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10日,台北荣民总医院的一间普通病房里,一个人死了。
没有鲜花,没有守候的人,没有任何仪式感。
他叫黄任中。
二十年前,整个台湾都知道这个名字。
他手里捏着56亿,身边围着上百个女人,座驾塞满车库,出行阵仗不输黑帮大佬。
然后呢?
遗体在太平间放了好几天,没人来认领。
先说他爸。
黄少谷,国民党元老级人物,先后出任台湾地区行政院副院长、外交部长、司法院院长,跟蒋介石父子关系极深,是那个年代台湾权力圈子里真正叫得上号的人物。
郝柏村、辜振甫给他过寿,亲自上台唱戏助兴。
就这样一个爹,生出来的儿子,按理说应该顺风顺水,前途无量。
但黄任中不是。
1940年,他生在重庆。
抗战结束,随家迁台。
到了台北,住的是权贵圈子,玩伴是蒋家子孙,进出的全是有警卫把门的官邸。
这种环境长出来的孩子,有两个方向:要么老实懂事,继承衣钵;要么混世太保,为所欲为。
黄任中选了后者,而且选得彻底。
小学六年,换了五所学校。
逃课、打架、进警察局,是家常便饭。
台北警察局少年管训科,他的档案叠得比别人都厚。
就算是这样,每次闯祸,他爸动用一下人脉,全给摆平了。
权力护着他,也惯坏了他。
进了建国中学,还是那个德行,成绩差,校纪烂,迟早被开除。
黄少谷头疼,听了友人叶公超的建议:这孩子在台湾待不下去,送出去。
1960年代初,黄任中被打包送去了美国。
先去普渡大学读机械工程,没几个月,又卷进了打架事件,被退学。
黄少谷气得不行,托人再找路子,把他转进宾夕法尼亚军事大学。
这所学校管得严,军事化训练,整天被人管着。
这反而是个转机——在高压环境里,黄任中身上那股子好胜劲被逼出来了,数学成绩出色,最终以第一名成绩毕业,还拿到纽约大学数学研究所全额奖学金。
按这个剧本往下走,本可以是个不错的结局。
但他中途辍学了。
经济压力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他坐不住。
时年28岁,是首位担任这一职位的华人。
在那儿干得还行,甚至提出过用派乐队平息街头骚乱的方案,颇受好评。
如果这条路走下去,他大概会是个体面的公务员,或者某个机构里的华人代表性面孔。
但1971年,黄少谷打来一通电话。
就这样,黄任中收拾行李,回了台湾。
没人知道他回台那天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去找父亲讨路子进官场,而是自己出去闯了。
这个决定,既是他人生最高光的起点,也是后来那场灾难的根源。
1971年,黄任中租了一间小仓库,开始修电视机零件。
这件事本身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看准了背后的机会。
那个年代,台湾正处于产业转型期,电子零件需求暴增,但核心技术被日本牢牢卡着。
黄任中在美国积累了人脉,抓住了美国橡树公司的修理合同,从三个员工的小铺子干起,慢慢说服对方在台湾设厂,直接生产电路基板。
这一步,打破了日本对电路基板的技术垄断。
这不是一句口号,是真实的商业结果。
短短几年,黄任中的工厂从一间扩到四十五间,员工从3人增至7500人,旗下公司一度供应全球70%的即影即有相机零件,跻身台湾五百强第35名。
他出任楠梓电董事长,业务延伸到铜箔、玻璃纤维布、环氧树脂。
从修电视的小修理铺,到台湾电子业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用了不到十五年。
这段时间的黄任中,是拼的。
天天泡在车间盯生产,跑销路,跟老板谈判,那些富家子弟的架子全卸了。
如果他就这样走下去,晚年大概是企业家论坛上的座上宾。
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1983年,他做了一个决定:把手里的电子公司股份全部卖掉,套现约二十几亿新台币,完成原始资本积累。
然后他看上了更快的钱——资本市场。
1985年,皇龙投资公司成立,涉足金融、股票、地产、建筑,黄任中从实业家变成了投资人。
而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一笔捂了十一年的航空股。
1984年底,黄任中从姐夫胡侗清手中接手,以每股17.5元的价格,买入2500万股远东航空股票。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远东航空当时不被看好,这笔投资在旁人眼里是赌注,是乱来。
黄任中不吭声,把股票锁进抽屉,任凭外界怎么议论,就是不动。
这一等,等了整整十一年。
1995年,远东航空股价从17.5元每股涨到225元每股。
黄任中果断出手,2500万股全部抛售。
进账:56亿新台币。
这一年,他登上《福布斯》全球华人富豪榜第214位,身家超过3亿美元。
"黄少谷的儿子"这个标签,彻底被撕掉了。
他不再是谁的儿子,他是黄任中,台湾股市传奇,"黄大少"。
但56亿新台币,砸进了一个无底洞。
这件事,他自己当时不知道。
1996年,父亲黄少谷去世。
这件事对黄任中的影响,比外界估计的要大。
他卖掉了所有生产事业的产权,从此不再碰实业,只做投资,同时,生活全面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叫:及时行乐。
黄任中不掩饰自己喜欢女人。
他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
他在镜头前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台湾媒体反复引用:"女人是我生命的原动力,没有女人我吃不下饭。
我色,我敢公开色,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这话搁今天,骂声会淹了他。
但那个年代的台湾,他说这话的时候,媒体抢着拍,娱乐版头条给他留着。
钱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在台北阳明山建了一栋豪宅,自己取名"欢乐宫",占地千坪,泳池、KTV、酒窖一应俱全,还有一套据他本人对媒体所称可同时容纳九人的大床。
台湾媒体采访记录显示,他对此毫不讳言,"九女同床"的说法由此而来——这是他自己说的,不是别人编的。
他给身边的女伴划分等级,记录她们的喜好、状况,还专门派人统一管理。
这套运作,不像情感,更像是一套精密的管理系统。
台湾《今周刊》当时的报道形容他"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在乎",这话用在这里,格外准确。
钱花起来有多猛?据台湾媒体当时报道,他给情妇的月度生活费从5万到50万新台币不等,情妇生日时一次性送出价值千万的珠宝首饰,包下私人飞机接送出行,是家常便饭。
二十年间,据报道他花在女人身上的钱超过20亿新台币。
这种出手方式,在1990年代的港台娱乐圈传开了。
很多女星不需要拍戏,只要跟他吃一顿饭,拿到的钱比拍一部戏还多。
他不是在追人,他是在市场上定价。
在这段时间里,有一个名字跟他绑在了一起,无法切割。
陈宝莲。
陈宝莲是香港女星,比黄任中小33岁。
1996年,两人相识,黄任中对外始终称她为"干女儿",但台湾和香港的媒体都不信这个说法。
他为她承诺:帮她摆脱艳星标签,做正经演员。
他动用资源,买断合约,送出价值千万的项链。
这段关系的走向,牵扯进了太多台面下的复杂。
陈宝莲的原生家庭是个深坑——她母亲赌博欠债,从她十五岁起就逼她去夜场,十七岁开始拍三级片,《灯草和尚》让她一夜出名,但艳星的标签始终甩不掉。
黄任中给的承诺,是她抓住的一根绳子。
但后来这根绳子也断了。
1997年金融风暴之后,黄任中自身难保。
两人的关系走向了没有结局的混乱。
2002年7月31日,陈宝莲在上海静安区南阳路一栋楼的24层,跳楼身亡,年仅29岁,留下一个刚满月的儿子。
据报道,她在遗书中留话转告黄任中:宝莲去了,你好好保重,仍爱着他。
黄任中闻讯在台湾设灵遥祭,把她的遗照放在了寝室里。
但说到这里,必须停一下说另一件事:黄任中自己,早就开始烂了。
他三十出头就有糖尿病。
但他不当回事,烟酒不停,药物也没停过,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的态度就一个字——懒。
台湾《今周刊》的采访记录显示,他四五十岁起心脏就出了问题,因心脏血管阻塞,接受了一次长达八个小时的心脏手术,胸前留下一道长刀疤。
糖尿病让伤口难以愈合,他的腿部也接连出了状况,动了手术,坐了好一阵子轮椅。
但就算这样,他的生活方式一点没变。
《今周刊》当时的记者这样描述:他早就活够了,菸酒药物从来不停,"老子我爽就好",管他什么病。
这是他自己说的。
2004年春节,他让人用轮椅推着自己回家,办了最后一次团拜。
一个面色发黑、手臂上打着盐水的人,坐着轮椅请一百号人吃饭,饭后还坐庄赌天九赌到半夜。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冷清。
那是他最后的热闹。
黄任中的崩塌,来自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一个比一个重。
第一个: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
这场风暴席卷亚洲,没有人能完全躲开,但黄任中踩得格外深。
他在金融风暴之前已经把资产大量押在股市和放贷上。
他先后向华隆、台凤、国产汽车、东荣五金、长亿、凯聚等企业主放贷,其中仅杨天生、翁大铭、黄宗宏三人就欠了他超过50亿新台币。
风暴一来,股市暴跌,他重仓的股票市值一夜缩水80%,那些借出去的钱,全成了烂账,一分收不回来。
多年积累的财富,就这么蒸发了大半。
第二个:台湾税务部门的追讨。
这才是真正压垮他的那根稻草。
台湾国税局认定,黄任中在1995年出售远东航空股票的过程中,存在规避综合所得税的问题,并将其姐姐夏黄新平、黄燕平一并列入追讨对象。
欠税金额滚上滞纳金和罚款,最终核定为逾23亿新台币,被行政执行署列为台湾史上最大宗欠税案。
黄任中的应对态度,是一句话:宁可坐牢,不缴一毛钱。
这话不是玩笑,他说到做到了。
据台湾《今周刊》报道,他四处转移财产,将名下资产藏于亲信名下,让执行机关几乎无从下手。
台北执行处翻遍了所有相关资料,得出的结论是:远航交易案之后这几年,他几乎已经把所有财产脱手,藏进了别人的名字里。
2002年,黄任中被法务部依法管收,关了三个月。
他的住所被查封,古董字画被拍卖。
但结果令人唏嘘——据媒体报道,拍卖出来的那批"古董",不少被鉴定为赝品,根本卖不出多少钱。
同年,阳明山"欢乐宫"被司法机关查封。
工作人员进去清点,名表、珠宝堆了一地,那张定制大床因为太大,搬不出去,最终被当场焚毁。
昔日的夜夜笙歌,就这样落了幕。
第三个:身体彻底垮了。
糖尿病在晚年失控。
右脚因为一个小伤口不愈合,溃烂截掉了一个半脚趾。
两条手臂连续打了两年抗生素,肌肉萎缩。
有一次他脚底出血,染了一地,他自己没感觉,还回头问旁边的人:谁流血了?
这不是夸张,是他身边的人对媒体的陈述。
曾经那些月领几十万生活费的女伴,早就跑光了。
有人趁他失势,卷走了仅剩的现金和珠宝移居海外;有人赶紧跟他划清界限,生怕沾上;曾经最受宠的几个,一个都没留下来陪他。
他手里一万块都不剩,身上背着几十亿的债。
2004年2月10日清晨,黄任中在台北荣民总医院,因糖尿病并发症引发多重器官衰竭,经抢救约一小时,没救回来。
据记载,他去世时,没有一个亲友在床边。
儿子黄若谷、他的姐姐,都是接到消息之后才赶来的。
遗体被送进太平间,停了好几天,没有人来处理。
最后是一个老同学,看不下去了,凑钱帮他办了一个极简陋的葬礼。
台湾媒体后来写了一句话,成了他人生最后的注脚:
"百亿散尽群莺去,花花公子独上路。"
后记还有一笔账,一直没算完。
台湾公共电视台(PTS)的报道显示,黄任中本人虽然已经去世多年,欠税记录依然挂在国税局的名单上,欠综合所得税逾19亿新台币。
他的儿子黄若谷,继承了父亲的遗产,同时也继承了追讨:欠遗产税逾18亿新台币,名列台湾个人欠税大户榜首。
加上姐姐夏黄新平的欠税,黄任中家族历年累计欠税总额超过51亿新台币,成为台湾行政执行署成立以来最大宗的欠税家族案件。
这笔账,在他死后,还追了二十年。
黄任中的故事,不是什么励志反面教材,也不是道德课。
他确实有才,数学天才,实业上的冲劲,股市里的眼光,每一样单拎出来都是真的。
但他把56亿新台币,砸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漩涡里。
那个漩涡的名字,不是"女色",不是"享乐",而是"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输"。
资本可以给他底气,但底气不是无限的。
他的父亲权倾一时,最后也不过是一个让他回台的电话;他的56亿,最终在股市、欠税、病床之间,一分不剩。
太平间里那具遗体停了几天,才有人来认领。
这件事,才是他整个故事真正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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