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腊月廿六,湘西永顺县老司城村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向德厚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听见猪圈里传来一声闷哼。那是他家养了整整一年的大黑猪,明天就要杀了过年。他婆娘田桂香在灶屋里喊:“当家的,水烧好了,让老大明天叫屠夫来!”
向德厚没应声。他看着猪圈里那头黑猪,三个月前他就发现,这猪右前蹄多长了一个爪趾。五个蹄子。他把这想法跟大儿子向文军说了。向文军二十五岁,在镇上跑运输,见天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他嘿嘿一笑:“爹,你莫听那些老封建的。镇上王麻子饭馆收土猪肉,出价是市面的一倍半。五爪猪的肉他照样收,人家做了二十年馆子,不比你有见识?”向文军还有一层心思没跟他爹说——跑运输的车该换轮胎了,这笔钱他打算从猪身上出。向德厚没说话,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摁了三下才熄。
向文军还有个弟弟叫向文礼,二十岁,在县城读师范,腊月廿五刚放假回来。他比他哥信这些,但不敢跟大哥争。向文军又去跟娘说,田桂香也心疼钱,说养了一年的猪不杀留着做啥。母子俩一拍即合。
腊月廿七清晨,向文军叫来了邻村的屠夫刘一刀。刘一刀干了二十年杀猪匠,杀猪从不补第二刀。他进猪圈看了一眼,转头就走。“这猪我不杀。”向文军拦住他:“刘师傅,你这是做啥子?”刘一刀说:“五爪猪,我祖宗传下的规矩,不杀。你另请高明。”向文军火了,说多给一倍钱。刘一刀还是摇头,走了。
向文军骂骂咧咧地自己去拿绳子。那天上午,他和他娘两个人把那头五爪猪从猪圈里拖了出来。猪不叫,只是拿眼睛盯着人看,嘴角往外冒白沫。田桂香说:“别用刀了,勒死它,老家人说勒死的晦气东西魂就散了,不会找上门。”向文军信了他娘的话,两根绳子一左一右,勒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猪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直直望着向文军。他把猪脖子上的绳子松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背上沾了猪嘴里淌出来的白沫,黏糊糊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当天晚上,黄虎在院子里叫了一整夜。叫到后半夜,声音变了调,呜呜咽咽的,像哭一样。向文礼被吵得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看见黄虎趴在猪圈门口,浑身发抖,面前的地上有一摊水渍,形状像一只猪蹄印。他打了个寒噤,跑回了屋里。
腊月廿八早上,田桂香去叫向文军吃早饭,推开门,向文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田桂香当场瘫倒在地,嚎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向德厚跑进来,看了一眼,腿一软跪在门槛上,嘴里喃喃念叨:“造孽……造孽……杀了五爪猪,报应啊。”
腊月廿九,村里人凑钱给向文军买了一副柏木棺材。灵堂设在堂屋。向文礼守灵,他跪在棺材前烧纸,心里又怕又悔,当初他就该拦住大哥。
当天傍晚,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士推开了向家大门。此人自称从龙虎山来,法号玄真,云游至此。他站在灵堂门口,看了一眼棺材,脸色骤变。“这棺,是阴棺。”玄真道长说。向德厚猛地抬头:“道长,啥子阴棺?”玄真道长说:“你家里是不是杀了五爪猪?而且是勒死的?”向德厚浑身发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玄真道长闭眼长叹了一声,睁开眼说:“五爪猪不是普通的猪。它是冤死之人用来消孽缘、攒修行的容器。五爪猪若是寿终正寝,里面的魂修满了,自然离体升天。可你们把它勒死了。魂的修行断了,怨气散不掉,就化成了阴煞。阴煞一旦问世,必见血。它先勒死你大儿子,是取命。后面还要炼尸取阴,把你们全家的命一个一个收走。”
向文礼在旁边听得手脚冰凉,抖着声音问:“那……那现在怎么办?”玄真道长指着棺材说:“唯一的解法,把棺材抬到村口十字路上,一把火烧了。灰烬撒进河里,一点不能留。”田桂香一听,扑到棺材上嚎啕大哭:“不行!我儿还在里头!你们不能烧我儿!”向德厚上去拉她,她死死扒着棺材盖不松手。
向文礼也跪下来,说:“道长,能不能换个法子?”玄真道长沉默了很久,说:“那就还有一个法子。找一个人,在棺材里守三夜。三夜之内,不能让任何活物靠近,不能让长明灯灭,不能喊死者的名字。三夜过后,阴煞的怨气若散不掉,会转移到守灵人身上。”向文礼说:“我来守。”向德厚拦他:“你一个学生,守什么守!”向文礼说:“大哥没了,我不守谁守。”
当天夜里,向文礼一个人跪在灵堂里。玄真道长在堂屋门口撒了一圈香灰,说这圈灰不能断,断了就出事。
第一夜,后半夜起了北风。堂屋的木门被风吹得哐当响,向文礼去关门的时候,发现自己放在矮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腊月的湘西虽冷,但堂屋里生着炭盆,水不该结冰。他把手凑近炭盆,火是热的,可他的后背却凉得像贴着一块铁板。他回头看棺材,棺盖留着的那条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盯着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一整夜都没拔掉。
第二夜,后半夜两点多,向文礼听见棺材里传来一声响。不是木头裂开的声音,是呼吸声。很轻,像有人睡着之后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向文礼整个人僵住了。他看了一眼长明灯,火苗还在。但那呼吸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然后停了。呼吸声停了之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轻的抓挠声,像指甲在木头上来回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想起了玄真道长说的“不能喊名字”,死死咬住嘴唇。抓挠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天亮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十个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第三夜,向文礼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他跪在蒲团上,膝盖疼得麻木了,意识也开始模糊。后半夜,灵堂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冷得像冰窖。长明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眼看要灭。他拼命往灯里添油,手抖得厉害。这时候,棺材盖被从里面推了一下。很轻,但那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他大哥的声音,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文礼,把灯吹了,让哥出来。”
向文礼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那是他大哥的声音,说话的腔调、尾音上扬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灯罩。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黄虎的叫声。不是狗叫,是那种被掐住嗓子之后的呜咽。向文礼转头看窗外,月光底下,黄虎站在院当中,对着猪圈的方向,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他想起了玄真道长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三夜之内,若是看见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就什么事都没有。”他把手从灯罩上收回来,盯着长明灯,嘴里开始默念师范课本上的古文,一篇接一篇,把所有能想起来的都念了一遍。棺材里的声音叫了他七次。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了一把。第七次之后,声音停了。
天亮了。向文礼推开门,黄虎趴在院子角落,嘴巴里全是白沫,已经死了。堂屋里那口棺材,棺盖上的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钉上了。
当天上午,玄真道长又来了。他在灵堂里转了三圈,又在堂屋门口蹲下来看了那圈香灰。香灰没断。道长站起来,对向德厚说:“阴煞散了。可以下葬了。”向文礼问:“那我大哥……”玄真道长说:“他的魂回不来了。但阴煞也没留下。下葬之后,不要再提这件事。尤其是那头五爪猪,以后谁再提,谁替它背。”
向文军下葬那天是正月初三。雪停了,天阴着。向德厚把猪圈拆了,木料全烧了。田桂香从那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经常半夜爬起来,站在堂屋里自言自语:“我不该勒它的……我不该勒它的……”
向文礼师范毕业之后,在县城当了老师,很少回老司城村。但每年腊月廿七,他都会在宿舍的窗台上点一盏灯,让它亮到天亮。他从来不让学生喊他的全名,点名的时候,他总是说:“叫我向老师就行。”有一年新来的年轻同事不明白,问他为什么。他笑了笑,说:“我大哥走的那天晚上,我答应过他一件事,到现在还没做到。”
后来村里人传言,有一年腊月,有人在村口十字路上看见一头黑猪,五个蹄子,走得慢悠悠的,往山坳里去了。再后来,谁也没见过。老司城村的老人们都说,向家的事是真的。五爪猪不能杀,杀了,阴棺就得有人守。
至于向文礼守的那三夜,棺材里到底有什么。他从来没跟人讲过。每次回村,他都会在猪圈原来的位置上放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刚好压得住一个蹄印。有一年,一个小孩问他把石头搬开看看下面有什么。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头的边角,说:“下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别搬。”小孩问他为什么。他说:“搬开了,有些人就回不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那个小孩后来跟别人说,向老师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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