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信封放在堂屋方桌上,父亲彭宏达用粗糙的手按着,指头在封口处来回摩挲。

奶奶胡玉静盘腿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说女娃读啥大学。

弟弟彭子晋低头抠指甲缝里的泥。

我伸手去拿,父亲一把将信封锁进柜子,铜锁咔嗒一声。

院门外突然响起自行车铃铛,二姨魏美玲骑车撞开半扇门,车把上的布兜晃荡,车轱辘碾过门槛时翘了起来。

她跳下车,挡在我前面,嗓门震得屋檐落灰:“谁敢抢通知书我就抓谁,外甥女快跟我走,我看谁敢拦。”父亲脸涨得通红,奶奶愣住。

我攥紧衣角,鞋垫底下那张纸硬邦邦地硌着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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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送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从地里摘完豆角回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绿。

邮递员在院门口喊彭可欣,我应了一声,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笑出两排黄牙:“恭喜啊,大学生。”

信封边角被汗浸得发软,我没舍得立刻拆。

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上印着我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报到日期。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三遍,手有点抖,眼眶发酸,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堂屋里父亲在抽烟,奶奶在剥花生,弟弟彭子晋躺在里屋床上翻一本破旧的武侠小说。

我走进堂屋,把通知书放在方桌上。

父亲的目光从电视上挪过来,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拍了拍,没说话。

奶奶抬头瞅了一眼,嘴里还在嚼花生:“啥玩意儿?”

“录取通知书。”我说,“省师范大学。”

奶奶把花生壳扔到地上,嘴角一撇:“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她转头朝里屋喊,“子晋,你姐考上大学了。”

彭子晋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瞥了通知书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趿拉着拖鞋回了屋。

他今年也高考,分数连专科线都没过,这几天一直在家摔摔打打。

父亲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站起身,拿起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手指很粗,指腹上的老茧刮得纸面沙沙响。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一句也好。

他把通知书合上,拉开墙角的木柜,塞进去,铜锁咔嗒扣死。

“我先替你收着。”他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柜子是他放存折和地契的地方,钥匙挂在奶奶裤腰上,走路时叮叮当当响。

“爸,那个我自己拿着就行。”

“放家里丢不了。”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晚上再说。”

晚上再说。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从分数出来那天起,家里就没消停过。

父亲欠了镇上砖厂三千多块钱,去年秋天奶奶住院又花了两千,弟弟复读一年要交八百块学费,还不算生活费。

这些数字我都在他打电话时听见过,他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声音压得很低。

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盆玉米糊糊出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她总是这样,在父亲面前像一只被剪了舌头的鸟。

晚上吃饭时,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彭子晋扒拉了两口饭就说饱了,回屋把门摔得咣当响。

奶奶早早躺下,很快传来呼噜声。

我帮母亲收拾碗筷,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声说:“你爸心里有事,你别顶他。”

我没接话。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两下,母亲的脸忽明忽暗。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炕席底下压着班主任沈秀芬给我的招生简章,上面写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的申请办法。

我把那张纸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又看,折好,塞进枕头套里。

第二天一早,父亲出门了。

奶奶挎着篮子去赶集。

彭子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最后进了我的屋,翻我的书包。

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他的武侠小说。

我说你的书在你自己屋里,他说我借给同学了,可能放你书包里了。

他的眼睛一直往枕头那边瞟。

我走过去把书包拿开,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攥成拳头。

那一刻我从他眼里看到了很复杂的东西,有怨恨,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害怕。

他怕父亲,怕家里没钱,怕自己一辈子困在这个镇上。

他转身走了,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下午母亲从地里回来,在灶台边坐了很久。我给她倒了碗水,她接过去没喝,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你二姨昨天来了。”她说,“问你考得咋样。”

“你跟她说了?”

“没说太细。”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你二姨当年考上学,你外公把通知书烧了,让她下来干活供你舅念书。这事她一直记着。”

我心里动了一下。

二姨魏美玲在镇上开了间小卖部,丈夫朱江华是个瓦匠,两口子日子过得不算差。

她隔三差五骑自行车来家里坐坐,每次来都带点糖块和饼干,走的时候总要往我兜里塞几块钱。

她说话嗓门大,笑起来也大,可我从没见过她哭。

母亲说,当年外公烧通知书那天,二姨一滴眼泪都没掉,扛着锄头就下了地。

02

父亲开始频繁往镇上跑。

有时候一早出去,天擦黑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脸色要么红得发暗,要么灰白得吓人。

每次回来,奶奶都把他叫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嘀咕半天。

弟弟彭子晋的态度也变了。

之前他看见我就摔摔打打,这两天忽然安静下来,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窥探。

他在饭桌上跟父亲要了五十块钱,说要买复习资料,父亲二话没说就掏了。

他接过钱的时候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听见父亲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太静了,每一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卢老板,你放心,这边没问题……明天先拿档案,后头的事咱们慢慢来……对,三千,说好的数……女娃嘛,念那么多书干啥,早晚要嫁人……”

我的脚钉在地上,后脊梁一阵发凉。

卢老板。

镇上只有一个卢老板,叫卢成业,包工头,家里盖了四间大瓦房,去年他儿子高考落榜,一直在家晃荡。

三千块。

父亲要把我的录取资格卖给他儿子。

回到屋里,我坐在炕沿上,手一直在抖。

我想冲出去跟他喊,跟他闹,可我知道没用。

从小到大,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奶奶会站在他那边,母亲不敢说话,弟弟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我打开柜子,铜锁没扣死,父亲大概走得太急。

我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通知书和入学须知都在。

我把它们叠好,塞进鞋垫底下,脚踩上去试了试,有点硌脚,但能忍。

然后我把空信封放回原处,柜门关好。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二姨的小卖部。

二姨正在往货架上摆方便面,看见我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欣来了?吃饭没?”

“二姨。”我站在柜台前面,嗓子发紧,“我爸要把我的名额卖给卢家。”

二姨手里的方便面袋子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纹一条一条绷直了。

“你说啥?”

“他打电话说的。明天拿档案,卢家出三千。”

二姨没说话。

她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店里暗了,货架上的罐头瓶泛着幽幽的光。

她拉过一把塑料凳让我坐下,自己靠在柜台上,两只手抱着胳膊。

“你通知书呢?”

“我藏起来了。”

“藏哪了?”

“鞋垫底下。”

二姨点了点头,嘴角绷着,眼睛却红了。

她别过头去,看着卷帘门外的街道,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你外公烧我的通知书,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火苗把那张纸舔成灰。那会儿我考的是省纺织工业学校,中专,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她停了一下,“你舅顶了我的名额,念了两年,啥也没念出来,后来还是回来种地。”

我从来没听她一口气说这么多。她平时话多,但从来不提这件事。

“你爸那边我去说。”二姨直起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你先把通知书藏住,谁要都不给。明天一早我过去。”

她没留我吃饭。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她摆了摆手,意思让我赶紧回去。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嚷嚷着找钥匙。

奶奶把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给他,他踉跄着走到柜子前,打开,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捏了捏,脸色变了。

“可欣!”他喊我。

我从里屋出来,靠着门框。

“这里头的东西呢?”

“我不知道。”我说。

他走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你是不是拿了?”

“我没拿。你锁的柜子,钥匙在奶奶那。”

奶奶从炕上坐起来,拍着被子:“反了天了!这丫头学会偷东西了!”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充血,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让我头皮发麻。

“行。”他说,“你不交出来,明天卢家来人了,你自己跟他们说。”

他转身回了屋,门摔得比彭子晋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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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桑塔纳。

整个镇上只有两辆桑塔纳,一辆是镇政府的,一辆是卢成业的。

车门打开,卢成业挺着啤酒肚下来,后面跟着他儿子卢小军。

卢小军比我大一岁,去年落榜后一直在镇上台球厅混,头发染得黄一撮黑一撮,脖子上挂着根假金链子。

父亲迎出去,弯着腰给卢成业递烟。奶奶从屋里端出茶壶茶碗,满脸堆笑。彭子晋躲在自己屋里没出来。

我坐在堂屋的条凳上,脚踩在地上,鞋垫底下的通知书硬邦邦地硌着脚心。卢成业进门后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父亲。

“彭老哥,事情办妥了?”

“快了快了。”父亲搓着手,“丫头不懂事,把通知书藏起来了,我这就让她拿出来。”

卢成业在方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皮鞋尖上沾着一块泥。他点了一根烟,吐出的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三千块钱我带来了。”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拍在桌上,“你点点。”

父亲的手伸向那沓钱,指尖刚碰到,又缩回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催促,有警告,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赶集,我看中一个塑料发卡,五毛钱,他摸遍口袋只摸出三毛,蹲下来跟我商量下次再买。

那时候他眼睛里的东西跟现在很像。

“可欣。”他叫我,声音放软了,“你拿出来。卢家给三千,咱家欠的债能还上,你弟复读也有指望了。你一个女娃,念完大学也是要嫁人的,到时候还是别人家的人。”

我没动。卢小军靠在门框上,嚼着口香糖,斜眼瞟我,嘴角挂着笑。

“爸,”我说,“我考了六百三十二分。”

他的脸色变了。

“全校第三。”我的声音开始抖,但我咬着牙说下去,“沈老师说我这个分数能拿奖学金。学费可以贷款,生活费我能自己挣。”

“你挣什么挣!”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碗跳起来,茶水洒在卢成业的裤子上。卢成业皱了皱眉,往后退了退。

“彭老哥,你家里的事先理清楚。”他把烟头摁在桌上,站起身来,“我明天再来。三千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过了明天我就找别家。”

他带着卢小军走了。桑塔纳扬起一阵灰,消失在巷口。

父亲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

奶奶从屋里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我起身回了自己屋,把门插上。父亲在外面踹了一脚门板,木屑掉了一地,然后没了声响。

下午母亲从地里回来,听说卢家来过,在灶房里坐了很久。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你二姨上午来过了。”

“我知道。”

“她跟你爸吵了一架,让你爸把通知书交出来。你爸说这是彭家的事,不用她管。”

“二姨怎么说?”

母亲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火苗蹿高了一截。“你二姨说,你姓彭不假,可你也是魏家的外甥女。她说她管定了。”

那天晚上父亲没回家。

奶奶说他去镇上找卢成业喝酒了。

彭子晋在自己屋里把收音机开得很大声,里面在放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

我躺在炕上,鞋垫底下的通知书被我摸出来又塞回去,来回好几次。

纸面上沾了我的体温,软塌塌的,边角有点卷。

半夜里我听见院墙外面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又没了。我爬起来从窗户缝往外看,月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04

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回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摇摇晃晃,一进门就把我从炕上拽起来,要我交出通知书。

我说没有,他就开始翻我的东西。

被子掀到地上,枕头套撕开了,书包底朝天倒扣,课本散了一地。

他连炕席都掀起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找到。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嘴里念叨着“养不熟的白眼狼”。彭子晋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一边嚼一边看。

父亲翻到最后,直起腰,喘着粗气。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颧骨上沾着灰。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对奶奶说:“把她关偏房里,什么时候交出来什么时候放出来。”

偏房是放农具和粮食的地方,窗户小,门从外面插着铁栓。

里面堆着半屋子玉米棒子和一袋袋化肥,气味呛人。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脚下一绊,膝盖磕在麻袋上,疼得我吸了口气。

门在身后关上,铁栓插进槽里的声音很响。黑暗里只有窗户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墙角的蜘蛛网上,网中心那只黑蜘蛛动了一下。

我没有哭。

很奇怪,膝盖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可我就是哭不出来。

我坐在麻袋上,把鞋垫底下的通知书摸出来,借着那线光看了一遍。

省师范大学,中文系,九月五号报到。

今天几号了?

我算了算,还有十一天。

母亲中午偷偷来送饭,从窗户缝里塞进来两个馒头和一块咸菜。她的手指头伸进来,在我手背上摸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可欣,你别怪你爸。”她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闷闷的,“他也是没法子。”

“妈,”我把嘴凑到窗户缝上,“沈老师说过,录取通知书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这是犯法的。”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我去找你二姨。”脚步声远了。

下午沈秀芬老师来了。

她骑着那辆旧飞鸽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作业本。

她在院门口喊我的名字,父亲出去挡她,说我不舒服在睡觉。

沈老师说要见见我,父亲不让进。

两个人在门口争了几句,我听见沈老师提高了嗓门。

“彭宏达,我教了可欣三年,她的成绩能上重点,你们家要是耽误了她,以后是要后悔的!”

父亲把院门关上了。

沈老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墙喊:“可欣,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九月五号之前必须去招生办确认学籍,不然名额就作废了!”

我趴在窗户上,使劲喊了一声:“沈老师,我知道了!”

外面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自行车链子哗啦哗啦响着远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从窗户缝里看见韩良从巷口经过。

韩良是隔壁邻居,五十来岁,没别的毛病,就是嘴碎,镇上谁家的事他都爱打听。

我喊了他一声,他凑到窗户跟前,吓了一跳。

“可欣?你咋关这里头了?”

“韩叔,”我把一张纸条从窗户缝里塞出去,那是我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用铅笔头写的,“你帮我跑个腿,把这个交给我二姨,镇上小卖部那个。别让我爸看见。”

韩良接过纸条,揣进兜里,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你放心。”然后背着手走了,嘴里还哼着一段梆子戏。

那一夜我躺在麻袋上,闻着化肥味,听着老鼠在玉米堆里窸窸窣窣地跑。

窗户缝透进来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挪,从墙角挪到麻袋上,又挪到我的脚边。

我攥着鞋垫底下的通知书,纸面已经被汗浸软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省师范大学。

九月五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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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

那声音又急又响,像是有人攥着铃铛不放。

紧接着是咣当一声,院门被撞开了,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冲进来,车把一歪,前轮翘起来,后轮在地上打了个转。

二姨魏美玲跳下车,车还没停稳。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撸到胳膊肘,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车把上挂着那个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父亲从堂屋出来,裤子还没系好,光着脚站在台阶上。奶奶跟在后面,披着棉袄,头发乱蓬蓬的。彭子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魏美玲,你干啥?”父亲吼了一声。

二姨没理他。她大步走到偏房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铁栓,伸手去拔。铁栓插得紧,她拔了两下没拔动,回头冲父亲喊:“钥匙呢?”

“你少管闲事!”父亲下了台阶,伸手要拦她。

二姨一转身,从布兜里抽出一把扳手,咣当扔在父亲脚边。父亲愣住了,脚往后退了一步。

“彭宏达,我告诉你,”二姨的声音整个巷子都听得见,“当年我爹烧我的通知书,我没吭声,我认了。可我外甥女的事,谁也别想再糊弄。谁敢抢通知书我就抓谁!”

她转回身,两只手攥住铁栓,使劲一拔,铁栓哐当掉在地上。

偏房门开了,光涌进来,我眯着眼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二姨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出来。

“外甥女快跟我走,我看谁敢拦。”

奶奶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反了天了!魏美玲你个泼妇,你凭啥来我家抢人!”

二姨扭头瞪了她一眼:“凭我是她二姨。凭我当年没人替我出头,今天我替她出头。”

父亲缓过神来,冲过来拦在院门口,两手张开,脸涨得发紫:“你今天敢把她带走,我就去派出所告你拐带!”

二姨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硬。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举到父亲眼前。

“告?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可欣的准考证复印件,上面有她照片和考号。这是她班主任沈秀芬写的证明,证明可欣高考成绩真实有效。这是招生办谢鑫的电话,你要不要现在打过去问问,买卖录取名额是啥罪?”

父亲的脸由紫转白。他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巷子口围了不少人。韩良站在最前面,后面还有几个邻居,交头接耳地议论。母亲从灶房出来,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绞着围裙,眼圈红红的。

二姨把纸收回布兜,拉着我往外走。经过父亲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彭宏达,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要是再打可欣的主意,别怪我把你卖名额的事捅到县里去。”

父亲没动。他站在院门口,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肩膀塌着,像一堵被雨水泡软的土墙。

06

二姨的自行车就停在院门外。

她让我坐上后座,自己跨上车,脚一蹬,链条嘎吱嘎吱响着上了巷子口的土路。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玉米叶子的青气和露水的潮气。

我攥着后座上的铁架子,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点。

骑出去大概一里地,二姨忽然刹住车。

她跳下来,把车支在路边,蹲在路沟沿上,两只手捂住脸。

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没事人一样重新跨上车。

“走,去镇上。”

到了小卖部,二姨夫朱江华正在卸货。

他是个闷葫芦,平时话不多,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把一箱方便面搬到货架后面。

二姨把我拉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旧课本和笔记本,纸页发黄,边角卷曲。

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魏美玲三个字,底下是省纺织工业学校。

“这些书我留了二十年。”二姨把箱子盖上,推回床底,“当年没念成,书我舍不得扔。”

她从柜子里端出一碗凉面让我吃,自己坐在旁边,看着我狼吞虎咽。

然后她问我把通知书放哪了,我说鞋垫底下。

她让我脱鞋,把通知书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兜里。

“放我这里,谁也拿不走。”

下午二姨夫骑着三轮车去了趟县城,回来时带了两张车票。

二姨说第二天一早带我去招生办,先把学籍确认了再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卖部后面的小床上,隔壁货架上的罐头瓶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我听见二姨和二姨夫在外屋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三千块……卢成业……不能让她回去……”

“嗯。”

“明天你去学校找沈老师,把证明开出来。”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二姨把我叫起来。

天还没亮透,街面上只有卖豆腐的推着车子经过,梆子声一声一声地敲。

二姨骑自行车带着我往县城赶,二姨夫骑三轮车在后面跟着,车斗里放着一袋花生和两箱方便面,说是给招生办的人带的。

走到半路,后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是父亲,骑着从邻居家借来的摩托车,后座上坐着卢成业。

摩托车越追越近,父亲在后面喊:“魏美玲,你停下!”

二姨没停。

她把自行车蹬得更快,链条发出吃力的嘎吱声。

前面是个上坡,二姨站起来蹬,后背的褂子被汗洇透了,贴在脊梁上。

我跳下车在后面推,车把歪了一下,二姨骂了一声,稳住了。

摩托车追到跟前,父亲跳下来拦在路中间。二姨捏住刹车,车胎在土路上擦出一道印子。父亲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指着二姨的鼻子。

“你把通知书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不然我今天跟你没完。”

二姨把车支好,走到父亲面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一字一字地说:“彭宏达,你闺女考了六百三十二分,全县第三。你当爹的不说供她念书,要把她卖了换三千块钱。你摸摸良心,还在不在?”

父亲的目光闪了一下。

卢成业从摩托车上下来,叼着烟,皮笑肉不笑地说:“魏老板,这是人家家事,你一个外姓人掺和啥?三千块钱不少了,够你家小卖部挣半年的。”

二姨转头看他:“卢成业,你儿子考了多少分?”

卢成业的脸色变了。他儿子卢小军考了三百出头,连中专都够不着。

“三百多分想买六百多分的名额,你脸大。”二姨说完,拉着我重新上车,脚一蹬,从父亲身边擦过去。

父亲伸手要抓车后座,二姨夫的三轮车从后面赶上来,车斗一横,挡在父亲面前。

“姐夫,算了吧。”二姨夫闷声说了一句,然后蹬着三轮车跟上来。

摩托车在后面响了一阵,没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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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县招生办在教育局二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招生政策和举报电话。

谢鑫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戴着眼镜,正趴在桌上整理档案。

二姨进去把蓝布包打开,通知书和准考证摊在桌上。

谢鑫推了推眼镜,对照着电脑里的记录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彭可欣,省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有效。九月五号之前来确认学籍,现在办也行。”

我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椅子上。二姨在旁边攥着我的胳膊,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谢鑫拿出表格让我填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卢成业带着卢小军闯进来,后面跟着父亲。

卢成业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往谢鑫桌上一拍。

“同志,我儿子的录取通知书,麻烦给办一下。”

谢鑫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通知书复印件,上面的名字被涂改过,底下隐约能看见彭可欣三个字的印痕。

谢鑫皱了皱眉,又翻了翻,抽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是卢小军的,照片跟本人对得上。

“你这通知书哪来的?”

“学校发的。”卢成业理直气壮。

谢鑫把复印件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涂改的痕迹在透光下清清楚楚。他放下复印件,看着卢成业,语气冷下来。

“伪造录取通知书,冒名顶替他人学籍,这是刑事犯罪。你确定要办?”

卢成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卢小军往后退了一步,脖子上的假金链子晃了晃。父亲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谢鑫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卢成业慌了,伸手要抢那张复印件,谢鑫把纸收进抽屉,站起来。

“你们几个都别走,等派出所的人来。”

卢成业拉着卢小军就往楼下跑。

父亲愣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我。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重,踩得楼梯咚咚响。

谢鑫让我填完表格,把通知书原件还给我,又开了一张学籍确认证明。二姨把证明折好放进贴身兜里,拉着我给谢鑫鞠了个躬。谢鑫摆了摆手。

“这闺女考得好,别耽误了。”

出了招生办,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二姨夫的三轮车停在树荫底下,车斗里的花生和方便面原封不动。二姨看了看那两箱东西,苦笑了一下。

“人家不收礼。”

二姨夫闷声说:“那就拉回去卖。”

回去的路上,二姨骑得很慢。

风吹过来,路两边的玉米地沙沙响。

我坐在后座上,把通知书从蓝布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阳光照在纸面上,我的名字黑亮亮的。

08

我在二姨家住了下来。

小卖部后面那间小屋成了我的临时房间,二姨把货架挪了挪,腾出一张单人床的位置。

床头贴了一张年画,画的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边角卷起来了。

二姨夫话不多,但每天早上都给我留一个煮鸡蛋,搁在柜台上的搪瓷碗里,底下压一张纸条,写着“趁热吃”。

母亲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她拎着一个布包,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二姨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户口本、我的准考证原件、还有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数,两百块。

“你爸不知道。”母亲的声音很小,眼睛看着柜台上的玻璃板,那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这钱你拿着,路上用。”

二姨站在旁边,抱着胳膊没说话。

母亲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她的背影拐进巷子,消失了。

彭子晋第二天来了。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不进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发乱糟糟的。

我出去见他,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白球鞋已经发灰了,鞋带断了一根,打了个死结。

“姐。”他叫我,声音闷闷的,“爸让你回去。”

“我不回去。”

“他说你不回去,就不认你这个闺女了。”

“随他。”

彭子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以前看我时不一样。

以前他看我带着轻蔑,觉得我不过是家里一个干活的。

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失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塑料发卡,五毛钱的那种,粉红色,上面的漆掉了一块。

“小时候你那个丢了,我捡到了,一直没还你。”

他转身走了,背影缩在宽大的T恤里,肩膀一高一低。

过了两天,村支书吕鹏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车把上挂着个公文包,进了小卖部先买了包烟,拆开抽了一根,才慢悠悠地开口。

“可欣啊,你爸让我来带个话。你回去认个错,这事就算了。通知书你拿着,家里不拦了。”

“他说的?”

吕鹏吐了口烟,眼睛看着别处:“反正话我带到了。”

二姨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掸着货架上的灰,头也不抬地说:“吕支书,你回去告诉彭宏达,可欣的事我做主了。他要是真不认这个闺女,以后也别来找魏家借钱。”

吕鹏干笑了一声,抽完那根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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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本来已经消停了。

我每天在小卖部帮忙看店,二姨教我打算盘,二姨夫晚上收工回来给我们做饭。

八月过得很快,玉米收了,地里的棉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

可父亲到底没咽下这口气。

那天上午,镇派出所来了两个人,说是接到举报,魏美玲拐带未成年少女,限制人身自由。

二姨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听他们说完,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

“拐带?你们看看她是谁?”二姨指着我,“她叫彭可欣,十八岁了,有身份证。她爹要把她卖给卢家,我当姨的把她接出来,这叫拐带?”

派出所的人面面相觑。年纪大点的那个问:“有证明吗?”

二姨从贴身兜里掏出学籍确认证明、准考证、身份证,一件一件拍在柜台上。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沈秀芬的号码,说了几句,把话筒递给派出所的人。

沈老师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一遍,清清楚楚。

派出所的人刚走,吕鹏又来了,这回还带着镇上的司法助理。

司法助理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问了一堆问题,做了笔录。

二姨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司法助理在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最后是母亲。

她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卖部的灯亮着,苍蝇在灯管底下嗡嗡转。

母亲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攥着衣角,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司法助理。

“可欣他爸,收了卢家三千块钱。”母亲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钱花了一千多,剩下的在奶奶那。卢家儿子拿假证明去招生办,被人家查出来了。”

司法助理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母亲。

“你说的属实?”

“属实。”母亲说完这两个字,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第二天镇上就传开了。

卢成业被叫到派出所问话,他反咬一口,说彭宏达收钱没办事,要他把三千块退回来。

父亲还了一千五,剩下的打了欠条。

吕鹏在村委会门口贴了张告示,说彭子晋复读名额取消,原因是家庭存在纠纷,不符合申报条件。

彭子晋那天晚上跑到小卖部门口,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他没过来,也没喊我,就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他蹲下去,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姨看见了,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拿了两包饼干让我送过去。

我过了马路,把饼干放在他脚边。

他没抬头,也没伸手拿。

我走回小卖部,二姨正在关灯。黑暗里她问了一句:“你恨你爸吗?”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我说,“恨不起来,也不想见。”

二姨在黑暗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10

九月三号,二姨带我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个新皮箱,深蓝色的人造革面,铜拉链,带密码锁。

二姨夫用自行车把皮箱驮回来,擦了又擦,拿鞋油打了一遍,皮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九月四号晚上,二姨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橘子汽水。

二姨夫破天荒喝了半杯白酒,脸红到脖子根,话也多了些,翻来覆去就一句:“好好念书,别回来。”

我笑了一下,鼻子发酸。

九月五号一早,天还没亮透,二姨骑着自行车,二姨夫骑着三轮车,我坐在三轮车斗里,皮箱放在脚边。

镇上的街面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包子铺冒着白汽。

火车站离镇上十里地,三轮车蹬了半个多钟头。

候车室很小,只有两排长椅和一个售票窗口。二姨去买了站台票,二姨夫把皮箱搬到检票口。火车还没来,铁轨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我站在站台上,忽然看见了母亲。

她站在站台最外面那排栅栏后面,离我大概有五十步远。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吃的。

她没有过来,也没有喊我,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又放下。

火车进站了,汽笛声拖得很长。二姨推了我一把:“上车吧。”

我拎着皮箱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把箱子塞进行李架。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

二姨站在站台上挥手,二姨夫站在她旁边,也在挥手。

母亲还在栅栏后面站着,塑料袋攥在胸前,脸被晨光照得发白。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缩成一条线,母亲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被田野吞没了。

我坐回座位,把通知书从贴身兜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省师范大学,中文系,九月五号报到。纸面上沾了汗渍和泪痕,字迹还清清楚楚。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玉米收了,棉花白了,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父亲不会给我写信,母亲的信大概也只能偷偷寄。

彭子晋也许会复读,也许不会。

卢家的三千块,父亲大概要还很久。

我把通知书折好,重新放回兜里。火车穿过一个隧道,黑暗扑面而来,然后又亮了。前面是县城,是省城,是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