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快下班,周军把我叫进他办公室。
桌上摊着我给他做的相亲册,十几张姑娘照片铺开。
他翻了两页,突然把本子一摔,声音压得极低:“上面怎么没你?”
我手里热水晃出来,烫了手背。
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
他没再说,从夹层抽出一张便签推过来,上面是我的名字。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说要找对象,董桂平让我帮忙。
我当真了。
现在,他盯着我,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胡晓雯在综合科干了八年,什么活都接,什么忙都帮。同事说她是科里的万金油,她笑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不闲。写材料、跑腿、接待、发通知,一天下来脚不沾地。但她手脚麻利,嘴也甜,上上下下都叫她小胡。
三十二岁,单身。
这事在她妈何玉芳嘴里,就是天大的罪过。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找对象。晓雯把手机放桌上,开免提,一边叠衣服一边嗯嗯啊啊。
“你听见没有?”她妈声音拔高。
“听见了,妈。”
“听见了倒是找啊!你爸像你这么大,你都会打酱油了。”
晓雯不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一件一件码整齐。她爸胡洋退休前是中学老师,现在在家养花喂鱼,从不催她。但她妈催,往死里催。
单位副主任周军四十二岁,丧偶五年,带个女儿。女儿周小雨今年初三,成绩好,懂事,晓雯帮她补过几次课。
周军平时话不多,开会布置工作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他办公室在晓雯隔壁,门经常开着。
有时候晓雯加班写材料,他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说一句“早点回去”。
就这一句,没多的。
半年前,周军他妈蒋淑芳从老家打来电话,催他再婚。周军接电话时没关门,晓雯去送文件,听了一耳朵。
“你都四十二了,小雨都十五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周军低声说:“妈,这事急不来。”
“不急?等你老了谁管你?”
周军没再说话。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按着太阳穴。晓雯把文件放桌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董桂平端着盘子坐过来。董桂平四十五岁,办公室老人,最爱撮合人,单位好几对都是她牵的线。
“哎,晓雯,周主任昨天在办公室说要找对象,你知道不?”
晓雯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他说要找个合适的成家,让我们帮着留意。”董桂平压低声音,“你说他这条件,四十二,带个闺女,好找吗?”
晓雯没接话,低头吃饭。董桂平看她一眼,笑了:“你认识人多,要不你帮着张罗张罗?”
晓雯抬头:“我?”
“对啊,你人缘好,亲戚朋友多,合适的姑娘肯定认识不少。”
晓雯想了想,点了头。她这人就这样,别人开口求她,她不好意思拒绝。再说了,帮领导找对象,也算工作的一部分。
当天下午,周军路过她工位,停了一下。晓雯叫住他:“周主任,董姐说你想找对象,我帮你留意留意。”
周军愣了愣,随即摆手:“不用不用,我随口说的。”
“没事,我认识不少人,帮你看看。”
周军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只说了句“那麻烦你了”。
晓雯当天晚上就开始翻手机通讯录。表姐、同学、前同事、邻居家的闺女,一个个筛。她妈知道了这事,骂她:“你帮别人找对象,你自己呢?”
“妈,我先帮周主任看看。”
“周主任周主任,你干脆嫁给周主任得了!”
晓雯挂了电话,胸口堵得慌。
她妈说话难听,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可她不敢想。
周军是领导,大她十岁,丧偶带女。
她一个普通科员,想这些不现实。
几天后,她妈安排她和韩英彦见面。
韩英彦是她前男友,三年前分手,现在在开发区一家公司做销售。
她妈一直念叨韩英彦条件好,有房有车,让她别错过。
见面在一家茶楼。韩英彦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晓雯穿着毛衣牛仔裤,素着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茶凉了都没喝几口。
韩英彦说:“晓雯,我调回本地了,以后不走了。”
“哦。”
“我想重新开始。”
晓雯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没说话。三年前分手是因为韩英彦要去外地发展,她不想跟。现在他回来了,可她心里那点东西早就凉了。
“再说吧。”她站起来,拎起包。
韩英彦没拦她,只说:“我等你。”
回家路上,她妈打电话问怎么样。晓雯说不行。她妈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骂完挂了。晓雯站在小区楼下,看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响了,是周军发来的消息:“小雨说谢谢你上次帮她补课,她想请你吃饭。”
晓雯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不用客气,应该的。”
发完,她站在那儿没动。风吹过来,有点凉。
02
晓雯做事认真,既然答应了帮周军找对象,就当成正事来办。她花了一个周末,把能想到的合适人选列了个单子。
表姐的同事许雨桐,三十四岁,小学老师,离异无孩。
同学的表妹何嘉怡,三十一岁,医院护士,未婚。
前同事的邻居曾桑榆,三十六岁,银行柜员,丧偶。
还有几个,条件都过得去。
她找董桂平商量。董桂平翻着名单,啧了一声:“你找的这些,条件都挺好啊。”
“那当然,给周主任找,不能马虎。”
董桂平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你先给周主任看看。”
晓雯把名单整理成册,贴上照片,写上年龄、职业、家庭情况。整整做了三天,打印装订,像模像样。
她把相亲册送到周军办公室。周军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这个许雨桐,三十四了?”
“嗯,小学老师,人挺温柔的。”
周军又翻一页:“何嘉怡,护士?护士倒班太忙。”
“忙是忙点,但人好。”
周军合上册子,往桌上一放:“先放着吧,我看看。”
晓雯看他表情淡淡的,以为他不好意思,就没多问。过了两天,她问周军看了没有。周军说看了,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说不上来,感觉不对。”
晓雯有点挫败,但没灰心。她又找了几个人选,重新整理了一册送过去。周军这次翻得快,不到两分钟就合上了。
“还是不行。”
“周主任,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周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半天说了句:“踏实过日子的,别太花哨。”
晓雯记下来,又去找人。董桂平看她又送册子,把她拉到楼梯间,小声说:“晓雯,你觉不觉得周主任这事有点怪?”
“哪儿怪?”
“他要是真想找,你介绍这么多,总有一个能见见吧?他一个都不见,光翻册子。”
晓雯想了想:“可能他要求高。”
董桂平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晓雯经常加班,有时候忙到晚上八九点。有天她正趴在桌上写材料,周军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没吃饭吧?”他把袋子放她桌上。
晓雯打开一看,是楼下面馆的牛肉面,还冒着热气。
“周主任,您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工位灯亮着,食堂早关门了。”
晓雯低头吃面,周军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说:“别老加班,对身体不好。”
“材料明天要交。”
周军没再劝,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没关,他的灯也亮着。晓雯吃完面,把碗收好,继续写。隔壁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咳嗽声。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马上压住了。
周末,周军打电话来,说小雨数学跟不上,问她能不能帮忙补补。晓雯答应了,去了周军家。
周军家在单位后面的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小雨开门,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胡阿姨,我爸做饭可好吃了,你留下来吃饭吧。”
晓雯看了眼周军,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回头说:“随便做了点,一起吃。”
饭桌上,小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周军偶尔插一句,给晓雯夹菜。晓雯看着父女俩,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赶紧低头扒饭,不让自己多想。
03
晓雯安排许雨桐和周军见面。地点定在单位旁边的咖啡馆,周六下午。
周五晚上,晓雯特意给周军发消息提醒。周军回了句“知道了”。周六下午两点,晓雯在咖啡馆等,许雨桐准时到了,周军没来。
等了半小时,晓雯给周军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小雨发烧了,我在医院。”
“严重吗?”
“三十九度,在挂水。”
晓雯挂了电话,跟许雨桐道歉。许雨桐脸色不太好看,拎包走了。晓雯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雨,心里不是滋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车去了医院。周小雨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脸烧得通红。周军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看起来很疲惫。
“周主任。”
周军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雨。”
晓雯走过去,摸了摸小雨的额头,还烫。她找护士要了条湿毛巾,敷在小雨额头上。小雨迷迷糊糊睁开眼,叫了声“胡阿姨”,又睡过去了。
周军看着她做这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许雨桐那边,你帮我道个歉。”
“没事,我解释过了。”
两个人坐在观察室里,外面雨越下越大。周军忽然说了句:“晓雯,其实我……”
话没说完,护士过来换药,打断了。周军没再继续说,晓雯也没追问。
小雨挂完水已经晚上八点。周军要送晓雯回家,晓雯说不用,自己打车。周军坚持,把小雨托给护士看着,送她到医院门口。
雨还没停,周军撑开伞,举到她头顶。两个人站在雨里等车,谁也没说话。车来了,晓雯上车前,周军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晓雯点点头,关上车门。车开出去一段,她回头看,周军还站在雨里。
周一上班,单位有人看见周军送晓雯,闲话就传开了。
有人说晓雯攀领导,有人说周军看上她了。
晓雯去财务科报销,郑爱萍拉着她问:“你跟周主任是不是有事?”
“没事,他女儿病了,我去看看。”
“看看?看一晚上?”
晓雯不解释了,拿了单子就走。
回到工位,发现桌上放着一盒胃药。
她胃不好,加班经常胃疼,但没跟人说过。
药盒下面压着张便签,上面写着“按时吃”,字迹是周军的。
晓雯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药她没吃,收进了包里。
那天下午,她去周军办公室送材料,周军不在。她放下材料要走,看见他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半张照片。她没忍住,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周军和妻子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公园里,笑得很开心。照片边缘有点卷,看得出经常被人拿在手里。
晓雯把照片放回去,轻轻关上抽屉。退出去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晚上回家,她妈又打电话来,说韩英彦约她周末吃饭。晓雯说不想去。她妈在电话里哭,说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我想想,我还能活几年。
晓雯听着她妈哭,心里烦,又没办法。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亮了,周军发来消息:“小雨退烧了,谢谢你。”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个“嗯”。
04
韩英彦开始频繁出现在晓雯的生活里。他下班来接她,带她吃饭,送她回家。晓雯拒绝了几次,但他还是来。
她妈何玉芳高兴得不行,天天打电话问进展。晓雯说没进展,她妈不信,说韩英彦条件多好,你再挑就真嫁不出去了。
单位里,周军对晓雯的态度变了。
以前他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现在目不斜视。
以前加班他会送饭,现在到点就走。
晓雯叫他周主任,他应一声,语气淡淡的。
晓雯知道他在避嫌。单位闲话传得厉害,董桂平都提醒她了:“你注意点,周主任最近都不怎么跟你说话了。”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
董桂平看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呀。”
周军那边,他妈蒋淑芳催得更紧了。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天一次。周军接电话越来越不耐烦,有次在办公室吵起来。
“我说了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要是不找,我就从老家过来给你找!”
周军挂了电话,摔了手机。晓雯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没敢过去。
第二天,周军没来上班。董桂平说他请假了,回老家看母亲。晓雯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问。
周军走了三天。回来那天,人瘦了一圈。晓雯去送文件,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发呆,面前摊着那本相亲册。
“周主任,文件放这儿了。”
周军抬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
晓雯转身要走,周军叫住她:“晓雯。”
她停下来。
“韩英彦……你们在一起了?”
晓雯愣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摇头:“没有。”
周军没再说什么,低头看文件。晓雯退出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隔壁办公室有人说话,笑声传过来,她觉得刺耳。
那天晚上,晓雯跟韩英彦吃了顿饭。她直说了:“英彦,我们不可能了。”
韩英彦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因为周军?”
晓雯心里一惊:“跟他没关系。”
“单位都在传。”
“传什么?”
韩英彦看着她,没回答。结账的时候,他说:“晓雯,你心里有谁你自己清楚。但我要提醒你,周军他妈不是好惹的。”
晓雯没说话,拿起包走了。
那之后,韩英彦还是偶尔来找她,但不再提复合的事。晓雯也没再刻意躲他,毕竟从小认识,没必要弄得太僵。
周军那边,工作上的事照常,但私下里跟晓雯几乎不说话了。有次在走廊碰上,两个人擦肩而过,周军侧了侧身,像是怕碰到她。
晓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心里堵得慌。
周五下午,董桂平找晓雯聊天。东拉西扯了半天,突然问:“你觉得周主任这人怎么样?”
“挺好的。”
“我是说,当对象。”
晓雯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董姐,你别开我玩笑。”
董桂平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但她那个眼神,晓雯看懂了。
她心里乱得很。回家路上,她给周军发了条消息:“周主任,相亲册还要继续做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回复。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没有回音。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周军回了一条:“不用了。”
就两个字。
晓雯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05
蒋淑芳到底还是来了。
那天上午,晓雯正在整理文件,听见走廊里有人大声说话。抬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周军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包,脸色不好看。
是蒋淑芳。
周军从办公室出来,低声说:“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能当回事吗?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
周军把她拉进办公室,关上门。但蒋淑芳声音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你都四十二了,再不找就真没人要了!我跟你说,老家你张姨的闺女,离婚没孩子,三十八,人家愿意跟你见见。”
“妈,我不见。”
“你不见?那你说,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周军没说话。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蒋淑芳声音又高了:“你是不是有人了?是谁?是不是那个胡晓雯?”
晓雯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脸烧得厉害。
周军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蒋淑芳更火了:“我告诉你周军,她不行!一个普通科员,家里条件一般,还比你小十岁,你找个这样的,让人笑话!”
晓雯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
下午,周军把晓雯叫进办公室。晓雯进去的时候,蒋淑芳已经走了。周军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桌上摊着那本相亲册。
“周主任,您找我?”
周军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走到桌前,把相亲册拿起来,翻了两页,突然往桌上一摔。纸页哗啦散开,十几张照片铺了半张桌子。
“上面怎么没你?”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晓雯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给他倒的热水。杯壁一烫,水晃出来,洇湿了册子边角。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远了。周军盯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我问你话呢。”
晓雯把杯子放桌上,手在抖。她看着那些散落的照片,又看着周军,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主任,你……”
“别叫我周主任。”
晓雯说不出话来。周军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一张便签,慢慢推到她面前。便签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他的,写得端端正正。
“三个月了,我一直在等你明白。”
晓雯看着那张便签,眼眶发酸。
她想起这三个月,她跑前跑后给他找对象,他一个都不见。
她以为他挑剔,以为他放不下亡妻,以为他不好意思。
原来他一直在等。
“你妈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晓雯声音哑了。
“她说什么不重要。”
“重要。”晓雯退了一步,“周主任,你是领导,我是科员。你妈说得对,我们差太多了。”
周军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董桂平站在门口,看看周军,又看看晓雯,脸色一变。
“晓雯,你妈打电话来,说你爸摔了。”
晓雯脑子嗡的一声,抓起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军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
06
晓雯她爸胡洋没什么大事,在小区门口踩空了台阶,脚踝扭了。晓雯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妈何玉芳坐在走廊里抹眼泪。
“你爸非要自己去买菜,我说我去,他不听……”
晓雯安慰了她妈几句,进去看她爸。胡洋靠在病床上,脚踝敷着冰袋,看见她就摆手:“没事没事,小伤。”
晓雯坐在床边,看着她爸花白的头发,心里发酸。她爸妈都老了,她妈催婚催得急,也是怕她以后没人照顾。
可她心里乱。
第二天上班,单位里流言已经传遍了。
有人说周军在办公室跟晓雯表白,有人说蒋淑芳来单位闹了,还有人说晓雯要调走。
晓雯走进办公楼,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董桂平把她拉到楼梯间:“你跟周主任到底怎么回事?”
晓雯把昨天的事说了。董桂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周军对你有意思。他让你帮忙找对象,就是个幌子。你想想,他要真想找,单位这么多大姐,哪个不能帮忙?为什么偏偏找你?”
晓雯愣住了。
“他要是对你没意思,你介绍那些姑娘,他为什么一个都不见?”董桂平叹了口气,“他是想让你自己明白,可你光顾着给他找对象,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晓雯靠在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她想起周军送饭、写便签、雨里撑伞,还有他看她时那种眼神。
她一直以为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从来没往别处想。
或者说,她不敢往别处想。
下午,周军没来上班。
晓雯去他办公室送材料,门锁着。
她把材料从门缝塞进去,蹲下来的时候,看见门边地上有张纸。
她捡起来,是那本相亲册的其中一页,许雨桐的照片和资料。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写的。
“晓雯,今天又加班了,记得吃饭。”
她翻到另一页,背面也有字:“晓雯说这个姑娘温柔,可她不知道,我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就满足了。”
再翻一页:“我妈又催了。我该怎么跟她说,我心里有人了。”
每一页背面都有字。每一页都是她。
晓雯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些纸,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自己做这本册子的时候,一页一页贴照片、写资料,认认真真,满心想着帮他找个好对象。
而他翻着册子,在背面写满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把纸收好,走到楼梯间,给周军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给他发消息:“周主任,你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晓雯坐在楼梯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里有人走动,说话声远远传来。她忽然觉得很累。
07
蒋淑芳又来了单位,这次直接找了领导。
晓雯在办公室听见隔壁吵吵嚷嚷,没敢出去。过了半个多小时,领导把晓雯叫过去,办公室里坐着蒋淑芳,脸色铁青。
“小胡,蒋阿姨说了一些情况,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
晓雯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蒋淑芳开口了:“小胡,你是个好姑娘,但我们家周军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带着孩子,工作又忙,不适合找太年轻的。你才三十二,以后的路还长,别耽误自己。”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
晓雯没说话,领导打圆场:“蒋阿姨,这事我们了解过了,小胡和周主任之间没什么……”
“没什么最好。”蒋淑芳站起来,“我就是来提个醒。周军马上要去外地学习,三个月。这三个月,大家都冷静冷静。”
晓雯抬头:“周主任要去学习?”
“组织安排的。”领导接话,“下周就走。”
晓雯从领导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她低着头走回工位,坐下来,手还在抖。
董桂平过来,递给她一杯水:“没事吧?”
晓雯摇头,喝了口水,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军那天下午来了单位,收拾东西。晓雯坐在工位上,隔着玻璃看他进进出出。他搬了一箱材料,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晓雯。”
她抬头。
周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好好学习,有机会。”
晓雯没懂他的意思。周军没再解释,抱着箱子走了。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第二天,晓雯她妈知道了蒋淑芳来单位的事,气得不行,直接杀到晓雯的出租屋。
“她凭什么?她儿子四十二了,带个孩子,你哪里配不上他?”
晓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妈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跟你说,韩英彦那边你赶紧定下来。周军这事,想都别想。”
“妈,我跟他没什么。”
“没什么人家妈找上门?你当我傻?”
晓雯不说话了。她妈骂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摔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晓雯把相亲册从包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背面的字还在,铅笔写的,有些已经模糊了。她用手指描着那些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是周军。新号码。到了那边安顿好跟你说。你照顾好自己。”
晓雯盯着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
发完,她抱着手机坐在床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她想起周军说过的那句“好好学习,有机会”,忽然明白了。
他给她争取了进修名额。
她翻出单位内部通知,果然,下个月有一个去省城学习的名额,综合科报的是她。名单上写着周军的签字。
晓雯把通知看了三遍,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08
周军走后的日子,晓雯过得浑浑噩噩。
单位里的闲话慢慢淡了,但看她的眼神还是不一样。
郑爱萍在财务科碰到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小胡,好好的”。
韩英彦还来找她,每周一两次,吃个饭,聊聊天。晓雯没拒绝,也没答应。她妈催得紧,她拖着,说等进修回来再说。
进修在省城,一个月。
晓雯去了,每天上课、写报告、查资料。
忙起来的时候还好,闲下来就忍不住看手机。
周军的消息不多,一周一两条,无非是“到了”
“吃了”
“睡了”。她回得也简单。
有天晚上,她在宿舍整理资料,翻到那本相亲册。
她一页一页看,看到许雨桐那页背面,铅笔字已经快磨没了。
她找了个铅笔,小心翼翼地把字描了一遍。
描到最后一页,她发现夹层里还有东西。拆开一看,是一封信,周军的字迹,写了整整两页纸。
信里说,他丧偶后一直没想过再找,怕小雨受委屈,也怕自己走不出来。
后来晓雯来了科里,帮他整理材料,给小雨补课,他慢慢发现自己开始盼着上班,盼着在走廊里碰见她。
他说自己懦弱,不敢开口,又怕她跟别人好了,才想出找对象这个蠢主意。
他让她帮忙介绍,其实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吃醋。
结果她一个接一个地找,他一个接一个地否,两个人都难受。
信的末尾写:“晓雯,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还是想问问,等我回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晓雯把信折好,放回夹层。那天晚上她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军的样子。
进修结束回单位那天,韩英彦来接她。路上他说:“晓雯,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周军走之前找过我。”
晓雯转头看他。
“他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说你自己怎么不照顾。他说他怕照顾不好你。”韩英彦笑了笑,“我当时挺不服气的,但后来想想,他是真心的。”
晓雯没说话。
韩英彦把车停在她家楼下,没急着让她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晓雯,我退出了。你心里有谁,你自己清楚。”
晓雯下车,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韩英彦的车开远。她站了很久,直到楼上有人喊她,是她妈。
“站那儿干嘛?上来吃饭!”
晓雯上楼,她妈一边盛饭一边唠叨,说韩英彦多好多好,你怎么就不开窍。晓雯低头吃饭,没接话。
晚上她给她爸打电话,胡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晓雯,爸不催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晓雯握着电话,喉咙发紧。她爸从来不说这些,但每次她妈逼得紧了,他都会在背后给她留个口子。
挂了电话,她打开手机,找到周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周前发的,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
她打了几个字:“周军,你信我收到了。”
发出去,她盯着屏幕。过了几分钟,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只回来一句:“嗯。”
晓雯看着那个“嗯”字,又气又笑。她回:“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我去接你。”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09
周军回来的前一周,晓雯她妈住院了。高血压,加上操心晓雯的事,头晕得站不住。晓雯在医院陪了两天,她爸替换她回家休息。
那天晚上,她接到周小雨的电话。小雨声音哑哑的,说发烧了,家里没人。晓雯挂了电话就打车过去。
周军家在单位后面,晓雯到的时候,小雨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晓雯摸了摸她额头,烫手。
“你爸呢?”
“还没回来。”
晓雯找退烧药,倒水,把小雨扶起来喂药。小雨靠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说:“胡阿姨,我爸说你是好人。”
晓雯鼻子一酸。
她把小雨安顿好,坐在旁边守着。夜里小雨烧退了,睡得安稳。晓雯靠在沙发上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
周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风尘仆仆。他看见晓雯,愣在门口。
“小雨发烧,我过来看看。”晓雯站起来。
周军放下行李,走到沙发边摸了摸小雨的额头,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晓雯,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晓雯问。
“刚到。提前结束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小雨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周军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回来站在晓雯面前。
“晓雯,信你看了?”
“看了。”
“那你的答案呢?”
晓雯看着他。
灯光下,他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她想起三个月前他在办公室摔本子的样子,想起那些背面的铅笔字,想起雨里撑伞时他站在那儿没动。
“周军,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去说。”
“单位的人……”
“我不在乎。”
晓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周军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她,又缩回去了。
“晓雯,你愿意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她宣判。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小雨中考完再说。”
周军愣住,随即点头:“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晓雯在周军家沙发上睡了一夜。早上醒来,身上盖着毯子,厨房里有动静。她走过去,周军在煮粥,回头看见她,说了句“醒了”。
小雨从卧室出来,看见晓雯,跑过来抱住她的腰:“胡阿姨,你别走。”
晓雯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上班那天,蒋淑芳又来了。这次她没找领导,直接找了晓雯。两个人在单位旁边的小公园里站着,蒋淑芳脸色还是不好看,但语气软了些。
“小胡,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小雨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周军这孩子倔,认定了就不回头。我拦不住。”蒋淑芳叹了口气,“我就一个要求,你们要是真在一起,别让小雨受委屈。”
晓雯看着蒋淑芳花白的头发,想起自己她妈。她点了点头:“阿姨,我明白。”
蒋淑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晓雯站在公园里,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她掏出手机,给周军发了条消息:“你妈来找我了。”
周军回:“她说什么了?”
“让我别让小雨受委屈。”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你不会的。”
晓雯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单位走。路过花坛,看见迎春花开了几朵,黄澄澄的。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心里松了些。
10
周小雨中考结束那天,晓雯去考场接她。小雨从考场出来,一脸轻松,拉着晓雯的手说考得不错。周军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水,看着她们笑。
晚上三个人吃饭,小雨说想去看电影。周军看她一眼,说刚考完好好休息。小雨撇嘴,说你们大人真没意思。
晓雯笑了,说改天带你去。小雨这才高兴了。
送小雨回家后,周军送晓雯。两个人在小区里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晓雯,小雨中考完了。”周军说。
“嗯。”
“你之前说,等中考完再说。”
晓雯停下来,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认真。
她想起这半年的事,从相亲册开始,到办公室摔本子,到蒋淑芳来单位,到那封信,到此刻。
“周军,我想问你个事。”
“你当时让我帮你找对象,到底怎么想的?”
周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直接说你会拒绝。想着让你帮忙找,你找着找着,也许能明白。”
“我要是一直不明白呢?”
“那我就一直等。”
晓雯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散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周军的手颤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
“谢谢你。”
晓雯笑了,抽回手,往前走了一步。周军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着,没再说话。走到晓雯家楼下,她停下来。
“我上去了。”
“好。”
晓雯走了两步,回头:“周军。”
“嗯?”
“你那本相亲册,还在吗?”
周军点头:“在。”
“明天给我,我重新做一本。”
周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第二天,晓雯把相亲册拿回来,一页一页拆开。
她把许雨桐、何嘉怡、曾桑榆那些人的资料都收起来,把背面有字的那几页单独放好。
然后找了一本新册子,第一页留白。
她想了想,在第一页后面夹了一张纸。纸上抄着周小雨作文里的一句话:“我希望爸爸开心,希望胡阿姨一直在。”
周末,周军来她家吃饭。
晓雯把新册子给他,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留白,又翻到后面,看到小雨的作文。
他看了很久,抬头问她:“第一页为什么空着?”
晓雯没回答,反问他:“你想留什么?”
周军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第一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把册子推给晓雯。
“该你了。”
晓雯看着他的名字,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名字并排写在留白的第一页上,字迹一个工整,一个清秀。
周军看着那页纸,伸手覆住了她的手。晓雯没抽开。
窗外天暗下来,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传上来。晓雯起身去开灯,周军坐在沙发上没动。灯亮的一瞬间,她看见他眼角有光。
她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厨房端菜。周军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以后不找对象了。”
晓雯把菜放桌上,回头看他:“不找了?”
“不找了。”周军看着她,“找到了。”
晓雯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她没说话,给他盛了碗饭,放在他面前。
那本相亲册后来一直放在晓雯书架上。第一页有两个名字,后面夹着小雨的作文。再往后翻,是空的,一页一页的白纸。
晓雯没再往上面写东西。周军也没问。有时候小雨来家里玩,翻到那本册子,会问为什么后面都是空的。晓雯说,留着以后写。
小雨问写什么。晓雯说,慢慢想。
周军坐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晓雯的头发。晓雯没躲,低头继续给小雨检查作业。
窗外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遛狗,狗叫声远远传来。
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晓雯起身去关火,周军跟过来帮忙端锅。
两个人肩膀碰了一下,谁也没让开。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急不慢。那本册子放在书架上,第一页的字迹慢慢褪了色,但还看得清。晓雯偶尔翻到,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去。
她没再帮周军找对象。周军也没再嚷着要找。单位的人渐渐忘了这事,只有董桂平偶尔打趣,说周主任现在不闹了,多亏了晓雯。
晓雯笑笑,不接话。周军在旁边听见了,也不说话,只低头看文件,嘴角带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晓雯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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