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热气还没散,我头发滴着水,站在主卧门口。
门缝里,冯欢馨翻个身,背对我沉沉睡去。
郭永财侧躺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我手里毛巾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张嘴第一句竟是:“你怎么没洗够二十分钟?”那一刻,我看着床头那瓶用了三年的沐浴露,突然想起,他从不让我换牌子,也从不让我提前出浴室。
我没问。
他也没解释。
01
我和郭永财结婚十八年。
他开建材店,我在家做代账,顺便管儿子吃喝。
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稳当。
唯一的怪事,是每次亲热完,他都要我立刻进浴室。
用他指定的沐浴露,洗够二十分钟。
起初我不明白。他说我身上有汗味,洗不干净他睡不着。我信了。后来我发现,他根本不等我洗完。我还在浴室里,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沐浴露是固定牌子,超市最便宜那种。有回我换了瓶贵的,他当场摔了瓶子。玻璃碴子溅到脚边,他吼我败家。从那以后,我再没换过。
婆婆张月珍腿伤是去年秋天的事。
她住老房子,下楼摔了一跤,膝盖骨裂。
郭永财把她接来,说要请个保姆。
我说我来照顾就行。
他瞪我一眼,说我笨手笨脚,别把妈摔第二次。
冯欢馨是中介带来的。
二十八岁,圆脸,话不多,手脚看着利索。
第一天来就跪在地上擦地板,连沙发底下都掏干净了。
婆婆挺满意,郭永财却挑刺,说厨房灶台还有油。
冯欢馨没吭声,又擦了一遍。
那阵子郭永财回家越来越晚。
他说建材店接了大工程,要盯货。
我信了。
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冯欢馨端茶递水。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站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他跟谁说话。他说罗乐,生意上的事。罗乐是他合伙人,我见过几面,油头粉面,说话不靠谱。我没多问。
变化是从沐浴露开始的。
以前一瓶能用两个月,那阵子一个月就见了底。
我问郭永财是不是他用了。
他说我记错了。
我记性不好,但代账这么多年,数目从来没出过错。
浴室排风扇也总开着。以前洗完澡我就关,后来发现它一直嗡嗡响。我关了,第二天又开。郭永财说是冯欢馨打扫时开的,怕潮气。
我没往别处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婆婆腿伤恢复得慢,冯欢馨成了家里离不开的人。
她做饭、洗衣、陪婆婆说话。
郭永财对她态度也变了,从挑刺变成不吭声。
有回冯欢馨端菜烫了手,他腾地站起来,比我还快。
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说人家在咱家干活,伤了要赔钱。这话说得过去,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照例要我清洗。
我站在花洒下面,听见卧室门响了一下。
等我出来,他已经睡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躺下,闻到他枕头上有股香水味。
不是我的。
我用的沐浴露是廉价奶香,那股味道甜得发腻,像街边十元店里的货。
我没问他。有些事一问就破了。我翻个身,盯着墙上的影子,一直到天亮。
02
发现床单上的香水味后,我开始留意。
不是刻意查,就是眼睛管不住。
冯欢馨每天六点起来拖地,拖到主卧门口时,总要多停一会儿。
我假装翻身,从门缝里看她。
她拖地的姿势很特别,腰弯得低,拖把来回蹭。有一回我看见她拿起郭永财的拖鞋,凑近闻了一下。动作很快,不到两秒。但那一刻我后脊梁发凉。
地漏里的头发是第三天发现的。
我洗完澡低头一看,黑黢黢一团缠在滤网上。
我是短发,郭永财也是。
冯欢馨的头发长,扎马尾。
我伸手把那团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指上留了滑腻的感觉,洗了三遍手才去掉。
浴室镜子也有问题。
那面镜子是郭永财前年换的,说是防雾镜,花了八百多。
镜子边缘有一圈胶,我发现右下角翘起来一点,像是被人撬开过。
我用指甲按了按,按不回去。
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郭永财手机换了密码。
以前是我生日,后来变成图案锁。
有回他洗澡,手机在茶几上亮了。
我拿起来,划了两下,解不开。
他刚好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脸色变了。
“你动我手机干什么?”
“看看时间。”
“看时间用你自己的。”他把手机夺过去,声音硬邦邦的。
那天晚上他格外暴躁。
亲热完,他指着浴室让我去洗,说必须洗够二十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
我说我知道了,天天洗,身上都快洗脱皮了。
他没接话,把浴室门从外面带上。
我站在花洒下面,听见他在外面走动。
脚步声从卧室到客厅,又从客厅到卧室。
水声很大,但我还是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冯欢馨。
她在说什么,听不清。
郭永财压低嗓子回了一句。
我把水关小,耳朵贴在门上。
“……你赶紧回屋去,别在这儿晃。”
这是郭永财的声音。
然后是冯欢馨,声音细细的:“我怕她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她敢。”
我站在浴室里,热水浇在后背上,手指却冰凉。
那一刻我特别想拉开门冲出去。
但我没有。
我慢慢把水重新开大,洗够了二十分钟,擦干,穿好衣服,回到床上。
郭永财背对我躺着,呼吸很轻。
我睁着眼睛,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梳妆台上。
梳妆台上放着我用的那瓶沐浴露,快见底了。
我盯着瓶子上那个廉价商标,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换掉。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买了瓶一模一样的沐浴露。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换别的,我说不用。
回来的路上,我绕到药店,买了一小瓶妇科洗液。
收银的大姐多看了我两眼,没说话。
我没用那瓶洗液。
我只是把它放在浴室架子上,和郭永财指定的沐浴露并排摆着。
那天晚上他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没问我为什么买,我也没说。
但我知道,他注意到了。
03
妹妹赵玉娜开美容店,嘴快心直。那天她来家里送面膜,一进门就皱鼻子。
“姐,你家什么味儿?”
“什么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有点闷。”她换了鞋,眼睛四处扫,“郭永财呢?”
“店里。”
她拉着我坐沙发上,压低声音:“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上礼拜我去建材市场进货,看见你家那辆车停在一家宾馆门口。郭永财从副驾下来,后头跟着个女的。我没看清脸,但肯定不是咱家亲戚。”
我手里攥着沙发垫子,攥得指头酸。
“也许是客户。”
“客户进宾馆?”
我没说话。
赵玉娜拍拍我的手,说让我留个心眼,别傻乎乎的。
她走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儿子郭浩的球鞋还摆在门口,婆婆在屋里午睡,冯欢馨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那天下午我打开电脑,查了家里那张银行卡的流水。
我做代账,银行的事门儿清。
不查不知道,查完手有点抖。
半年里,郭永财给冯欢馨转了八笔钱。
少的三千,多的两万。
备注写的是工资,但冯欢馨的工资我清楚,每月四千五,现金给,不走卡。
我又翻了他建材店的流水。店里生意不好,这我知道。但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钱转到一个陌生账户,数目不小。我拿笔记下账户号,又删了。
晚上郭永财回来,我给他盛饭,筷子摆好。
他坐下吃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他抬头看我一眼,可能觉得我太乖了。
我趁他心情不错,问了一句。
“欢馨工资是不是该涨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想起这个?”
“她干得挺好,妈也喜欢她。”
“不用你操心。”他扒了口饭,“她的事我管。”
我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让我清洗的时候,跟进来站在浴室门口。
隔着玻璃门,他盯着我。
水汽蒙蒙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你最近话有点多。”
“我话一直多。”
“赵雨彤,”他叫我全名,“你别没事找事。”
我关掉水,拿毛巾擦身子。他没走,靠在门框上。我穿好衣服出来,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不小。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我揉着手腕,看见梳妆台上那瓶沐浴露,又快空了。我突然想,这瓶东西到底洗的是什么。
第二天婆婆在客厅摔了一跤。
不重,就是吓着了。
冯欢馨扶她起来,郭永财从屋里冲出来,第一句话是问冯欢馨有没有事。
婆婆坐在地上,看看儿子,又看看保姆,什么都没说。
我把婆婆扶回屋。她躺下,拉着我的手,眼睛看着天花板。
“雨彤,男人有时候犯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你说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说。”她翻个身,背对我,“你出去吧,我睡会儿。”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
04
邻居蒋嫣住对门,退休没事干,整天在小区里转。那天我在楼下倒垃圾,她凑过来。
“雨彤,你家那口子最近挺忙啊?”
“还行。”
“我前天在万达看见他了。”蒋嫣压低声音,“跟个女的,在挑衣服。我看着像你家保姆。”
我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了。
“你确定?”
“我眼神好着呢。”她撇撇嘴,“两人挨得挺近,那女的还挽他胳膊。我本来想打招呼,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我谢了她,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推开门,冯欢馨正在拖地,看见我回来,笑了一下。
她穿着件粉色家居服,领口低,头发散着,身上有股香味。
就是我在枕头上闻到的那个味儿。
“郭叔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他说了?”
“嗯,打电话说的。”她低头继续拖地,“说跟罗叔谈事。”
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
郭永财的外套挂得整整齐齐。
我一件一件翻,在一件深灰夹克口袋里,摸到一张硬卡片。
抽出来一看,是张酒店房卡,本地一家快捷酒店,日期是上周三。
我把房卡放回口袋,没动。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我想起上周三,他说去外地看货,第二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衣服干干净净,我还夸他爱干净。
那天晚上郭永财回来了,满身酒气。我扶他躺下,他抓住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
“雨彤,你是个好女人。”
“你喝多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完这句,翻个身,打起了呼噜。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后脑勺上稀疏的头发。结婚十八年,他第一次说对不起。我本该觉得安慰,可我只觉得冷。
第二天是周六,儿子郭浩回家。
他一进门就喊饿,冯欢馨赶紧去厨房。
郭永财坐在沙发上,破天荒陪儿子说了会儿话。
问他成绩,问他想不想考本地大学。
郭浩说想考省城的,郭永财脸沉了一下,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冯欢馨端菜上桌。
郭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夹菜。
郭永财给儿子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
冯欢馨站在旁边盛汤,袖子滑下来,手腕上露出一根红绳。
郭永财也有根一模一样的,系在脚踝上,我给他洗袜子时见过。
我放下筷子,说吃饱了。郭浩问我怎么了。我说胃不舒服。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冯欢馨把汤放在我位子上,说姐你喝点汤暖暖胃。我说谢谢。
那天晚上郭浩住家里。郭永财没碰我,也没提清洗的事。我早早躺下,听见隔壁冯欢馨的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又回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开始数日子。从冯欢馨进门到现在,一共一百八十三天。我把这个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删了。
有些账,不用记在本子上。
05
沐浴露见底那天,是周四。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周四下午我代账的那家公司要报税,我忙了一整天,回家晚了。
进门的时候,郭永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冯欢馨在厨房热菜。
他看见我,皱了皱眉。
“怎么才回来?”
“报税,月底忙。”
“赶紧吃饭。”
我吃了半碗饭,冯欢馨收了碗筷。婆婆已经睡了。我进浴室洗澡,发现沐浴露按不出来了。我晃了晃瓶子,里面确实空了。
我本该叫他再拿一瓶。但我没有。我用水冲了冲,擦了身子,穿上睡衣。前后不到五分钟。然后我推开了浴室门。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床头灯。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往里推了一下。门开了。
床上躺着两个人。
郭永财在左边,冯欢馨在右边。
她背对着门,被子搭在腰上,肩膀光着。
郭永财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眼睛闭着。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沐浴露瓶子,空的,歪倒着。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我站在那儿,影子落在床上。郭永财睁开眼,看见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你,你怎么出来了?”
冯欢馨也醒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缩到床角。她看了我一眼,又看郭永财,嘴唇哆嗦。
“我问你话呢!”郭永财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没洗够二十分钟?”
那一刻我看着他。
他光着上身,胸口有汗,脖子上有道红印子。
他居然在问我为什么没洗够时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领口湿了一片,头发还滴着水。
“沐浴露没了。”
“没了你不会说?”
“我现在说了。”
他噎了一下,脸涨红。冯欢馨在旁边小声哭,抽抽搭搭的。郭永财扭头吼她:“别哭了,回你屋去。”
冯欢馨裹着被子下床,从我身边挤过去。她身上那股香水味直冲我鼻子,甜得发腻。她出了门,走廊里传来她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卧室里只剩我和郭永财。他坐在床边,弯腰去够裤子。穿好之后,他抬头看我,眼神冷了下来。
“赵雨彤,你别闹。”
“我闹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我看着他,“你说说,我该清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浴室里有摄像头。”
我愣了一下。
“你每次洗澡,我都录着。你要敢闹,我就把视频发给郭浩,发给你妈,发到你们代账公司群里。”
我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洗了十八年,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我从来没见过,“你听话,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你要是不听话,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他绕过我,出了卧室,去客厅喝水。我听见冰箱门开了又关,听见他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单皱巴巴的,上面有根长头发,黑亮亮的。
我把它捡起来,绕在手指上。
窗外路灯照进来,落在梳妆台上。
那瓶空沐浴露还歪着,瓶口朝上,像在等什么。
我坐了很久。
坐到烟味散了,坐到客厅灯灭了,坐到隔壁传来郭永财的呼噜声。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冲下来,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没哭。我只是蹲着,听水声盖过一切。
06
第二天早上,郭永财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坐在桌前吃早饭,问冯欢馨今天买什么菜。冯欢馨眼睛红肿,应了一声。我坐在旁边,喝了两口粥。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我回来吃饭。”
“嗯。”
门关上之后,冯欢馨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她肩膀绷紧了,没回头。
“昨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手里的碗停在水里。
“姐,我……”
“你多大?”
“二十八。”
“他四十五,你图什么?”
冯欢馨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他说要娶我。他说跟你过不下去了,等郭浩考上大学就离婚。他说给我买房,让我先帮他收货款,攒首付。”
“你信了?”
“我……”她低下头,“他给我看了房。在城南,小两居。他说写我名。”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比我小十四岁,手上有茧,指甲剪得秃秃的。她来我家第一天,跪在地上擦地板,说在老家干惯了。
“他拍了我的视频。”她突然说。
“什么视频?”
“洗澡的时候。还有……”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他说我要是敢走,就把视频发给我妈,发到我们村里。”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女人。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窗外有小孩在跑,笑着喊妈妈。
“起来。”我说。
她抬头看我。
“你帮我个忙。”
那天下午我去了赵玉娜的店里。她正给人做脸,看见我进来,把客人交给小工,拉我到里间。我把事情说了,从头到尾,包括摄像头。
赵玉娜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拿起手机,翻了个号码。
“我认识个律师,姓蒋。专门打离婚官司,人靠谱。”
蒋磊律师事务所在城东。他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不急不慢。我把情况说了,他一边听一边记。
“偷拍隐私是刑事犯罪。但你要取证,不能自己偷存储卡,得通过合法途径。”他推了推眼镜,“你丈夫这个行为,如果查实,离婚时对你非常有利。”
“他现在拿视频威胁我。”
“他不敢发。”蒋磊说,“发了就是自首。”
从律所出来,赵玉娜拉着我去吃了碗面。我没什么胃口,挑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姐,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到存储卡。”
“你疯了?他知道了怎么办?”
“他知道了又怎样。”我喝了口面汤,“他敢做,我就敢拿。”
晚上回家,郭永财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冯欢馨在阳台收衣服。
他抬头看我一眼,问我去哪儿了。
我说去妹妹店里帮忙。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进卧室换衣服,路过浴室时停了一下。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下有青,头发乱。我伸手摸了摸镜子边缘,那个翘起来的角,比前几天更明显了。
07
动手是三天后的事。郭永财去外地看货,冯欢馨确定他上了高速,给我发了条消息。我从代账公司赶回家,包里装着一把螺丝刀。
浴室镜子是粘在墙上的。
我用螺丝刀插进右下角那条缝,慢慢撬。
胶很硬,撬了十几分钟才开。
镜子后面是一个方洞,电线从里面伸出来。
洞底有个黑色的小方块,指甲盖大小,连着两根线。
旁边用双面胶粘着一张存储卡,六十四G。
我把存储卡取下来,手有点抖。冯欢馨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就是这个?”
我把镜子按回去,胶已经不行了,镜子歪了一点。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拿着存储卡回到卧室,用读卡器插进电脑。
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按日期排的。
最早的是两年前。
我随便点开一个,画面里是我在洗澡。角度正对着花洒,能看清全身。我马上关掉了,胃里翻江倒海。
再往下翻,有几个文件名不一样,标着“主卧”。我点开其中一个,画面里是郭永财和冯欢馨。床、被子、两个人的脸,清清楚楚。
我盯着屏幕,手攥着鼠标,指头都白了。冯欢馨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姐,对不起。”
“不怪你。”
我把存储卡拔出来,装进密封袋,放进包里。然后给蒋磊打电话。他说马上来拿,让我别动其他东西。
郭永财是晚上八点到家的。他进门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冯欢馨在屋里没出来。他换了鞋,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
“今天没出去?”
“没有。”
他进了卧室,过了几分钟走出来。脸色铁青。
“我浴室镜子怎么歪了?”
“不知道。”
“赵雨彤。”他叫我全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东西呢?”
“什么东西。”
他冲过来,一把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他攥着我胳膊,力气大得骨头响。
“存储卡。你拿了?”
“我没拿。”
“你放屁!”他吼了一声,扬手要打。
就在这时,门开了。郭浩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愣愣地看着我们。他本来是明天回来,提前了一晚。
“爸,你干什么?”
郭永财松开手,退了一步。我跌回沙发,揉着胳膊。郭浩冲过来挡在我前面,十七岁的个子已经比他爸高了。他瞪着郭永财,胸口起伏。
“你打我妈?”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问你是不是打我妈!”
郭永财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郭浩回头看我,眼睛红了。
“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警笛声。
蒋磊报了警。
两个警察上楼,敲了门。
郭永财被从卧室叫出来,脸色灰白。
警察问谁是赵雨彤,我站起来。
“是我报的案。”
郭永财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郭浩站在我旁边,攥着拳头,一句话没说。
冯欢馨从屋里出来,站在走廊里,低着头。
婆婆的房门关着,但我知道她醒了。她没出来。
08
郭永财被拘留了三天。
取保候审那天,是罗乐来接的。
我没去。
赵玉娜陪我住在家里,郭浩请了两天假。
婆婆一直没出屋,冯欢馨端饭进去,她也不怎么吃。
第三天晚上,婆婆把我叫进去。她靠在床头,脸瘦了一圈。
“雨彤,你真要跟他离婚?”
“妈,他做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她叹了口气,“可他毕竟是郭浩的爸。你们离了,孩子怎么办?”
“郭浩十七了,他懂。”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
“这是我这辈子攒的,不多,八万。你拿着。别告他了,行不行?家丑不可外扬。”
我没接。
“妈,他拿视频威胁我。那视频里不光有我,还有欢馨。她才二十八,还没嫁人。”
婆婆的手缩回去,存折掉在被子上。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管不了他。”她翻个身,“你走吧。”
郭永财托罗乐带话,说愿意把城南那套房给我,条件是删除视频、撤案、不离婚。
我让蒋磊回了话:房子本来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不用他给。
婚必须离。
亲戚们开始打电话。大姑子说我不懂事,小叔子说我太绝情。郭永财的舅舅专门从老家赶来,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天烟。
“雨彤,永财是有错,但男人嘛,哪个不犯糊涂?你把他送进去,郭浩以后考公都受影响。”
“舅舅,是他犯法,不是我。”
老头儿把烟掐灭,站起来走了。
赵玉娜骂了一晚上,说这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郭浩坐在旁边,突然开口。
“妈,我支持你。”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有青春痘,但眼神挺稳。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什么。”他低头抠了抠手指,“我又不是跟他过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整觉。梦里还在那个浴室里,花洒开着,但水是温的。我走出来,床上没有人。
第二天,蒋磊打电话来,说郭永财把建材店的账本换了,让我赶紧申请财产保全。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把之前记下的那个陌生账户翻出来。
一笔一笔对,一笔一笔记。
冯欢馨端了杯茶放在我手边,没说话。我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很浅。
09
财产保全申请交上去之后,蒋磊查了那个陌生账户。
账户户主叫罗乐,郭永财的合伙人。
半年里,郭永财往这个账户转了四十多万。
钱从建材店走,名义是货款。
我把这事告诉冯欢馨。她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听完之后,她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他跟我说,那些钱是攒着买房的。”
“他用你账户收钱,再转给罗乐。”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真不知道。我以为那些钱都是我的。”
“你知道他准备跑路吗?”
冯欢馨抬起头,眼神变了。
“跑路?”
“罗乐在海南买了房。郭永财上个月办了护照。”
冯欢馨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我从他电脑上拷的。有一次他让我帮他传文件,我多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就拷了一份。”她把U盘递给我,“里面有他跟罗乐的聊天记录。他们说等钱转完,就去海南。”
我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冯欢馨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姐,他骗我。他说离婚娶我,说给我买房。其实他连你的钱都要偷。”
“你愿意作证吗?”
她点头。
蒋磊拿到U盘后,连夜整理。
聊天记录里,郭永财和罗乐把转移财产的事说得明明白白。
罗乐还提醒郭永财,别让赵雨彤查账。
郭永财回了一句:她傻,查不出来。
开庭那天,郭永财穿着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见我坐在原告席上,眼神躲了一下。
蒋磊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偷拍视频、存储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
郭永财的律师脸色越来越难看。
法官问郭永财有没有异议。他张了张嘴,说视频是夫妻情趣。法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乐作为证人出庭,没敢看郭永财。他把转账的事推得一干二净,说都是郭永财的主意。郭永财当场骂了他一句,被法警按住。
冯欢馨也出庭了。她坐在证人席上,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郭永财低着头,没看她。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法院判了离婚,房子归我,郭浩跟我。
存款对半分,郭永财因转移财产和侵犯隐私,少分了二十万。
建材店归他,但债务也归他。
罗乐被另案处理。
10
判决之后,郭永财搬走了。
他租了城东一间小房子,听说建材店生意越来越差。
婆婆跟着他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掉了两滴眼泪。
我没说话,给她塞了两千块钱。
冯欢馨回了老家。临走那天,她来家里拿行李,站在门口,给我鞠了个躬。我说路上小心。她嗯了一声,拖着箱子走了。
郭浩开学回了学校。
我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觉得空。
后来把楼下的小超市盘了下来,卖点烟酒零食。
赵玉娜有空就来帮忙,蒋嫣也常来串门。
日子不算热闹,但踏实。
超市开张那天,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货架上一排排商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郭浩周末回来帮忙,把饮料摆得整整齐齐。
他个子又高了,快一米八了。
有天晚上,我关了店回家,路过浴室,看见那面镜子还歪着。
我一直没换。
我伸手把镜子拆下来,后面的洞还在,摄像头已经拆走了,只剩两根断线。
洞底有张纸片,卷着边。
我抽出来,是一张旧存储卡,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里面的。
我拿着那张卡,在灯下看了看。卡面上有划痕,字也模糊了。我没去读它。找了把剪刀,剪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把镜子重新粘好,打了圈玻璃胶。镜子正了,映出我的脸。四十二岁,眼角有纹,但眼睛是亮的。
我洗了手,去厨房下了碗面。
面煮好端上桌,手机响了。
是郭浩发来的照片,他在学校拿了奖状,笑得龇牙咧嘴。
我回了个大拇指,放下手机,吃面。
面有点咸,但吃得下去。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对面楼顶上。我吃完面,洗了碗,关了灯,回屋睡觉。卧室里没有别人,床单是干净的,枕头上只有洗衣液的味儿。
我躺下,闭上眼。明天超市要进新货,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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