,赔了;给儿子填窟窿,又赔了。现在闺女病了,你又盯上儿媳妇的陪嫁房。徐万年,你的脸呢?”
客厅里鸦雀无声。徐万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两个堂叔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徐万年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
徐自明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收拾了徐小雅的书包和换洗衣服。徐自明站在卧室门口看我。
“搬走。”
“搬哪儿?”
“陪嫁房。”
“若曦,你别冲动。”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
“徐自明,今天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他点头。
“你爸拿着抵押贷款的钱给你填亏空,你早就知道。”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但你不说。你看着你爸逼我,你站中间。你妹妹躺在医院里,你爸藏着两套房,你让我一个人扛。徐自明,八年了,我扛够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徐小雅从里屋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我们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妈妈的家。”
徐自明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若曦,我错了。”
“错哪儿了?”
他说不上来。
我拉着徐小雅出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徐自明蹲在门口,脑袋埋在膝盖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从他眼里看见愧疚。
08
搬回陪嫁房的那天,阳光很好。
房子租出去三年,收回来的时候墙皮有点发黄,厨房的油烟机积了一层油垢。
我请了保洁,换了窗帘和床单,徐小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跑来跑去,高兴得直拍手。
“妈妈,这个房间比那个大!”
“喜欢吗?”
“喜欢!”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罗淑敏给我打电话,问安顿好了没有。
我说好了。
她说,那就好,需要什么跟妈说。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程,四十来岁,专门做婚姻家事。我把情况说了,他推了推眼镜,问我,你确定要离?
“确定。”
“财产分割方面,陪嫁房是你婚前全款买的,产权在你名下,属于你的个人财产,不参与分割。徐自明那边的债务,如果是他个人投资亏空,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你不需要承担。”
“他借我爸妈的八万呢?”
“有借条吗?”
“没有。转账记录我妈那儿有。”
“可以主张,但追不追得回来不好说。”
“追。”
程律师点点头,开始起草文件。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医院。
没进病房,在楼下的大厅里坐了一会儿。
住院部的电子屏上滚着费用清单,徐佳妮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公益组织的公众号捐了十万块,备注写的是“徐佳妮大病救助”。
捐款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十万块是我工作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徐自明不知道。
这笔钱本来是想给徐小雅以后念书用的。
但徐佳妮躺在里面,我不能看着不管。
捐完款我给陈翠英发了条短信,没署名,只写了“给佳妮治病”。
后来我才知道,徐佳妮那天发起了一个大病筹款,在朋友圈里转。
我匿名捐的那笔钱排在第一位,陈翠英看到的时候哭了半天,跟徐佳妮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徐佳妮在筹款页面上写了一句话:我想活着,我想看我侄女长大。
徐万年卖房的事,是在筹款发起后的第五天。
银行催收电话打到了家里。
他那套抵押房,贷款逾期三个月,银行要启动拍卖程序。
徐万年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话吼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手机弹起来,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陈翠英后来跟我妈说,那天徐万年哭了。她嫁给他四十年,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最后同意卖自住房。陈翠英签了字。那套房挂出去半个月,降价二十万,终于成交了。卖房的钱还了银行一部分贷款,剩下的打进了医院账户。
徐自明那边,投资亏空的窟窿越捅越大。
合伙人跑路了,债主找上门来,堵在他公司门口。
他不敢回家,在单位宿舍躲了三天。
徐万年气得住进了医院,血压飙到一百八。
这些事,都是罗淑敏告诉我的。我在陪嫁房里,给徐小雅辅导作业,做饭,上班,日子过得简单。
徐自明给我打过电话。第一次是借钱,我说没有。第二次是道歉,我说知道了。第三次他说想见女儿,我说周末你来接。
09
徐佳妮的配型结果是在两个月后出来的。
陈翠英跟她配上了,半相合,可以做移植。
医院说,移植费用加上后续抗排异,至少还要三十万。
徐万年卖房的钱去掉还贷和前期治疗,剩了不到二十万。
缺口还有十来万。
筹款平台上筹到了八万多,公益组织又拨了一笔救助款,五万。加起来刚好够。
手术那天,我没去医院。陈翠英给我发了条短信,说,若曦,佳妮进仓了。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徐佳妮第一次来我家吃饭,那会儿她刚考上大学,扎着马尾辫,管我叫嫂子,声音脆生生的。
想起她美容院开业那天,拉着我去剪彩,说嫂子你以后做脸不要钱。
想起她在医院里抓着我的手说,我不治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徐自明的债主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接徐小雅放学,两个男的堵在小区门口,一个胖一个瘦,胖的叼着烟,瘦的胳膊上有纹身。胖的问我,徐自明住这儿吗。
“他不住这儿。”
“你是他老婆?”
“前妻。”
“甭管前妻后妻,他欠我们钱,你是他老婆就得还。”
“我跟他在办离婚,他的债务跟我没关系。你们再堵我,我报警。”
胖的还要说什么,瘦的拽了他一把,两人嘀咕了几句,走了。我拉着徐小雅快步进了小区,手心全是汗。徐小雅仰头问我,妈妈,那两个人是谁。
“问路的。”
“问路为什么那么凶?”
“因为他们没礼貌。”
那天晚上我给徐自明打了电话。第一次,我冲他发了火。
“徐自明,你欠的那些烂账,别牵扯到我和小雅。再有下次,我跟你没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若曦,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离婚的事……我签。”
“早该签了。”
离婚协议是程律师寄过去的。
徐自明签了字,寄回来。
财产分割很简单,陪嫁房归我,徐小雅跟我,他每月给抚养费。
他欠我爸妈的八万,写了个还款计划,分三年还清。
办手续那天是周五,民政局人不多。
徐自明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胡子刮了,人瘦得衬衫领口空荡荡的。
我们坐在窗口前,工作人员问了三遍,确定吗。
我说确定。
钢印盖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徐自明把离婚证揣进兜里,站在门口没走。我往外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若曦。”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以后……好好的。”
我走了。没回头。
10
徐佳妮的手术很成功。
出仓那天,陈翠英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说若曦,佳妮挺好的,医生说排异不严重。我说那就好。她顿了顿,说,佳妮想见你。
我去了。
徐佳妮瘦了很多,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脸白得像纸。看见我进来,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皮都裂着。
“别叫嫂子了,我跟你哥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对不起。”
“怎么没关系。”她抓着我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要不是我这个病,你跟我哥也不会……”
“佳妮,”我打断她,“你哥的事,是我跟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养病,别的不要想。”
她哭了好一会儿,哭累了,睡着了。陈翠英送我到病房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塞进我手里。
“妈,你这是干什么。”
“若曦,这是佳妮筹款剩下的钱,不多,三万来块。你拿回去,就当妈还你的。”
“妈,那钱是给佳妮治病的。”
“她后续还要复查,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这个你拿着。”
我把存折推回去。
“妈,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照顾好佳妮。”
陈翠英攥着存折,站在走廊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徐万年出院以后,搬进了出租屋。
自住房卖了,他和陈翠英租了个一居室,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翠英说,徐万年腿脚不好,爬楼费劲,一天到晚窝在屋里不出门。
徐自明每月来看徐小雅一次。
带她去吃肯德基,去公园划船,送她回来的时候,站在楼下不上去。
有一次徐小雅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说,爸爸做错事了。
徐小雅回来问我,爸爸做错什么了。我想了想,说,大人的事,你长大就懂了。
徐自明还欠着我爸妈八万,每月还两千,雷打不动。我妈说,这钱她本来不想要了,但看他每次还钱都附一条短信,写着“谢谢”,想想还是收着。
罗淑敏问我,恨不恨徐自明。
我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
她说,那还找不找。
我说,再说吧。
日子一天天过。
陪嫁房的贷款早就还清了,我把阳台封起来,给徐小雅做了个小书房。
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窗外。
梧桐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徐佳妮复查的时候给我发过微信,说指标都挺好。我回了个赞。
徐万年没有再来找过我。
有一次在菜市场碰见,他拎着一兜土豆,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拎着土豆走了。
他的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
陈翠英倒是常来。带点自己包的饺子,或者腌的咸菜,坐一会儿就走。她从来不提徐万年,也不提徐自明,就说佳妮,说天气,说菜价。
有一回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若曦,妈对不起你。”
“妈,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摇摇头,眼圈红了,“徐家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
我没说话。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好一会儿,慢慢远了。
我关上门,回到阳台上。
天快黑了,楼下有人在收晾晒的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徐小雅在书房里喊,妈妈,这道题我不会。
我应了一声,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晾衣架上挂着徐小雅的校服和我的衬衫,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衣架吹得轻轻晃。
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落在阳台上,长长的一道,从栏杆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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