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准婆婆掏出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十八条规矩。
第一条:结婚当天不能穿贴身衣物,否则冲撞喜气,克夫克家。
满桌亲戚面面相觑。
我放下筷子,问她当年结婚穿没穿。
她脸色铁青,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未婚夫吴瑾瑜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妈忽然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包厢里响起周玉贞的声音:“先立规矩,以后才好管。”全场死寂。
01
吴瑾瑜第一次带我回家见他妈,是三年前的中秋。
那天我特意买了盒稻香村的点心,还拎了两斤车厘子。他提前给我打过预防针,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性子要强,让我多担待。
我说放心,我又不是去打仗。
门一开,周玉贞迎出来,脸上笑着,眼睛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个子不高,头发染得漆黑,穿一件暗红色针织开衫,看着利索。
“来了?进来坐吧。”
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搁,没多看,转身进了厨房。我跟吴瑾瑜换鞋进屋,客厅不大,收拾得过分整齐,沙发靠垫的尖角都朝一个方向。
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吴瑾瑜说过,他爸在他六岁那年出车祸没了。
吃饭的时候,周玉贞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笑眯眯地问我:“心悦,你爸做什么工作的?”
我筷子顿了顿,说:“我爸不在了,我十岁那年,生病走的。”
她“哦”了一声,笑容收了几分,又问:“那你妈呢?”
“我妈改嫁了。”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转头给吴瑾瑜夹菜,嘴里念叨着:“瑾瑜从小就爱吃我烧的肉,外头的吃不惯。”
那顿饭吃得不算难受,但也不自在。
周玉贞嘴上热情,眼睛一直在打量我,像在称一件东西够不够斤两。
吴瑾瑜在旁边埋头吃,偶尔插一句“妈,你也吃”,然后就没了。
饭后,吴瑾瑜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打游戏。周玉贞收拾碗筷,我起身帮忙,她也没推辞,领着我进了厨房。
她递给我一块抹布,自己站在水池前洗碗,冷不丁说了一句:“心悦,女人得会持家。瑾瑜从小没爸,我什么都教他,就是没教会他做家务。以后你得多担着点。”
我攥着抹布,笑了一下:“两个人过日子,得互相担着吧。”
她没接话,把碗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动作很轻,但每只碗搁下去的声音都脆生生的。
临走时,周玉贞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几件旧衣服,灰扑扑的,料子倒是好料子,就是款式老得能当古董。
“瑾瑜他爸的,你拿回去改改穿,扔了怪可惜的。”
我拎着那袋衣服站在楼道里,吴瑾瑜还在系鞋带。
声控灯灭了,我踩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他的脸被光照着,笑呵呵地说:“我妈挺喜欢你,一般人她还不给呢。”
我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你留着穿吧。”
他愣了一下,又追上来:“心悦,你别多想,我妈就是节俭。”
我没多想。我只是觉得,第一次上门,准婆婆送几件死人衣服,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味。
02
彩礼的事,是我妈先提的。
许玉琴,我亲妈,在我爸走后第三年改嫁给了梁勇。
梁勇开出租车,人老实,话不多,对我算不上多亲,但从没亏待过我。
我妈觉得亏欠我,什么事都依着我,唯独在彩礼这事上,她态度很硬。
“六万六,一分不能少。”
我说吴瑾瑜家条件一般,他妈一个人供他念完大学不容易。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谁容易?我拉扯你这么多年容易?六万六已经是看他人老实,换别人,十万起步。”
我没再争。回头跟吴瑾瑜说了,他支吾半天,说回去跟他妈商量。
商量了一个礼拜,周玉贞那边回话:六万六可以,但婚礼从简,酒席控制在十桌以内。我妈冷笑一声,说行,十桌就十桌。
结果周玉贞转头就跟邻居贾丽香说:“六万六,便宜没好货,指不定有什么毛病才这么上赶着。”
这话是贾丽香跟别人唠嗑时说的,别人又传给了孙曼婷。孙曼婷是我闺蜜,搞摄影的,性子直,听到当天就给我打了电话。
“心悦,你婆婆在外头说你坏话呢。”
我当时正赶一个方案,没太当回事:“你听谁说的?”
“贾丽香,我妈跟她一块跳广场舞,她亲口说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
晚上吴瑾瑜来接我吃饭,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皱着眉,半天憋出一句:“我妈嘴不好,心不坏,你别太敏感。”
“我敏感?”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街坊邻居都知道她不容易,有时候说话不注意……”
“吴瑾瑜,”我打断他,“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他没说话,低头扒饭。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我起身先走了。他追出来,在路口拉住我,说“以后我多说说她”。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
冷战三天,他每天发消息,我不回。第四天,他拎着一袋水果堵在我公司楼下,当着我同事的面说“心悦,我错了”。我到底心软了,跟他和好。
但那个“便宜没好货”的疙瘩,一直没消。
03
婚纱的事,彻底把我惹毛了。
我看中一款简约的缎面婚纱,上身是吊带,下身是A字裙摆,干净利落。试穿那天,孙曼婷给我拍了几张照,发到姐妹群里,大家都说好看。
我发给吴瑾瑜看,他说“你喜欢就行”。结果他妈知道了,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心悦,婚纱得穿大红的,白的像什么样子?结婚是喜事,穿白的多不吉利。”
我说现在都穿白的,白的代表纯洁。
“那是西方人的讲究,”她语气重了几分,“咱们中国人,就得按老规矩来。我托人问了,城南有家店,大红蓬蓬裙,好看得很,改天我带你去试。”
我捏着手机,尽量让声音平着:“阿姨,婚纱我自己选就行。”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声音就带了哭腔:“我知道,我说话不管用。瑾瑜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这些年辛辛苦苦……”
电话那头传来抽抽搭搭的声音,我一阵头疼,只能说“再商量”。
挂了电话,我给吴瑾瑜打过去,他听完,叹了口气:“要不就听我妈一次?她也是图个喜庆。”
“这是穿在我身上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但她都哭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窗外是广告公司深夜的灯火,隔壁工位同事还在敲键盘。我说行吧,就大红的。
第二天,我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大红色婚纱的照片,文字只写了“妥协”两个字。孙曼婷在底下回了三个问号。我没解释。
那晚吴瑾瑜来找我,我们吃了顿火锅。他喝了点酒,忽然跟我说:“心悦,我妈有时候确实过分,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真心。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握住我的手:“等结了婚,咱们搬出去住,离她远点。”
我点点头。但那句“等结了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里。我知道他在拖。
04
婚礼前一个月,吴瑾瑜的姑姑吴玉珍来家里送东西。
吴玉珍是吴瑾瑜父亲的妹妹,退休会计,六十来岁,烫一头短卷发,说话慢条斯理。那天周玉贞出去买菜,她坐在客厅喝茶,我陪着说话。
聊了几句家常,她忽然压低声音:“心悦,我嫂子这人,你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我没接话,端着茶杯听。
“她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带大瑾瑜,街坊都夸她能干。但有些事,你别太顺着她。她这个人,你越软她越硬。”
我笑了笑,说“阿姨挺好的”。
吴玉珍摇摇头,没再往下说,起身走了。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终究没说出口。
当天晚上,周玉贞开始“培训”我。
她从卧室拿出一张纸,上头是她手写的字,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的作业本。她说这是她专门找人问的“老礼儿”,一条一条给我讲。
进门先迈左脚,敬茶要用双手,婚后每周必须回婆家住三天。说到一半,我打断她:“阿姨,我和瑾瑜平时都上班,周末有时候要加班。”
“加班可以请假。”她头也没抬,继续往下念,“还有,婚后工资卡交给我保管,年轻人不会理财,我帮你们攒着。”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阿姨,这不太合适吧。”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冷:“有什么不合适?瑾瑜的工资卡一直是我管的。”
我说:“那是以前,结了婚就是两个人的事。”
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拍:“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贪你们的钱?”
吴瑾瑜从卫生间出来,听见动静,站在走廊里没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又看看他妈,最后说了一句:“妈,这事以后再说吧。”
周玉贞把纸收起来,脸上又挂了笑:“行,以后再说。今天先这样。”
我回了家,一晚上没睡着。凌晨两点,我给孙曼婷发了条消息:这婚,我有点不想结了。她秒回:早跟你说了。
但我没有下定决心。三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我告诉自己,等结了婚搬出去就好了。
05
婚礼前一周,周玉贞把我叫到她家。
她说有重要的事交代。
我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张手写的纸,比上次厚了,密密麻麻写满了。
吴瑾瑜也在,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玩手机。
“坐吧。”她抬了抬下巴。
我坐下,她把纸推过来。我低头看,十八条。从头到尾,事无巨细。
第二条:婚礼当天新娘不能先开口说话,等婆婆先开口。
第三条:婚后工资卡交婆婆保管。
第四条:每周必须回婆家住三天。
第五条:生孩子必须顺产。
第六条到第十八条,我记不全了,只记得每一条都像一根绳子,往我身上缠。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在抖。
“阿姨,这些……瑾瑜看过吗?”
“他当然看过。”她往沙发上一靠,“这是我们吴家的规矩。”
我转头看吴瑾瑜。他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屏幕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桌面。
“吴瑾瑜,”我叫他全名,“你看了吗?”
他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说了一句:“我妈也是为咱们好。”
为咱们好。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忽然想起三年来的每一件事,旧衣服、六万六、大红婚纱、工资卡。每一件都是“为咱们好”。
“结婚当天不能穿贴身衣物,”我慢慢地说,“阿姨,那您当年结婚,穿没穿?”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您定的规矩,您自己守了吗?”
她猛地站起来,手拍在茶几上,杯子里的水溅出来:“宋心悦,你还没进门呢,就这么跟我说话?”
吴瑾瑜终于站起来了,拉着我的胳膊:“心悦,你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放进包里。
“阿姨,我回去想想。”
出了门,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我踩了一脚,灯亮了。吴瑾瑜追出来,站在我身后,半天说了一句:“你别这样,我妈不容易。”
“你妈不容易,”我转过身看着他,“那我呢?”
他没说话。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给孙曼婷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声音忽然就哽住了。
“曼婷,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把吴瑾瑜他妈的电话录音整理出来,我前几天在她家,听到她打电话,我偷偷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通了。”
06
订婚宴定在城南的鸿宾楼,吴瑾瑜订的,两桌,一桌男方亲戚,一桌女方亲戚。
那天早上,我穿了件香槟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
我妈看着我,说“我姑娘真好看”。
梁勇在旁边搓着手,问“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
我说不用,吴瑾瑜来接。
吴瑾瑜到的时候,我妈在门口跟他打了个照面。
他喊了声“阿姨”,我妈应了,眼神却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上车之后,我妈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攥着包带的手指。
包厢里,男方亲戚先到了。周玉贞穿一件紫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腕上戴着一只老银镯子。她坐在主位上,跟旁边的贾丽香说说笑笑。
我们进去的时候,她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亲家来了,快坐快坐。”
我妈也笑着应了,两个人手拉手坐下,面上亲热得不行。我坐在吴瑾瑜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像在看一场戏。
菜上齐了,酒过三巡。周玉贞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呢,算是咱们两家正式碰面。有些话,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红纸,展开。我认得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是周玉贞的。
“这是咱们吴家的规矩,十八条。我一条一条念,大家听着。”
她开始念。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念到“结婚当天不能穿贴身衣物”的时候,桌上安静了。我妈放下筷子,脸色沉下来。我按住她的手。
周玉贞继续念,念完第十八条,把纸一折,看着我:“心悦,这些规矩,你记下了?”
我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阿姨,”我放下茶杯,“您当年结婚,穿没穿贴身衣物?”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您定这十八条规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您自己守没守?”
“宋心悦!”她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一下,“那您电话里说的‘先立规矩,以后才好管’,也是为我好?”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旁边的贾丽香也变了脸,手在桌布底下拽周玉贞的袖子。周玉贞甩开她,指着我:“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没偷听。我那天去您家送东西,您电话没挂,我进门听见的。”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吴瑾瑜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07
我妈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周玉贞,你听听这个。”
她点了播放。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周玉贞的声音,清清楚楚。
“……现在的姑娘不压一压,进门就要翻天。先立规矩,以后才好管。瑾瑜那个性子,不帮他拿住媳妇,以后有他受的。我跟你讲,第一条就得定死,结婚当天不能穿贴身衣物,看她听不听。她要是不听,这婚就别结了……”
录音播完,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周玉贞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贾丽香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忽然,周玉贞“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向吴瑾瑜,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瑾瑜!你听见没有!你媳妇欺负你妈!你管不管!”
吴瑾瑜被他妈拽着,整个人僵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我看着他。我妈看着他。周玉贞拽着他的袖子嚎。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哀求,有不知所措。然后他低下头,说了一句:“心悦,你别这样,我妈她不容易。”
我盯着他,忽然就笑了。
三年。这句话我听了一千遍。从第一次见面,到彩礼,到婚纱,到规矩十八条,每次都是这句。我妈不容易。我妈不容易。我妈不容易。
我伸手,把订婚戒指从无名指上撸下来。
戒指有点紧,我使了点劲,指节磨得发红。
然后我把戒指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推。
转盘是玻璃的,戒指在上面转了一圈,慢慢停住,停在周玉贞面前。
她还在嚎,但声音忽然卡住了。
我拎起包,站起来。
我妈和梁勇也跟着站起来。
我绕过椅子,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吴瑾瑜的声音,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周玉贞的声音又起来了,这回是冲着贾丽香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贾丽香的辩解声,乱成一团。
我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我妈跟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暖,攥得很紧。
“走,回家。”
梁勇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我走到酒店门口,夜风一吹,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08
退婚后的第三天,周玉贞来我公司了。
那天我刚开完会,跟客户签了一个大单。同事在群里发消息:心悦,楼下有个阿姨找你,说是你婆婆。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
周玉贞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跟订婚宴上那个精致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
我下了楼。
她一看见我,就站起来,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宋心悦!你把我儿子害惨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你退婚了,你让他脸往哪搁?我养他三十年,你一句话就把婚退了,你有没有良心?”
路人开始围过来。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给保安打了电话。
“周阿姨,您回去吧。我跟吴瑾瑜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我儿子为你花了多少钱!吃饭、看电影、买礼物,你算算!”
保安来了,两个小伙子站在她面前。她看有人拦,声音更大了,开始哭。哭自己命苦,哭儿子命苦,哭我这姑娘心狠。
我转身进了大楼。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隔着玻璃门,听不真切。
进了电梯,我给吴瑾瑜发了条消息:你妈在我公司门口,你来接她。
他秒回:我马上到。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心悦,我妈她……
我没看完,把手机揣兜里了。
那天晚上,孙曼婷拉我去吃火锅。我喝了两瓶啤酒,脸烧得通红。孙曼婷问我后悔不,我摇头。
“三年,我以为是爱情。”
“爱情个屁,”孙曼婷往锅里倒了一盘毛肚,“他就是没断奶。”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隔壁桌的人回头看,孙曼婷瞪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哭?”
那天我吐了两回,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孙曼婷把我扛回家,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来的时候,我听见她跟孙曼婷在客厅说话,声音很低。
我妈说:“这孩子,从小就没爸,心里缺一块。”
孙曼婷说:“阿姨,缺的那块不能拿烂肉补。”
09
一个月后,吴玉珍约我喝茶。
她约在一家老茶馆,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她给我倒了杯普洱,自己慢慢呷了一口。
“心悦,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说周玉贞的事。”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她当年嫁到吴家的时候,她婆婆也给她立了规矩。十八条,一条不少。第一条也是,结婚当天不能穿贴身衣物。”
我抬头看她。
“她那时候才二十二,娘家穷,不敢吭声。结婚那天,她真没穿。大冬天,冻得直哆嗦。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什么都听他妈的。周玉贞受了委屈,回屋哭,我哥就坐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
吴玉珍停了停,又喝了一口茶。
“后来她怀了瑾瑜,她婆婆说必须顺产,她就顺产。生了一天一夜,疼得喊,她婆婆在产房外头说,谁没生过孩子,就她金贵。我哥在旁边站着,还是不说话。”
“再后来,我哥出车祸走了。周玉贞才三十出头,一个人带瑾瑜,吃了多少苦,你想想。”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很轻。
“她婆婆后来老了,瘫在床上,周玉贞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她婆婆走的时候,拉着周玉贞的手说,你比我强。”
“那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我问。
吴玉珍看着我,眼神很深。
“她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她是知道了,才更要让别人也尝一遍。当年没人替她撑腰,现在她熬成婆婆了,就要替自己把这口气挣回来。”
“可这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吴玉珍点点头,“但人有时候,讲不通这个理。”
她走的时候,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心悦,你退婚那天,贾丽香为什么帮你?因为周玉贞这些年,对她也是呼来喝去。贾丽香忍了二十年,那天是借你的手出气。”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吴玉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春天的风还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
回家之后,我把那份“规矩十八条”拍照发到了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有些苦,不该代代相传。
群里没人回复。但我知道,总有人看见了。
10
半年后,我升了职,从策划升到了策划总监。
换了间大点的公寓,阳台上养了几盆多肉,每周浇一次水。我妈偶尔来给我做饭,梁勇负责洗碗,两个人拌嘴拌得热闹。
有天我去商场买衣服,路过一家婚纱店。
橱窗里摆着一件白色缎面婚纱,吊带,A字裙摆,跟我当初看中的那款一模一样。
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店员出来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说不用了,就走了。
走到商场二楼拐角,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吴瑾瑜,旁边跟着一个圆脸姑娘。姑娘正指着窗帘店里的样品问他:“你妈喜欢什么颜色的?”
吴瑾瑜支吾着,答不上来。姑娘又问了一遍,声音小心翼翼的。他挠了挠头,说“要不你定吧”。
姑娘没再说话,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拐角,没动。
吴瑾瑜抬头,正好看见我。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他旁边的姑娘也抬起头,看见我,又看看他,眼神里有点慌。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商场门口,手机响了一声,是孙曼婷发来的消息:周末露营去不去?
我回了一个字: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退婚那天晚上,坐在出租车里哭了一路,觉得自己把三年喂了狗。
但现在站在商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那天晚上的眼泪,流得值。
有些门,关上了就别再开。有些路,走错了就得回头。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语音,点开,里头是她和梁勇在菜市场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她说晚上来给我炖排骨,让我早点回家。
我说好。
挂掉语音,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树叶子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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