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灯白得晃眼。

李晟涵红着眼堵在门口,手撑着墙,整个人一点点往下滑。

他嘴里念着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护士从里面探出头:“丁明轩家属在吗?”丁明轩从我爸妈身后跑过去,声音发紧:“在,我在。”我躺在产床上,疼得攥紧床单,脑子里忽然闪回十年前那个冬夜。

李晟涵把一摞账本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你不配”。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气话。

后来我嫁给了丁明轩,那个等了我快十年的男人。

可李晟涵为什么会在产房外?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监护仪突然叫起来,我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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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个冬天,我二十四岁,李晟涵二十六。

我们在城东夜市摆摊卖毛衣,他嘴甜会来事,我管进货算账。

一张折叠桌,两个塑料凳,从傍晚六点站到凌晨一点。

收摊时手指冻得发僵,数钱都数不利索。

李晟涵总说,晓菲,等咱做大了,我给你开个店,你当老板娘。

我信了。

那时候他连租房的钱都不够,我把我妈给我的嫁妆本拿出来,八千块,全进了货。李晟涵拍着胸脯说算他借的,后来再没提过。

摆摊第三个月,我们盘下了批发市场一个小档口。

我凌晨三点去进货,六点回来理货,白天站档口,晚上对账。

李晟涵负责跟客户喝酒,他酒量好,人也长得周正,客户都愿意跟他打交道。

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肖红梅第一次来档口,是第二年春天。

她穿着件枣红棉袄,在档口转了两圈,眼睛扫过我手上的冻疮,没说话。

临走把李晟涵拉到一边,我听见她压着嗓子问:“你跟她到底什么打算?”

李晟涵说:“妈,现在忙着挣钱,别的以后再说。”

肖红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看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扔了可惜,穿着又不体面。

后来每年过年,肖红梅都催。

李晟涵总有理由。

第一年说生意刚起步,第二年说再稳一稳,第三年说等买了房。

到第四年,肖红梅不催了,改成跟我单独说话。

“晓菲啊,女人青春就这么几年。”

她坐在我租的房子里,手里转着茶杯,眼睛不看我。

我给她添水,说阿姨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晟涵到底怎么想的,也不敢问。

问了他烦,烦了就要吵架。

丁明轩是那年夏天来的。

我高中同学,学装修的。

我找他给档口做个隔间,他来了,量了尺寸,第三天就带着工具过来。

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闷头钉板子,中午我给他买盒饭,他接过去,蹲在门口吃。

吃完把饭盒收拾干净,又进去干活。

我问他多少钱,他摆摆手说老同学算那么清干什么。后来我硬塞给他五百,他收了,转头给我买了台二手小电扇,说档口太闷。

那台电扇我用了四年。

丁明轩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带东西。

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袋包子。

他知道我胃不好,不能饿。

有一回我忙到下午三点没吃饭,他来了,二话不说骑车去买了碗热汤面。

李晟涵那天也在,看了一眼,没吭声。等丁明轩走了,他说:“你那个同学,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说人家就是热心。

李晟涵哼了一声,没再提。但他后来在丁明轩面前,总有意无意把手搭在我肩上。丁明轩也不说什么,还是闷头干活,干完就走。

到第七年,我们搬进了写字楼。

公司二十多个人,年流水过了千万。

我管财务、进货、客户维护,李晟涵管公关、应酬、签合同。

名义上他是总经理,我是副总。

股份的事,我提过两次。

第一次是搬进写字楼那天,我说晟涵,咱是不是该把股权明确了。他说现在税务查得严,等年底。年底没提。

第二次是第八年,公司要扩股,我说这次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他说你急什么,这么多年了还信不过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

肖红梅那年来公司,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坐在我的椅子上试了试。临走跟我说:“晓菲,你也不小了。女人嘛,总得有个归宿。”

我说阿姨,公司现在离不开人。

她笑了笑,没接话。

丁明轩那阵子接了个大工程,忙得脚不沾地。

但每个月还是来一趟,带点东西,坐一会儿。

有一回他看见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

我醒了,他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别太累,记得吃饭。”

我把纸条夹进了账本里。

那本账本后来救了我的命。

02

蒋欣悦是第九年春天来的。

那天李晟涵带她到公司,介绍说这是从上海回来的投资顾问,帮我们做资本规划。

蒋欣悦三十出头,穿一身米色西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她看我的眼神跟肖红梅很像,只是更直接。

“何总,你这账做得太传统了,现在都用系统。”

她坐在我旁边,手指划过我的账本,嘴角带着笑。我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李晟涵打圆场,说蒋总是自己人,以后多沟通。

蒋欣悦来了以后,公司确实变了。

先是搬进更大的办公室,租金翻了一倍。然后招了一批新人,个个年轻,穿得光鲜。李晟涵跟他们开会,关着门,我在外面理货单。

有一次我推门进去送报表,听见蒋欣悦说:“李总,你要做品牌,就不能让批发思维拖后腿。”

她看见我,没停,继续说:“有些老做法,该改就得改。”

李晟涵点头。

我把报表放在桌上,转身出去。手在门把上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把公司成立以来所有流水重新捋了一遍。理到一半,李晟涵进来了。

“还不走?”

我说马上。

他在我对面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开口说:“晓菲,蒋欣悦那边建议,让你先专注财务,客户这块交给新团队。”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分工调整,你别多想。”

“我跑客户跑了九年。”

“我知道,但现在要正规化。”

他避开我的眼睛,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你那个同学丁明轩,不是搞装修的吗?让他帮你找找别的门路。”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

丁明轩是第二天来的。他给我送家里包的粽子,看见我眼睛肿着,没问,把粽子放下,说仓库那边有批货架子松了,他去修。

修完了,他站在门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晓菲,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我那儿缺个管账的。”

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骑电动车出了园区,拐弯不见了。

那天下午,我把电脑里所有重要文件拷了一份到U盘。客户名单、进货渠道、历年账目,一个没落下。

李晟涵不知道。

后来他知道了,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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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欣悦在公司越来越说了算。

她招来的人叫我“何姐”,语气客气,但什么事都直接找李晟涵。

财务要签字,我批了,蒋欣悦拿过去重新审一遍。

审完放我桌上,用红笔圈出几处,旁边写“建议优化”。

那些建议我一条都没采纳。

李晟涵开始跟蒋欣悦出差,一去好几天。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有新衬衫,牌子我认得,一件顶我一个月工资。

公司里有人传闲话,说蒋欣悦跟李总关系不一般。我听见了,没问。问什么呢,问了就是我不懂事。

有一回李晟涵喝多了,我去接他。蒋欣悦扶着他出来,看见我,笑了笑:“何总亲自来了啊。”

我把李晟涵接过来。他靠在我肩上,嘴里含糊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他在说蒋欣悦的名字。

我把他塞进出租车。

路上他醒了,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晓菲,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没再说话,扭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去,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阵子我发现一笔支出,每个月固定打给一家广告公司,金额不小。我翻遍合同没找到对应项目。问财务,财务说李总特批的。

我拿着单子去问李晟涵。

他看了一眼,说蒋欣悦安排的品牌推广。

“推广什么?我们做批发,要什么品牌推广?”

“你懂什么。”他皱着眉,“现在做生意不是十年前摆摊了。”

“钱花在哪儿总得有个说法。”

“你是管账的还是管我的?”

他把单子扔回来,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得挺响。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纸。走廊尽头,蒋欣悦端着咖啡走过来,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何总,有些事别太较真。较真了,大家都不好看。”

她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丁明轩来给我修仓库的卷帘门。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我站在旁边发呆。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干活。

“账上出问题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心里有事,就不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在北边找了个仓库,不大,但干净。你要是想自己干,能用。”

“我没说要自己干。”

“我知道。我就是先找着。”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说:“不急,什么时候用都行。”

钥匙在桌上搁了一个多月。李晟涵没问过那是什么。他忙着他的品牌,忙着跟蒋欣悦出差,忙着把公司往一个我看不懂的方向带。

只有肖红梅来过一次。

她坐在我办公室,看着新招来的小姑娘进进出出,忽然说:“晓菲,你在这个公司,到底算什么?”

我说阿姨,我算合伙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儿子一模一样。

“合伙人也分三六九等。你这样的,说白了就是个干活的。”

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她走后我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重新看。

十年了,每一笔进货、每一笔回款、每一个客户,全是我经手的。

李晟涵签过的合同,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给丁明轩打了电话,说钥匙我要了。

04

事情出在第九年冬天。

一批冬装订单,客户要得急,我盯着工厂赶了三天。货出来那天我去验,发现面料不对。供应商换了料子,手感差一截,客户肯定不认。

我当场扣了货,打电话给李晟涵。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晚上开会。

会是在公司会议室开的。李晟涵坐主位,蒋欣悦坐他旁边。新来的几个部门经理围了一桌。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验货单。

“这批货谁签的?”李晟涵问。

“我签的进货单,但料子是供应商换的,我验货的时候发现了。”

“你签的单,出了问题就是你的责任。”

“我发现问题的时候货还没出库,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蒋欣悦插了一句:“客户那边催得紧,退回去交不了货,违约金谁出?”

“违约金总比砸招牌强。”我看着她,“这批料子做出来的衣服,客户收到就得退。”

李晟涵拍了下桌子。

“行了!何晓菲,你干了这么多年,连个供应商都管不住?”

我看着他,觉得嗓子发紧。

“李晟涵,这个供应商是你小舅子介绍的。”

会议室安静了。

李晟涵脸涨红,站起来指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单子我签的,我认。但料子的事,你得问问你小舅子。”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所有人看着。

“何晓菲,你跟我干了十年,我给你口饭吃。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就是个摆摊的。给你个副总当,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不配。”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我听见。

但我听见了。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从夜市摊的灯泡底下,到写字楼的日光灯底下,还是这张脸。只是眼神变了。

我把验货单放在桌上。

“这批货我负责退。违约金从我工资里扣。”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蒋欣悦在跟旁边人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十年,三千多天,每一笔账都是我做的。

公司从零做到年流水千万,我手里经过的钱能堆满这间屋子。

我拿到的,是一份死工资,和一个“不配”。

丁明轩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他手里提着保温桶,说包了饺子。

我坐在地上没动。他把饺子倒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他把筷子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夹了一个,塞进嘴里。韭菜鸡蛋的,还是热的。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丁明轩蹲在我旁边,不说话,就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晓菲,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不着急。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我还在。”

他说完站起来,把保温桶收拾好,走到门口。

“明天我来给你修水管。厨房那个龙头有点漏。”

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筷子。饺子吃完了,碗底剩了一点醋。窗外有辆车开过去,灯光从墙上划过,又暗下来。

第二天我开始整理客户名单。一个一个打电话,问他们认不认我这个人。打了三十几个电话,有二十多个说,何姐你去哪儿我们跟到哪儿。

我把名单收好,放进了那个装U盘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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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完年,李晟涵找我谈话。

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股权转让及保密协议”。

“签了吧。”

我拿起来翻。

上面写着我自愿退出公司,放弃所有股权和分红,公司一次性补偿八万块。

另外,我要保证不泄露公司商业信息,不带走客户,不从事同业竞争。

“八万。”

“你说什么?”

“我跟你干了快十年。你给八万。”

李晟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晓菲,八万不少了。你当年拿八千块出来,翻了十倍。”

“那八千是借给你的,你还没还。”

他脸色变了变。

“行,那八千我另给你。”

他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

“签了,大家体面。”

我没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晓菲,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公司这几年的账,税务上经不起细查。你要是痛痛快快签了,什么事没有。你要是不签……”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我手里确实有几笔账,当年为了帮他省税,做得不够规矩。那些账是他让我做的,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字。可要是查起来,经手人是我。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背影。这个背影我看了十年。从前在夜市收摊的时候,他扛着货走在前面,我背着包跟在后面。那时候我觉得跟着他就踏实。

现在他站在窗边,窗外是他打下来的江山。而我只是那个知道账本秘密的人。

我拿起笔,签了。

签完把协议推过去。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签名,松了口气。

“补偿金我明天打给你。”

“不用了。那八千还我就行。”

他愣了一下。

“剩下的,算我十年买了个教训。”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说:“晓菲,你别怪我。人往高处走。”

我没回头。

“李晟涵,高处风大,你站稳了。”

出了公司大门,丁明轩在路边等我。他靠着电动车,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看见我出来,迎上来。

“办完了?”

“办完了。”

我把协议复印件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两眼,折好放进兜里。

“走吧,带你吃顿好的。”

“丁明轩。”

他停下来看我。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愣在那儿,手里的豆浆差点洒了。过了好几秒,他才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算数。一直都算数。”

“那行。你娶我吧。”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们两眼。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蹲下去拉他。

“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声音闷闷的,“我高兴。”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笑。

“晓菲,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年。”

婚礼办得很简单。

在我爸妈那边摆了两桌,丁明轩家的亲戚来了几个,我这边就父母和几个老同学。

丁武祥和林桂珍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

林桂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爸妈没说什么。

我妈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偷偷抹眼泪,我爸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临走的时候,我爸把丁明轩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丁明轩一个劲点头。

后来我问他,我爸说什么了。

他说:“你爸说,我闺女苦了十年,你要是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笑了。那是那段时间我第一次笑。

婚后我用那八万块在小区门口租了个门面,开了家小服装店。

丁明轩白天干装修,晚上来店里帮我理货。

他不会说漂亮话,但每天收工都带一份热饭。

店里的货架是他钉的,收银台是他改的,招牌是他爬梯子挂上去的。挂完下来,脸上全是汗,笑着说:“老板娘,你看行不行?”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招牌。上面写着“晓菲服饰”。

我说行。

06

婚后第三个月我怀孕了。

丁明轩知道那天,在店里转了三圈,然后跑出去买了一堆东西。

叶酸、牛奶、核桃、孕妇枕头,堆了一柜台。

林桂珍第二天就搬过来住,说要照顾我。

丁武祥隔三差五送菜来,排骨、鲫鱼、土鸡,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我爸妈也来得勤了,我妈跟林桂珍处得像姐妹,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研究孕妇食谱。

那段时间我胖了八斤。

店里生意也顺。老客户听说我开了店,都过来捧场。有个大姐跟我说,何姐,当年你帮过我,我一直记着。现在你开店,我肯定来。

我说谢谢。

心里想着,十年也不是白干的。

李晟涵的消息是那年秋天传来的。

先是听说公司资金紧张,后来又说跟蒋欣悦闹掰了。再后来,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起来,是李晟涵。

“晓菲,是我。”

声音哑得厉害,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有事吗?”

“能不能见一面?”

“不方便。”

“就十分钟。”

我想了想,答应了。

约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

他来得比我早,坐在角落。

我差点没认出来。

瘦了一圈,胡子没刮,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坐。”

我坐下,没点东西。他面前有杯咖啡,已经凉了。

“公司出事了。”

我等他往下说。

“蒋欣悦让我签了对赌协议,说半年内上市,上不了市她兜底。结果她拿公司抵押贷了一笔钱,人跑了。”

“跑了?”

“找不到人。电话打不通,她租的房子退了,上海那边说她早就离职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晓菲,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客户认你,供应商也认你。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我怀孕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影响,你回来管管账就行。我给你股份,这次白纸黑字。”

“李晟涵。”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我不配。”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现在过得挺好。八万块,够我开店,够我生孩子。你那摊子,我管不了。”

我站起来。

“晓菲。”他叫住我,“你真的不管了?十年,你就这么狠心?”

我回头看他。他坐在那儿,手撑着额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李晟涵,十年里我管得还少吗?你签的每一份合同,我熬夜看过。你请的每一顿饭,我帮你算过账。你妈住院那回,是我去陪的床。你跟我说不配的时候,想过这十年吗?”

他没说话。

我推开咖啡店的门,外面的风吹过来,挺凉的。

丁明轩在店门口等我。他看见我,迎上来。

“没事吧?”

“没事。”

“回家吃饭,妈炖了鸡汤。”

我挽住他的胳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晟涵还坐在那儿,隔着玻璃窗,像一尊泥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坐在体面的地方。

后来听说公司彻底垮了。供应商堵门,客户退款,银行收贷。蒋欣悦卷走的那笔钱追不回来,李晟涵把写字楼和车都抵了,还欠一屁股债。

肖红梅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店门口,比上次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晓菲。”

“阿姨。”

“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但晟涵他……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给她搬了把椅子,倒了杯水。

“阿姨,我帮不了他。”

“你就当可怜可怜他。”

“我可怜他,谁可怜我?当年你跟我说,女人要有归宿。我现在有归宿了,是他自己把路走绝了。”

肖红梅没再说什么,喝了口水,走了。

她走以后我坐在店里,摸着肚子。孩子踢了我一下,挺有劲的。我笑了笑,把货架上的衣服整理了一遍。

那天的营业额是八百多块,够给丁明轩买双新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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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预产期提前了十天。

那天晚上我肚子疼,丁明轩慌得鞋都穿反了,抱着我就往外跑。林桂珍在后面喊拿待产包,丁武祥去开车,一家人乱成一团。

到医院已经半夜了。我疼得说不出话,丁明轩把我抱进产房。护士拦他在外面,说家属在外头等着。他攥着我的手不肯放,被护士说了两句才松开。

“我在外面,哪儿也不去。”

我点头。

产房的门关上了。灯白得晃眼,监护仪一下一下响着。我躺在产床上,疼得攥紧了床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有动静。

先是听见丁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说什么。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响,更急。

我认得那个声音。

李晟涵。

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谁告诉他的?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肚子一阵一阵地疼。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李晟涵在喊我的名字,一声接一声。丁明轩让他走,他不走。我爸妈的声音也传进来,我爸在骂,我妈在劝。

护士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外面有个男的非说要进来,拦都拦不住。”

我说:“别让他进来。”

护士点头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了。我以为他走了。但紧接着,我听见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然后护士喊:“丁明轩家属在吗?签字!”

丁明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发着抖:“在,我在。”

我听见脚步声跑过去,听见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听见丁明轩问“我老婆怎么样”。护士说没事,等着。

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

我疼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回十年前那个冬夜。李晟涵把一摞账本推到我面前,说我不配。他的脸清清楚楚,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

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气话。

后来才明白,那三个字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监护仪忽然叫起来。

护士跑过来看我,说别紧张,深呼吸。我深呼吸,一下,两下。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哭声响起来。

护士说:“是个闺女。”

我把头偏过去,看见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她哭得特别响,整个产房都是她的声音。

门开了,丁明轩冲进来。他跑到我床边,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

“晓菲,你怎么样?”

“我没事。”

“闺女,是闺女。”他咧着嘴笑,眼泪却往下掉。

后来林桂珍告诉我,李晟涵在产房外面待了整宿。

他蹲在走廊尽头,手撑着墙,头埋在胳膊里。

丁明轩被护士叫进去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然后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

林桂珍说,他哭得像个孩子。

“谁告诉他的?”

“没人告诉他。他在医院门口碰见你爸了,你爸来送东西,他认出来了,跟着上来的。”

我抱着闺女,没说话。

丁明轩坐在床边,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换完了,孩子还是哭。他急得满头汗,把孩子抱起来晃,晃得孩子哭得更响了。

“你别晃,越晃越哭。”

“那怎么办?”

“给我。”

我把孩子接过来。她到了我怀里,慢慢不哭了。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的。

丁明轩趴在床边看,看了好一会儿,说:“像你。”

“这么小,你看得出像谁?”

“像。眉眼像。”

我低头看孩子。看不出像谁,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丁明轩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摇篮边上,像是怕孩子掉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女俩身上。

我伸手摸了摸丁明轩的头发。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看我。

“几点了?”

“不知道。”

“饿不饿?我去买早饭。”

“再睡会儿。”

他又趴下去,闭上眼。过了两分钟,忽然抬起头。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话?”

“你说让我娶你。”

“证都领了,你说算不算数。”

他笑了,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转过头看窗外。天亮了,医院院子里有人在遛弯,有车开进来又开出去。日子好像就这么开始了。

08

闺女取名丁一诺。丁明轩起的,说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出院那天丁武祥开了辆借来的面包车,后座铺了三层棉被。

林桂珍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围巾一样不少。

丁明轩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一路上眼睛没离开过她。

到家门口,我爸我妈在楼下等着。我妈接过孩子,我爸站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鼻子像晓菲。”

一屋子人围着孩子转,只有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店里的生意交给了丁明轩的表妹看着,每天下班来跟我汇报。营业额没降,老客户都还在。我听着,点头,心里踏实了。

坐月子的日子很慢。

每天就是喂奶、睡觉、喝汤。林桂珍变着花样做吃的,今天鲫鱼汤,明天猪蹄汤。我喝得直皱眉,她说为了孩子,忍忍。

丁明轩每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手,然后抱孩子。他抱孩子的姿势特别僵硬,像抱了个炸弹。但孩子在他怀里从来不哭。

“她认你。”

“我是她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扬着,特别得意。

满月那天,肖红梅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鸡蛋,不敢往里进。林桂珍开的门,看了她一眼,回头问我。

“让她进来吧。”

肖红梅进来,把鸡蛋放在桌上。她看着摇篮里的丁一诺,站了好一会儿。

“像你。”

“嗯。”

“晓菲,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的。”

“那您是?”

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带着泥,手背上的皮皱巴巴的。

“晟涵走了。”

“走了?”

“去南方了。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他把房子车子都抵了,债还没还完。前天走的,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肖红梅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八千块。当年你借给他的。他让我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阿姨,这个钱我不要。”

“你拿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把信封推过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摇篮。

“孩子挺好看的。”

林桂珍把信封拿起来,递给我。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八千块现金,还有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潦草,但我认得。

“我不配。”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了抽屉最里面。那八千块我让丁明轩存进了丁一诺的账户,留着给她以后上学用。

丁明轩存完钱回来,坐在床边看我喂奶。

“李晟涵走了。”

“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不难过。就是觉得,十年挺长的。”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以后有我。”

“我知道。”

孩子吃完了奶,打了个嗝,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低头看她,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窗外的银杏树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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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出了月子,我回店里。

丁明轩表妹把账本交给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翻了一遍,挑出两处记错的地方改了,剩下的都没问题。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丁一诺交给林桂珍,换了身干净衣服去店里。

推开门,货架上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收银台擦得发亮。

门口摆了两盆绿萝,是丁明轩前几天搬来的。

我站在店中间,深吸一口气。

日子又过起来了。

老客户一个接一个来,有的抱着孩子来,有的带着姐妹来。她们说何姐你歇了这么久,我们都等着你回来呢。我笑着给她们倒水,拿衣服,算账。

那阵子生意比怀孕前还好。一个月下来,流水翻了一番。丁明轩晚上来帮忙,理货、送货、修灯泡,什么都干。

有天晚上关店后,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数着数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

“想起以前在夜市摆摊的时候。你数钱,我扛货。”

“你那时候扛货吗?”

“扛。你忘了?有一回下大雨,我拿塑料布盖货,自己淋得透湿。”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丁明轩还没来,是李晟涵扛的货。但我不想说破,就点了点头。

“嗯,你扛的。”

他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两个穿便衣的。

他们亮了证件,说是经侦支队的,来了解蒋欣悦诈骗案的情况。蒋欣悦在南方被抓了,涉嫌合同诈骗,涉案金额上千万。

“何女士,我们了解到你曾在李晟涵的公司任职,负责财务。你手里有没有相关账目资料?”

我想了想,从家里把那个U盘拿了出来。

里面有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流水、合同、发票扫描件。每一笔支出,每一个签字,清清楚楚。

“这个给你们。”

他们接过去,插在电脑上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抬起头看我。

“何女士,这些资料很重要。蒋欣悦做的假账跟真账混在一起,没有原始记录根本查不清。”

“能帮上忙就行。”

他们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其中一个说:“何女士,你这些账做得真规矩。”

我笑了笑。

晚上丁明轩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问:“李晟涵会不会被牵连?”

“不知道。看他自己干不干净。”

“你希望他被牵连吗?”

我抱着丁一诺喂奶,没立刻回答。孩子吃饱了,松开嘴,冲我笑了一下。没牙的嘴,笑得特别开心。

“我不希望他坐牢。但也不希望他好过。”

丁明轩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到账五万。

转账人:肖红梅。附言只有三个字:他欠你的。

我给肖红梅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在那头声音很轻,说她把老家房子卖了,替儿子还债。这五万是补给我的,当年少给的那部分。

“阿姨,房子卖了您住哪儿?”

“我住我妹妹家。没事,我一个老太太,有口饭吃就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发了很久的呆。那五万块我让丁明轩存进了丁一诺的账户。他问我怎么处理,我说存着吧,以后给她读书用。

丁明轩存完钱回来,我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货。他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说:“晓菲,你这个人,就是心软。”

“我不是心软。”

“那是什么?”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是算了。跟过去算了。”

10

转过年来,我把隔壁的门面也租了下来,打通之后店面大了一倍。丁明轩找了几个工友帮忙,干了三天,把墙刷白,货架装好,灯换成暖色的。

开业那天,我爸妈来了,丁武祥和林桂珍也来了。丁一诺被林桂珍抱着,穿着件红棉袄,见人就笑。丁明轩买了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老客户送了两个花篮,摆在门口。有个大姐拉着我的手说,何姐,你这才叫过日子。

我笑着点头。

日子确实过起来了。

店里请了个小姑娘帮忙,我不用天天站着了。

上午去店里看看,下午在家陪丁一诺。

丁明轩的装修队也稳定了,接了几个大活,不用再自己爬梯子。

有天下午,我推着丁一诺在小区里晒太阳。手机响了,一条银行短信。

到账八万。附言:最后一笔,清了。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那八万加上之前的五万,正好是当年李晟涵少给我的补偿差额。他走了两年,一笔一笔还回来了。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给丁明轩打电话。

“李晟涵把钱还完了。”

“多少?”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存丁一诺账户里。等她长大了,给她当学费。”

“行。”

晚上丁明轩回来,我把存单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看,放进抽屉里。

“你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丁一诺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堆了两块,倒了,又堆。堆一块倒一块,她不着急,还在那儿堆。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

“那你还想他吗?”

“不想。偶尔会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就跟想起昨天吃了什么饭一样,没什么感觉了。”

丁明轩点点头。他坐在我旁边,看丁一诺堆积木。看了一会儿,他伸手帮丁一诺把积木扶正。丁一诺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手指头攥住了。

他嘿嘿地笑。

“晓菲,你说咱闺女以后像谁?”

“像她自己。”

“那也行。”

他抱着丁一诺举高高,孩子咯咯地笑。

林桂珍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丁武祥在阳台上浇花。

我爸妈今天也来了,我爸在跟丁武祥下棋,我妈在帮林桂珍端菜。

屋子里全是人,全是声音。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丁明轩抱着孩子过来,把丁一诺往我怀里一塞。

“你抱会儿,我去搬桌子。”

丁一诺在我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小手揪着我的衣服,口水蹭了我一脖子。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快睡着了。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味,林桂珍在喊丁明轩快点搬桌子。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丁一诺睡着了,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打在我脖子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