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单拍在玻璃柜台上,边角洇湿了一片。
我抬头,外甥女唐佳怡站在跟前,眼眶通红,嘴唇抖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下午三点,超市里没别的客人,冰柜嗡嗡响。
她穿着幼儿园的工装,袖口蹭着颜料,手指死死摁在那张存单上,指甲盖发白。
“舅,你帮我把钱退了。”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我低头看了一眼,十几万的存单,当初离婚时我经手存的。
她说前夫肖浩初新娶的女人添了丁。
我手一抖,存单差点掉地上。
“这钱拿着烫手。”她终于哭出来,眼泪砸在柜台上,一滴一滴。
我没接。那张存单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整宿没睡。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找了老同学吕薇。
01
我叫邓国华,在城东开了间小超市,门面不大,烟酒糖茶酱油醋,街坊邻居过日子缺啥来买啥。
姐姐邓桂兰的女儿唐佳怡,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小时候常来店里拿泡泡糖,踮着脚够柜台上的玻璃罐,够不着就喊舅。
后来上了幼师,分在县幼儿园,嫁了肖浩初。
肖家做建材生意,在城西有间铺面,条件比我们家好。
结婚头两年,逢年过节佳怡回来,脸上还带着笑。
肖浩初跟着来,提两瓶酒一条烟,坐在超市里跟我聊几句生意上的事。
小伙子长得白净,说话慢条斯理,就是在他妈面前没什么话。
我那时候没往深里想,只觉得年轻人孝顺。
第三年开始,笑就少了。
姐姐来超市拿货时念叨,说婆家催得紧,宋淑君隔三差五带佳怡跑医院。
宋淑君是肖浩初的妈,在肖家说一不二。
姐姐提起她的时候,语气总是又敬又怕。
“查出来是输卵管堵了。”姐姐压低嗓门,像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喝中药呢,一碗一碗地灌。”
“谁说的?”
“宋淑君说的。医院有熟人,报告直接拿给她了。”
我哦了一声。那天姐姐拿了货走的时候,我又叫住她。
“佳怡自己知道不?”
“知道吧。”姐姐想了想,“反正就是不能生呗,知道了又能咋样。”
我没再问。
但心里觉得哪儿不对劲。
生病的人自己不看报告,全凭婆婆一张嘴,这事儿搁谁家也说不过去。
可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当舅的,不好插嘴。
佳怡再来店里时,我留意过她手腕。
青一块紫一块,是打针留下的。
她穿长袖遮着,夏天也穿。
人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倒显得眼睛更大。
有一回她买洗衣液,掏钱的时候袖子滑上去,手腕上一排针眼,密密匝匝像蚂蟥叮的。
她赶紧把袖子拽下来,冲我笑了笑。
“没事,舅。快好了。”
快好了。这三个字她说了两年多。
肖浩初有一回跟她一起来。
他站在货架边上等佳怡挑零食,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喊了声妈。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我听了个大概:这个月又没动静?
肖浩初嗯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佳怡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攥着两包话梅。
她看了肖浩初一眼,什么都没问。
肖浩初也没解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隔着半步距离。
那天晚上姐姐来店里对账,我顺嘴问了句检查报告的事。
“报告?”姐姐愣了一下,“在宋淑君手里呢。她说医院有熟人,拿着方便。”
“佳怡自己没看过?”
“看那干啥,看不懂。再说宋淑君跑前跑后的,人家有心。”
“姐,你不觉得这事怪?”
“怪啥?”姐姐抬头看我,一脸不解,“人家好心好意带佳怡看病,你还挑理?”
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姐姐这人,一辈子好面子,遇事先往好处想。我要是说宋淑君可能有猫腻,她准跟我急。
但我心里那点不对劲,一直没散。
佳怡结婚五年,喝了五年中药,打了五年针,宋淑君跑前跑后,报告却从来不给佳怡看。
这哪是看病,这是把人蒙在鼓里。
02
离婚的事来得突然。那天姐姐哭着到超市来,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塑料凳上抹眼泪,一包纸巾抽了半盒。
“离了。肖家提出来的。”
“佳怡啥意思?”
“她能有啥意思。”姐姐擤了把鼻涕,“五年了,肚子没动静,她自己觉得亏欠人家。”
“肖浩初呢?他啥态度?”
“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娘说啥就是啥。”姐姐叹了口气,“宋淑君说,趁着年轻,别互相耽误。”
我沉默了一会儿。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都搭进去了。现在一句“别互相耽误”,就要把人打发了。
“补偿呢?”
“给了十几万。宋淑君说不能亏了佳怡。”
十几万,在我们这小地方不算小数目。我心里犯嘀咕,但没说出来。肖家做建材生意,十几万拿得出来,可这么痛快给补偿,倒像是急着撇清什么。
佳怡那几天没露面,姐姐说她在家躺着。
我去看过一回,她房门关着,姐姐摆摆手让我别进去。
隔着门板,我听见里面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不知道她看没看进去。
签协议那天是在肖家。
宋淑君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说话客客气气。
茶几上摆着茶,没人动。
肖浩初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爹肖永财也在,闷头抽烟,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
“国华也来了,正好做个见证。”宋淑君把笔递给佳怡,“咱好聚好散。”
佳怡接过笔,手有点抖。
她低头看协议,逐字逐句地看,看得很慢。
宋淑君在旁边等着,脸上挂着笑,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肖浩初抬头看了佳怡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佳怡签完字,宋淑君从包里掏出一张存单,递给我。
“国华你拿着,给佳怡存着。这钱我们肖家说话算话。”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存单日期是三天前。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三天前,离婚协议还没签,补偿款就先存好了。宋淑君就这么笃定佳怡会签?
佳怡拉了拉我袖子。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肖家门,佳怡走在我旁边,半天没吭声。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来。
“舅,那钱你帮我收着吧。我不要。”
“为啥?”
“没为啥。”她低着头,鞋尖蹭地上的石子,“放你那儿,我踏实。”
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很急。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觉得这姑娘像被人抽走了什么。具体抽走了什么,我说不上来。
那张存单我拿回家,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
跟存单一起压进去的,还有一张肖家给的检查报告复印件。
宋淑君当时说是医院出的,让我也看看。
上面写着输卵管堵塞,结论栏盖着城西一家小诊所的章。
我不懂医,看不出真假。
但那个诊所的名字我记住了。
03
离婚后佳怡搬回姐姐家住。
头两个月她没怎么出门,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
姐姐说她整天躺着,饭也吃得少。
后来幼儿园催她回去上班,她才换了工装出门。
人还是瘦,但精神头慢慢回来了些。
姐姐开始张罗相亲。
今天说东街有个离异的老师,明天说西街有个开饭馆的。
佳怡一概不见。
姐姐急得嘴上起泡,来超市跟我抱怨。
“你说她咋想的?三十出头的人,不能就这么单着啊。”
“让她缓缓。”我劝姐姐。
“缓到啥时候?再过两年,连二婚的都挑不着好的了。”
“姐,佳怡刚离,你让她喘口气。”
姐姐不说话了,闷头挑货架上的酱油。挑了半天,拿了瓶最便宜的。
其实我留意到一件事。
佳怡回幼儿园上班后,每周三下午都请假。
幼儿园周三下午没课,她本可以休息。
我以为是身体不舒服,有一回在街上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医院的那种白色药袋,上面印着市人民医院的字样。
“又拿药了?”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把袋子往身后藏。
我没多想。
直到有一回她来超市买洗衣液,掏钱时从兜里带出一张折叠的纸。
她没注意,掉在货架下面。
我捡起来,是一张检查报告单。
上面写着各项指标正常,结论栏清清楚楚四个字:未见异常。
我把报告单折好,等她下次来给她。但她一直没来。那张报告单就压在我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跟肖家那张存单复印件放在一起。
两份报告,一份说输卵管堵塞,一份说一切正常。
我对着这两张纸看了好几个晚上。
一份盖着城西小诊所的章,一份是市人民医院出的。
该信哪份?
佳怡自己肯定也想知道答案。
但她不说,我就不能问。
那段时间佳怡来超市,我偷偷观察她。
她买的东西变了。
以前买洗衣液、卫生纸,现在买的最多的是中药包,一买就是十几包。
还有一次她买了个暖水袋,说是敷肚子用。
她还在吃药,还在打针。
可市人民医院的报告明明写着一切正常。
她到底在治什么?
有一回她来买红糖,掏钱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内侧贴着块胶布,是打针留下的。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佳怡,你那报告到底咋说的?”
她动作顿了一下。
“舅,你别问了。”
“我就问问。”
“宋姨说是输卵管堵,治了好几年。”她把红糖塞进包里,“我也不知道了。查了好几回,一会说堵一会说不堵。我都糊涂了。”
“你信谁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把玻璃板底下两张报告又看了一遍。
肖家那张复印件上的诊所名字,我用手机查了查,在城西一条巷子里,网上连个正经介绍都没有。
市人民医院的报告上,医生签名是吕薇。
吕薇是我初中同学,在妇产科干了二十年。
我决定哪天去找她问问。
但没等我去找她,肖浩初再婚的消息先来了。
04
肖浩初再婚的消息是吕薇告诉我的。那天她来店里买酱油,聊了几句。她穿着便服,头发扎得低低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肖浩初娶了新媳妇,你知道吗?”
“听说了。”
“那女的叫袁美萱,二十五六岁。”吕薇压低了嗓门,往柜台前凑了凑,“婚前到我们医院做过产检。”
我拿酱油瓶的手停住了。
“产检?”
“嗯。怀孕快三个月了才办酒。”吕薇撇了撇嘴,“现在生了个儿子,肖家高兴得不行。满月酒都没办,说是孩子小,怕折腾。其实我看啊,是怕人算日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袁美萱婚前怀孕,肖家还大张旗鼓娶进门,跟当初对佳怡的态度天差地别。
佳怡五年没怀上,肖家连句重话都没当面说过,但那份客气比骂人还冷。
“吕薇,我问你个事。”我把酱油递给她,压低声音,“佳怡当年的检查报告,你还有印象吗?”
吕薇拿酱油的手微微一僵。她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肖家给的报告上,盖的是城西一个诊所的章。后来佳怡自己去市里查过,报告是你签的字。”
“她查过?”吕薇的眉毛挑了起来。
“查过两次。都说正常。”
吕薇沉默了一阵。店里有人进来买烟,我招呼完再回头,她还在柜台前站着。
“国华,”她声音很轻,“有些事,我不好说。你让佳怡自己来找我。”
“为啥不能现在说?”
“不能。”她摇了摇头,拿着酱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记住,她那两份报告里,有一份是假的。”
我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冰柜嗡嗡响着,日光灯管闪了两下。
两份报告里有一份是假的。
哪份假?
哪份真?
吕薇不肯说,但她那个表情,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隔了几天,肖浩初来店里买烟。他瘦了,眼下发青,颧骨比上次见时更凸。我把烟递给他,他接了,没急着走。
“舅。”他跟着佳怡叫,声音发虚,“佳怡还好吧?”
“还行。”
“那就好。”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拿着烟走了。他走到门口,我叫住了他。
“浩初。”
他回头。
“你对佳怡,有没有过亏心?”
他愣了一下。手指头捏着烟盒,捏得瘪了一块。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份报告,存单日期,肖浩初再婚的速度,袁美萱婚前怀孕,吕薇那句“有一份是假的”,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上打的结,越拉越紧。
我半夜爬起来,把存单和两份报告摆在收银台上,点了根烟。
超市关了灯,只有冰柜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
存单上的日期是离婚协议前三天。
宋淑君提前存好了钱,说明她早就知道离婚会成。
她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佳怡“不能生”这个罪名,她已经背了五年,换谁都认命了。
可佳怡查了两次,结果都是正常。
我掐了烟,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去找佳怡,把两份报告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05
袁美萱生儿子的消息是姐姐来超市时说的。她手里拎着棵白菜,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生了。男孩。七斤多。”
我没接话。姐姐把白菜往柜台上一放,嘴撇了撇。
“佳怡知道了。今早听说的,在屋里没出来。”
姐姐走后不到一个钟头,佳怡就来了。
她穿着幼儿园的工装,头发胡乱扎着,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手里攥着那张存单,就是当初我给她的那张,她一直没动,连利息都没取过。
存单边角被她攥得起了毛。
她声音抖得厉害。我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搬了把椅子让她坐。她不坐,就站在柜台前面,存单拍在玻璃上。
“前夫能生。袁美萱怀了,生了。”她一句一句往外蹦,“那就是我的问题。钱我不能要。”
“佳怡你坐下说。”
“我不坐。”她眼泪掉下来,砸在存单上,“这钱拿着烫手。人家肖家给补偿,是可怜我。现在人家有后了,我凭啥还拿这个钱?舅你帮我退回去。”
我盯着她。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头抠着柜台边,指甲缝里嵌着粉笔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报告单。
“佳怡,”我慢慢开口,“你离婚以后,是不是自己去查过?”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僵住了。
“查过。”她声音小下去,“查了两次。都说正常。”
“那肖家的报告呢?”
“不知道。”她摇头,“我没看过。宋淑君一直拿着。”
我从玻璃板底下抽出那张报告单,推到她面前。
“你掉在我店里的。我一直没给你。”
佳怡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看懂。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蹲在柜台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蹲下去的时候绷得紧紧的。
我没去拉她。有些情绪,得让她自己走完。
过了好一阵,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柜台上。
“这是市里医院的。第二次查的。”
我展开。跟玻璃板底下那张一样,各项指标正常。两张正常报告,一份假报告。佳怡手里握着真相,却背了五年黑锅。
“舅,你说我到底能不能生?”她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你查了两次都是正常。”
“可肖浩初生了儿子。”
“那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
吕薇那句话又冒出来,有一份是假的。
如果佳怡的两份正常报告是真的,那肖家那份就是假的。
可肖家为什么要造假?
除非不能生的人,不是佳怡。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浑身一激灵。
“佳怡,肖浩初查过没有?”
“啥?”
“肖浩初。他自己查过没有?”
佳怡愣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宋姨从来没提过。”
那天下午,她断断续续跟我说了很多。
离婚后她不信自己没问题,偷偷去了市里医院。
第一次查说正常,她以为搞错了,换了一家又查,还是正常。
但她不敢声张。
她怕万一查错了,怕肖家知道了笑话她,更怕自己信了那份正常报告,到头来还是怀不上。
“我宁愿相信是我有问题。”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那样至少这五年有个说法。”
我没说话。心里那根绳子绷到了头。我让她先回去,钱的事放一放。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张存单收好,骑车去了县医院。
06
吕薇在妇产科值班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写病历,抬头看见是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我把门带上,没绕弯子。
“肖浩初当年在你们医院查过没有?”
她把笔放下,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躲闪。
“你问这个干啥?”
“佳怡那检查报告,是假的吧。”
吕薇没说话。
她起身把门又拧了一下,回来坐下。
值班室里消毒水味很重,窗外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对面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花花绿绿的。
“当年宋淑君找过我。”她声音压得很低,“她拿了一份肖浩初的精液检查单,让我照着开一份佳怡的假报告。我没干。”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后来她找了城西那个小诊所。”吕薇叹了口气,“你姐不知道这事,佳怡更不知道。肖浩初查出来是无精症,治不好的那种。”
无精症。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宋淑君不让对外说。她跟肖浩初说,这事儿传出去,肖家就没脸了。”吕薇声音越来越低,“她让肖浩初配合演戏,把不能生的名头扣在佳怡头上。离婚是宋淑君一手安排的,那十几万,是封口费。”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半天没动。五年。佳怡喝了五年中药,扎了五年针,挨了五年冷眼。到头来是她替肖家背了黑锅。
“袁美萱那个孩子……”
“不是肖浩初的。”吕薇说,“袁美萱婚前就怀了别人的。宋淑君花钱让她嫁进来,对外说是早产。那孩子满月酒都没办,怕人看出来。”
“你咋知道这些?”
吕薇从抽屉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当年宋淑君找我伪造报告,我没答应,但留了个心眼,录了音。她后来又找我,说给我两万块钱,让我把佳怡那次的就诊记录消了。我没消,也没要她的钱。”
她把U盘推过来。
“你拿去吧。我留着这个,本来是想自保。现在看,该用上了。”
我把U盘攥在手里,金属壳子凉冰冰的。窗外天暗下来,值班室的日光灯更亮了,白惨惨地照在吕薇脸上。她眼下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吕薇,你当初为啥不早说?”
“我咋说?”她苦笑了一下,“宋淑君在县里认识不少人。我要是说了,工作保不保得住都难说。再说,那时候佳怡自己也没吭声。”
我站起来,把U盘揣好。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国华,你跟佳怡说,我对不住她。当初要是硬气点,她不用遭这些罪。”
我没回头。
“这话你自己跟她说。”
07
我带着佳怡去肖家那天是个阴天。
风大,巷子里的塑料袋被吹得贴着墙根跑。
佳怡走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存单,指头攥得发白。
她穿着件灰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哭,眼睛却比前几天更沉了。
宋淑君开门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堵在门口没让,肖浩初从里屋出来,看见佳怡,整个人矮了半截。
“进来吧。”他侧身让了道。
客厅里,袁美萱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孩子裹着红底碎花的包被,睡得正沉。
袁美萱年轻,皮肤白净,看见佳怡进来,往沙发里缩了缩。
茶几上摆着奶瓶和半包湿巾,地上铺着爬行垫,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的婴儿用品。
空气里一股奶粉味。
佳怡把存单放在茶几上。
“这钱还你们。”
宋淑君张嘴要说什么,佳怡打断了她。
“宋姨,我就问一句。当年那份报告,是真的吗?”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孩子呼吸。宋淑君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硬邦邦挤出一句:“你啥意思?”
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了播放键。吕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宋淑君的脸白了。肖浩初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录音放完,客厅里没人说话。
孩子醒了,哼唧了两声。
袁美萱忽然站起来。
孩子被她这个动作弄醒了,哇地哭出来。
她没哄,把孩子往肖浩初怀里一塞。
“我说。”她声音发紧,“这孩子不是肖浩初的。是我以前的男朋友的。宋姨给了我八万块钱,让我嫁进来,对外说是肖家的。”
肖浩初抱着孩子,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慢慢滑到地上。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宋淑君扑过去要抢孩子,袁美萱挡在前面。
“你们肖家的事我不管了。”袁美萱眼圈发红,“我受够了。”
佳怡站在原地。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地上那团乱。过了很久,她弯腰把存单拿起来,放回自己口袋里。
“钱我收着。”她声音很平,“但不是你们肖家的补偿。是我五年的工钱。”
她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肖浩初在身后喊了一声佳怡,她没回头。
走到门口,佳怡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袁美萱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哭累了,又睡过去,小脸皱巴巴的。
“孩子没罪。”佳怡说,“别拿他撒气。”
她出了门。风灌进巷子,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她没管,大步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她肩膀绷得紧紧的,但步子没乱。
08
从肖家出来,天开始落雨点。佳怡没打伞,就那么淋着走。我跟在旁边,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推开了。
“舅,我没事。”
她真没哭。脸上雨水混着别的什么,看不太清。走到超市门口,她站住了。
“你回吧。我去接我妈那儿。”
“佳怡……”
“我真没事。”她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别的,“我就是觉得,这五年挺不值的。”
她走了。雨越下越大,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
那之后几天,姐姐来超市找我,说佳怡把工作辞了。
“辞了?那她干啥去?”
“不知道。天天在家看手机,查什么东西。”姐姐愁眉苦脸,“你说她是不是受刺激了?”
我没告诉姐姐肖家的事。佳怡不说,我就不说。有些真相捅出来是痛快,但伤口晾在外面,不一定好得快。
肖家那边倒是闹开了。
袁美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肖浩初的建材店关了几天门。
街上碰见宋淑君,她瘦了一大圈,头低着走,不跟人对眼神。
肖永财还是老样子,蹲在店门口抽烟,有人问起就摆摆手,什么都不说。
佳怡来找我的时候是一个礼拜后。她买了袋面粉和几盒黄油,放在柜台上。
“做啥?”
“学烘焙。”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网上看视频学的。先练练手。”
她买完东西要走,我叫住她,把存单掏出来。
“这个你拿着。”
她接过去,看了两眼,揣进兜里。
“舅,我想去省城学个正经的烘焙班。”
“钱够吗?”
“够。”她拍了拍口袋,“这钱,我拿着踏实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玻璃板底下那张肖家报告的复印件抽出来。
吕薇说过,城西那个诊所早就关门了,医生也搬走了。
宋淑君当年花了两千块钱,买了一张假报告,把佳怡五年的日子买断了。
现在东窗事发,那两千块钱的事没人再提。
但佳怡手里那两张正常报告,是市人民医院出的,吕薇签的字。
真的假不了。
那天晚上姐姐来超市,坐了挺久。她没提佳怡,也没提肖家,就坐在塑料凳上挑货架上的方便面。挑了半天,拿了包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
“姐,佳怡要去省城。”
“她跟我说了。”
“你同意?”
“不同意能咋样。”姐姐把方便面翻过来看保质期,“她这辈子,我管了三十年,管够了。往后她自己管自己。”
姐姐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打在姐姐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褶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国华,你说佳怡这辈子,还能找着个知冷知热的吗?”
“能。”我说,“等她把自己捋顺了。”
姐姐没再说话,拎着方便面走了。
09
佳怡去省城之前,来超市跟我道别。那天她穿了件红色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不少。
“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三千。
“你这是干啥?”
“当初存单在你那儿放了那么久,利息也有你一份。”她笑了笑,“拿着,别推。”
我把钱塞回去,她死活不接。推搡了半天,我叹了口气收下了。
“舅,”她忽然正经起来,“肖浩初私下找过我。”
我手一顿。
“啥时候?”
“前几天。他给我转了笔钱,说是他自己攒的,跟宋淑君没关系。”佳怡低头看着柜台玻璃,“我没要。退回去了。”
“为啥不要?”
“他那人吧,”佳怡想了想,“不坏。就是太软了。当初离婚他做不了主,现在给钱也是偷偷摸摸。我要是收了,倒显得我跟他还有什么牵扯。”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舅,那存单里的钱,加上我这几年攒的,够我学完烘焙开个小店了。以后的事,我自己来。”
我没再说什么。送她到车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大巴车冒着黑烟开走了。
回来路上我经过肖家建材店。
卷帘门拉着,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被风撕了一半。
隔壁店主说肖浩初去外地了,袁美萱也没回来,宋淑君两口子把房子卖了还债。
我问卖了多少钱,店主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挺急的。
我骑着车慢慢往超市走。
路过城西那条巷子,我拐进去看了看。
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旧居民楼。
吕薇说的那个小诊所,门关着,招牌拆了,墙上留着一块褪色的蓝漆印子。
门口堆着几袋水泥,看样子早就租给别人了。
我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风把烟灰吹得四散。
宋淑君当初来这儿的时候,大概觉得天衣无缝。
她没想到吕薇会留一手,也没想到佳怡会去查第二遍。
有些事,做得再密,也挡不住有人较真。
10
佳怡在省城待了一年多。
起初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今天说揉面揉得胳膊酸,明天说烤糊了一炉饼干。
后来消息少了,朋友圈里偶尔发张照片,案板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面包,旁边一杯咖啡。
照片里的操作台干干净净,不锈钢台面反着光,墙上挂着围裙。
姐姐渐渐也想开了。来超市拿货时念叨,说佳怡在省城租了个小门面,卖现烤面包。
“生意咋样?”
“还行。她说够自己花。”姐姐嘴上说得淡,脸上藏不住得意,“上个月还给我寄了盒蛋黄酥,比街上卖的好吃。”
“那敢情好。”
“她还说,等稳定了,把我接过去住几天。”姐姐挑着货架上的醋,回头看了我一眼,“国华,你说我去不去?”
“去啊。闺女接你去享福,为啥不去。”
姐姐笑了,拿了两瓶醋,一瓶陈醋一瓶香醋。
她说陈醋炒菜香,香醋蘸饺子。
我看着她挑醋的样子,想起佳怡小时候来店里拿泡泡糖,踮着脚够柜台。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肖家的事慢慢没人提了。
肖浩初去了南方,听说在亲戚厂里帮忙。
宋淑君搬去县城边上住,很少在街上露面。
袁美萱带着孩子改嫁了,嫁到隔壁县,跟肖家断了来往。
上个月佳怡回来了一趟。她胖了些,脸上有血色了,头发扎成个马尾。来超市看我,拎了一袋子自己烤的吐司。吐司还温着,隔着纸袋烫手。
“舅,你尝尝。”
我掰了一块,外皮酥,里面软,带着股黄油香。
“手艺不错。”
她笑了,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塑料凳上,跟从前姐姐坐的那个位置一样。
“舅,那存单里的钱我用了大半,盘店面了。”她顿了顿,“你不怪我吧?”
“怪你干啥。钱本来就是你的。”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省城的事。
房东是本地人,对她挺照顾。
隔壁店卖卤味,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帮着收银。
她还说,有个常来买面包的男人,在附近中学教书,人挺斯文。
“人咋样?”
“还行吧。”她低头抠指甲,“慢慢处着看。”
我没多问。她自己有数。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站在超市门口,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打在她脸上。
“舅,我走了。过年再回来看你。”
“路上慢点。”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舅,那钱的事,谢谢你没劝我。”
“谢啥。”
“你要是当初劝我拿着钱忍了,我可能真就忍了。”她声音不大,“你没劝,我才自己想的明白。”
她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跟一年前那个雨天一样。但这次她走得稳当,步子不急不慢。
我转身回店里,收拾货架。
玻璃板底下还压着那张存单的复印件,边角发黄了。
我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日期还是清清楚楚。
当初宋淑君提前三天存的钱,她大概以为万无一失。
她没想到佳怡会去查第二遍,也没想到吕薇会留一手。
我把复印件对折,塞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有本旧账本,翻开第一页,是我刚开超市那年记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佳怡拿了三颗泡泡糖,记账五毛。
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写着“已给”。
那大概是佳怡四五岁的时候,跟着姐姐来店里,踮着脚够柜台上的玻璃罐。
我合上账本,把抽屉推回去。超市外面有人喊买烟,我应了一声,从货架上拿了包红塔山递出去。
日子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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