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黑得早,厨房灯泡又暗。

我端着一锅小米粥往客厅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粥泼了一裤腿,瓷碗碎成几瓣。

我趴在地上,听见客厅里王浩打游戏的枪声一阵接一阵。

刘玉贞推门进来,皱着眉说我又添乱。

我蹲着捡瓷片,手指头扎出血。

手机响了,是秀芳,说李昊要买房,问我养老钱能不能先挪一挪。

我攥着流血的手,没吭声。

里屋门开了,王磊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工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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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慧英,今年七十九,老伴王江生走得早。

那年王磊十三,秀芳才九岁。

纺织厂锅炉房出事,他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就剩一张工资条压在枕头底下。

厂里给了三千块抚恤金,我拿着这笔钱哭了一个月。

后来不哭了,哭也没用,两个小的张嘴等吃。

我开始摆摊,卖袜子手套,冬天手裂口子,夏天晒脱皮。

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扛两大包货,走三站路到早市。

中午收摊回家给王磊做饭,下午去夜市接着摆。

秀芳小,没人看,我就把她放在摊子旁边的小马扎上。

那时候王磊老实,嘴笨,念书不行。

初中毕业进了纺织厂,干了两年厂子倒闭,他到处打零工。

装卸工、保安、送水工,什么都干过,没一样干得长。

秀芳跟她哥不一样,从小要强。

书念到高中,自己谈了个对象李永健,跑运输的。

我不同意,她说我就要嫁。

嫁了没几年,李永健在外面有人,两人离了婚。

秀芳带着李昊回来那天,我正在王磊家给王浩换尿布。

王浩刚满月,刘玉贞躺在床上坐月子,嫌我换尿布手重。

秀芳把李昊往我怀里一塞,说妈你帮帮我,我摆摊去。

李昊两岁,瘦得跟猴似的,趴在我肩膀上不哭也不闹。刘玉贞从卧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脸拉得老长,什么也没说,门关上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

王浩刚满月,李昊两岁,我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夜里起来三四趟。

刘玉贞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

她觉得我偏心,带外孙多过孙子。

其实哪有什么偏心,谁哭哄谁。王浩体弱,三天两头跑医院。李昊皮实,但嘴甜,外婆外婆叫得我心里软。两个孩子打架,刘玉贞骂李昊是外姓人。

秀芳听见了,姑嫂两个吵得掀屋顶。我夹在中间,只能自己掏钱买零食哄。那时候老房还在,王江生留下的两间平房,我每月收点租金贴补家用。

刘玉贞不知道这钱,我也不想说。一个女人家,手里没点私房钱,腰杆子硬不起来。王江生走了以后,我什么都得自己扛。

王浩上小学那年,老房传来消息,说要拆迁。

刘玉贞那天回来,破天荒给我买了件棉袄,枣红色,说妈你穿着显年轻。

我摸了摸料子,心里明白,嘴上说浪费钱。

秀芳得了信,第二天也来了,提了一箱牛奶,坐在我床边半天不走。

她说妈,李昊他爸不给抚养费,我一个人撑不住。

我没接话,她就一直坐着,坐到天黑。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江生照片在柜子上摆着,我看了半天,心说老头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当然不会回答。

窗户外头有野猫叫,一声一声,像小孩哭。

拆迁方案下来了,货币补偿五十万,外加一套安置房。

安置房在城东,两室一厅,电梯楼。

王磊和刘玉贞商量着换个大房子,秀芳说要给李昊攒学费。

两家人眼睛都盯着我这。我心里有数,这钱不能全撒手。王江生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慧英,把孩子养大。我养大了,可养大了之后呢,他没说。

02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把王磊和秀芳叫到跟前。

王磊低着头不吭声,刘玉贞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存折。

秀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李昊在客厅看电视。

我说五十万,王磊二十五万,秀芳二十万,我留五万。安置房我住着,以后再说。刘玉贞当场脸就沉了,说妈,王浩是孙子,以后给你养老送终的。

秀芳冷笑一声,说嫂子你这话说的,妈生病住院是谁跑前跑后。

刘玉贞说那你怎么不把妈接你家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王磊在旁边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我拍桌子,说都给我闭嘴。

钱就这么分,谁嫌少谁别要。

刘玉贞拽着王磊走了,秀芳站了一会儿,拿了存折也走了。

屋里剩我一个,电视里李昊还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那天晚上王磊喝多了回来,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给他倒水,他突然说妈,玉贞说你把钱给秀芳多了,她心里不痛快。

我说你媳妇不痛快你就不痛快了?

他低下头,手搓着膝盖,说我也没办法。我看着他,四十几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跟他爸一样闷。我心一软,说行了,妈知道了。

从那以后刘玉贞对我客气里带着冷。

早饭不给我留,我自己煮面条。

衣服不帮我洗,我用搓衣板自己搓。

王浩放学回来喊饿,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说让你奶奶做。

我忍着。心想等王浩大了就好了。可王浩越大越像他爸,闷葫芦一个,跟他妈亲。我给他零花钱,他接过去连声谢谢都没有。

刘玉贞在旁边说,奶奶的钱以后都是你的,现在花点怎么了。

这话我听着刺耳,但没吭声。

秀芳那边也不消停,李昊上初中后开始逃学,老师打电话来,秀芳在电话里哭。

我说你把孩子送来我管,她说你管得了吗,你眼里只有王浩。我两边不是人。那几年我身体还行,每天早起买菜做饭,接送李昊。

王浩不用我接送,他自己走。

我做好饭,刘玉贞嫌咸,王磊嫌淡,王浩不说话,吃完把碗一推就进屋。

只有李昊会说外婆做的饭好吃。

就这一句话,我能高兴一整天。

有一回李昊在学校跟人打架,把同学鼻子打出血了。

老师叫家长,秀芳摆摊走不开,我去的。

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说话不客气,说你家孩子缺乏管教。

我站在办公室挨训,李昊蹲在走廊里,头埋在胳膊里。

我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没骂他,带他去吃了碗馄饨。

他吃了两碗,把汤都喝了。

回去的路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外婆,我爸不要我了。我说外婆要你。他就笑了,牙豁了一颗,笑得跟小时候一样。那一刻我想,苦点累点都值了。

可值不值得,不是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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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磊拿走我工资卡那天,说是帮我取钱方便。我退休金每月三千二,他拿卡取了钱给我现金。头两个月还好,给的钱数对得上。

后来给的钱越来越少。

我问,他说妈,家里开销大,先挪用一点,下月补上。

下月没补。

我不好意思追着要,心想反正吃住都在他家,花不了什么钱。

可心里不踏实,夜里翻来覆去算账,算着算着天就亮了。

有一次我偷偷去银行查,柜员说卡里余额三百二。

我站在银行门口,风灌进脖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三千二的退休金,取了三千二,只给我留三百。我回家没吭声,把存折藏进枕头套里。那阵子刘玉贞开始念叨换车,说王磊那辆二手面包车丢人。

王磊不接话,她就摔摔打打,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有一天我听见她在卧室里说,你妈的工资卡在你手里,你倒是取啊。王磊说取了,卡里就那些。

刘玉贞说那安置房呢,你妈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浪费不浪费。王磊说那是我爸留下的,你别打主意。刘玉贞说你就窝囊吧,你儿子以后结婚住哪儿。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给王浩洗好的校服。

站了一会儿,校服袖子攥出个印子。

那天晚上我把安置房的房本从柜子底层翻出来,看了又看,塞进棉袄夹层里。

棉袄是刘玉贞买的那件枣红的,我穿着它睡觉,房本贴着心口。

秀芳那边也出了事。

李永健再婚了,新老婆不让李昊去。

秀芳打电话跟我说,妈,李昊以后靠你了。

我说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管,她说我要能管我还求你?

电话挂了。

李昊住过来那天,王浩把自己的房门锁上了。

两个孩子在一个学校,一个初二一个初三,见面跟仇人似的。

刘玉贞在饭桌上说,家里多个人吃饭,开销又大了。秀芳没来,她让我传话,说每月给五百生活费。五百块钱,管一个半大小子吃饭穿衣,哪够。

我贴自己的退休金,不够就动存折里的老本。存折里的钱一点一点少下去,我不敢跟任何人说。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来斤,裤腰带松了两个扣。

苏秀玲就是那时候开始帮我的。她住对门,独居,儿子在国外。有回我在楼道里拎米,拎不动,坐在台阶上喘。她开门看见,二话没说帮我拎进屋。

她说老姐姐,你这么大年纪了,别逞强。

我说没办法,孩子都忙。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

后来她隔三差五过来坐坐,带点自己做的点心,跟我聊几句。

有一回她问我,你儿子女儿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那一眼让我心里发虚,好像被人看穿了什么。

04

王浩考上大学那年,李昊也进了技校。我总算能喘口气,可腿脚不行了。有天下楼买菜,膝盖一软摔在楼梯口,菜篮子滚出去老远。

苏秀玲把我扶起来,说老姐姐你得悠着点。她把我扶回家,给我膝盖上抹红花油。刘玉贞下班回来,看见我腿上的纱布,第一句是妈你还能做饭吗。

我说能。

她说那行,转身进了屋。

王磊晚上回来看了我一眼,说去医院看看不,我说不用,他就没再问。

那半个月我拄着拖把当拐杖,一瘸一拐做饭。

王浩放假回来,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叫他帮我倒杯水,他说等会儿,等了半小时也没动。

李昊倒是给我端了碗饭,但吃完饭就出门了,说同学找他。

苏秀玲看不过去,每天过来帮我收拾。她跟我说,老姐姐,你得给自己留后路。我说都是自己孩子,留什么后路。她摇摇头,没再说话。

伤好了之后,我去银行把工资卡挂失了。

柜员问我原因,我说卡丢了。

其实卡在王磊手里,但我不想再这么稀里糊涂下去。

新卡办下来,我藏进棉袄夹层。

王磊发现卡取不出钱,回来问我。我说银行说卡坏了,换新卡了。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刘玉贞在屋里喊,那新卡呢。王磊说妈自己拿着呢。

刘玉贞声音拔高了,你妈什么意思。我没搭腔,坐在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那扇门很薄,挡不住声音。我听见刘玉贞说,你妈防贼似的防我们。

王磊说你别嚷嚷,她说我嚷嚷怎么了。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过了几天,我在王磊房间找针线,拉开抽屉,看到一张纸。

房管局咨询回执,上面写着安置房过户流程。日期是上个礼拜。我把纸放回去,手有点抖。又过了两天,刘玉贞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耳朵背,但几个词听清了:安置房、过户、中介、八十万。她在问行情。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八十万,她连价都问好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老房那片。

平房早就拆了,起了新楼盘,售楼处的小姑娘发传单,说阿姨买房吗,一万八一平。

我摆摆手,站在马路边上看了一会儿。

王江生走的那年,平房门口有棵槐树,夏天开白花,香得熏人。

他拿竹竿够槐花,我在底下捡,两个孩子围着树跑。

那画面清楚得很,就跟昨天似的。

可树没了,房子也没了。剩我一个老太婆,站在马路边上,没人认识我。回家的路上我绕到菜市场,买了半斤肉,一把芹菜。王磊爱吃芹菜馅饺子。

我包了一下午,冻在冰箱里。

晚上他们回来,刘玉贞说妈你包饺子了,我说嗯。

她煮了一盘,王磊吃了两碗,王浩吃了三碗。

我看着他们吃,自己没动筷子。

等他们都吃完,我收拾碗筷,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刘玉贞说妈你怎么不吃,我说不饿。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上,棉袄夹层里的房本硌着胸口。我想起王江生,想起槐花,想起两个孩子围着树跑。想着想着,眼泪下来了。

我擦了一把,告诉自己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这辈子我早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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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十一点多,王磊和刘玉贞屋里还亮着灯。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门口,听见刘玉贞说,趁她还能签字,赶紧办。

王磊说急什么。刘玉贞说你不急我急,王浩毕业要买房,首付从哪来。王磊说那是我妈的房子。刘玉贞说她的不就是你的,你是儿子。

王磊没吭声。刘玉贞又说,身份证在抽屉里,明天我去问问能不能代办。我在门外站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脚底下地板冰凉,凉气顺着腿往上爬。

我扶着墙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上,天旋地转。

王江生的照片在柜子上,我看着他,心里说老头子,你儿子要卖我的房。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还是那样笑着。

我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他们出门后,我翻出王磊抽屉里的身份证,去了银行。

工资卡挂失了,重新办了一张,密码改成王江生的生日。

然后去了房管局,挂失房本,补办新的。

工作人员问我,老太太,房本丢了?

我说丢了。

她又问,家里人都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办完这些,我坐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着后背,暖和了一点。我掏出手机,给秀芳打了个电话。我说秀芳,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她说你问。我说李昊买房子,是你主意还是他主意。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秀芳说,妈,李昊谈对象了,人家要房子。我说那你怎么不自己给他买。

她说我哪有钱。我说你的钱呢。她说花了。我没再问下去。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天很蓝,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我。

回到家,刘玉贞已经回来了,在厨房翻冰箱。她看见我,说妈你去哪儿了。我说出去转转。她说你腿不好还乱跑。我说腿不好也得动,不然锈了。

她没接话,关上冰箱门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磊问我,妈你身份证呢。我说在我这。他说放抽屉里不行吗。我说我自己的东西自己管。

刘玉贞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妈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她说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们。我说我放心,就是不放心自己的记性,怕丢。

王磊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吃饭。那顿饭吃得闷,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清楚。王浩吃完就进屋了,门关得砰的一声。

我放下筷子,也回了屋。棉袄夹层里的房本硬邦邦的,硌得慌。我把它拿出来,摸了摸封皮,又塞回去。这房子是王江生留下的唯一东西了。

当年买断产权花了八千块,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钱。

他说慧英,这房子留给你,以后老了有个窝。

他没说窝会被儿子惦记。

他要是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王江生站在老房门口,槐花开得满树白。

他朝我招手,说慧英,进来吃饭。

我往门口走,腿却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06

我把王磊和秀芳叫回家那天,是个礼拜天。王浩也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李昊没来,秀芳说他上班。王磊进门就问我什么事。

我说坐下说。刘玉贞跟着进来,站在王磊旁边。秀芳靠在门框上,跟几年前分拆迁款时一样的姿势。我说王磊,你是不是拿了我的身份证去房管局。

王磊脸色变了,说没有。

我把那张回执复印件拍在茶几上,说那这是什么。

刘玉贞抢过去看了一眼,说妈你翻我们东西。

我说那是我的身份证,我的房本。

刘玉贞声音尖起来,说妈你这么大年纪了,房子早晚要给我们,现在办和以后办有什么区别。秀芳在旁边冷笑,说嫂子你算盘打得真响。

刘玉贞回头瞪她,说嫁出去的女儿少插嘴。

两个人又吵起来,王磊抱着头坐在沙发上。

我拍了拍桌子,说都别吵了。

我从棉袄里掏出新办的房本和工资卡,放在茶几上。

刘玉贞眼睛一亮,伸手要拿。我按住,说这是我的,谁也别想动。刘玉贞说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意思就是,我的东西我自己管。

王磊抬起头看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王浩这时候放下手机,说奶奶,你老了,以后还得靠我爸。

我说靠你爸什么,靠你爸偷我的卡,还是靠你妈卖我的房。

王浩脸涨红了,说奶奶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李昊呢,你外婆带了你十几年,你连面都不露。

秀芳说妈你别扯李昊。

我说我就要扯,你们一个个的,我掏心掏肺,换来什么了。

屋里静下来。刘玉贞拽了拽王磊袖子,王磊站起来,说妈你冷静冷静,我们先走。我说不用走,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播放键。

刘玉贞的声音传出来:趁她还能签字,赶紧办。

王磊脸色煞白。

秀芳愣住了。

王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回看他爸妈。

刘玉贞扑过来抢手机,我收了回去。我说这个录音我存了三份,你们谁也别想删。王磊说妈你怎么录这个。我说我不录,怎么知道你们背后算计我。

那天不欢而散。刘玉贞走的时候摔了门,秀芳站了一会儿也走了。王浩最后走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又闷又远。

我坐在沙发上,屋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房本还在,我拿起来摸了摸,硬壳的,有点扎手。然后我翻开旧柜子最底层,找出一个蓝布皮的本子。

那是王江生留下的账本,他走了以后我接着记。从王磊结婚的彩礼,到王浩满月的酒席,到秀芳离婚请律师,一笔一笔,日期、数目、事由。

我翻开第一页,一九八八年,王磊结婚,三千六。

第二页,一九九二年,王浩满月,八百。

第三页,二零零三年,秀芳离婚,五千。

一笔一笔,三十多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拆迁款分配,五十万,王磊二十五万,秀芳二十万,我五万。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写的:安置房,留给王浩结婚用。

那是三年前写的,那时候我还想着王浩。现在看这几个字,刺眼睛。我拿笔把这一行划了,划了三道,纸都划破了。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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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去了公证处。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说话细声细气。她问我公证什么,我说遗嘱。她问怎么分配,我说安置房给苏秀玲,存款分三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苏秀玲是您什么人。

我说邻居。

她愣了一下,说您确定吗。

我说确定。

存款分三份,一份给我自己养老,一份给苏秀玲。

剩下一份给王浩和李昊,但有个条件,每年至少来看我四次,少一次扣一万。

公证员一条一条记下来,让我签字。

我签完字,她又问,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说不用考虑,我想了三年了。

她没再劝,盖了章。

从公证处出来,太阳很大,我眯着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里拎着公证书,牛皮纸袋,沉甸甸的。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第三天王磊就来了,进门就问妈你是不是疯了。我说没疯,清醒得很。他说你把房子给外人,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我说你的脸是你自己丢的。他坐在沙发上,手抱着头,跟小时候犯错时一个样。他说妈,我知道玉贞不对,可你也不能这样。我说我哪样了。

我把你养大,给你娶媳妇,帮你带孩子,我哪样了。

他不说话。

我说王磊,你爸走的时候你十三岁,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摆摊冻得手上全是口子。

我说过一句苦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们现在怎么对我的。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抬头。

过了半天说,妈,我回去说说玉贞。

我说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王磊走了以后,秀芳打电话来,哭得说不成句。

她说妈,李昊知道错了,你给他一次机会。

我说机会我给过,他自己不要。

秀芳说那你也不能把房子给外人。

我说苏秀玲伺候我的时候,你们在哪。电话挂了。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苏秀玲端了碗银耳汤过来。她不知道遗嘱的事,问我王磊来干什么。

我说来看看我。她说那就好,你儿子还算有良心。我没接话。她又说,老姐姐,你最近瘦了,得多吃点。我说好,把银耳汤喝了,甜得发腻。

又过了两天,王浩来了。

他提了一袋水果,坐在我旁边,奶奶奶奶叫得亲。

我心里明白,他从来没这么叫过。

他说奶奶,你把遗嘱改了吧,房子给我爸,以后我养你。

我说你怎么养我。他说我毕业挣钱了给你花。我说你妈教你说的吧。他脸红了,站起来就走。水果留在桌上,我打开看,里面有一半是烂的。

李昊也来了,没进门,在楼下打电话。

他说外婆,我错了,你把房子给我吧,我以后天天来看你。

我说李昊,你外婆带你带了十二年,你来看过我几回。

我说你走吧。

他说外婆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说你摸着良心说,是谁狠心。

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李昊站在楼下,抽了根烟,走了。

那几天我天天坐在阳台上,看楼下人来人往。苏秀玲来陪我,也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她给我剥个橘子,有时候倒杯水。坐累了就各自回屋。

有一天她问我,老姐姐,你把房子给我,你儿女不闹?我说闹过了。她说那你还给我。我说你伺候我三年,他们三年没给我端过一碗水。

苏秀玲眼睛红了,说老姐姐你别这么说。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擦了擦眼睛,说那房子我不能要。我说已经公证了,你不要也得要。

她愣了半天,说那我给你养老送终。我说行,就这么定了。

08

我搬进养老院那天,是个阴天。

苏秀玲帮我收拾东西,两个包袱一个箱子。

王磊没来,秀芳没来,王浩和李昊也没来。

只有苏秀玲送我到门口,说老姐姐,有事打电话。

养老院在城西,四层楼,我住三楼。

房间两张床,靠窗那张是我的。

同屋老太太姓魏,七十六,耳背,说话得凑到耳边喊。

她儿子每周末来,带点心和水果。

我头一个月不习惯。

夜里听不到王浩打游戏的声音,也听不到刘玉贞摔锅摔碗。

安静得睡不着。

魏老太打呼噜,一声高一声低,我就数她的呼噜,数着数着天亮了。

护工小周对我好,帮我打饭、洗衣服。

我说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

她说奶奶你腿不好,别逞强。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想起王浩和李昊小时候,我也是这么伺候他们的。

王磊来过一次,坐了一刻钟。

他说妈你回去住吧,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不回去了。

他说玉贞知道错了。

我说知道错了还是知道房子没了。

他不吭声,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爸当年住院时一模一样,不舍得,又没办法。

我扭过头没看他,等他走了才擦了擦眼睛。

手里攥着纸巾,攥了一路。

秀芳没来,电话也没打。

苏秀玲说她去养老院问过地址,到了门口没进来。

我说随她。

苏秀玲说你怎么不给她打电话。

我说打了说什么,问她为什么到门口不进来。

苏秀玲每周来一次,坐公交倒两趟,带一保温桶汤。

她说你儿子女儿都不来,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说你比我小四岁,也是老太太了。

她笑,说老太太管老太太,正好。

社区那边的手续办下来了。

安置房捐给老年食堂的事,街道来人拍了照,签了字。

来的是个小伙子,问我阿姨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你儿女同意吗。

我说不用他们同意。

小伙子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起王江生,想起他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慧英,把孩子养大。

我养大了。可养大了之后呢,他没说。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扫地的老张头扫了一堆,点着了,烟往上飘,呛得我咳嗽。

养老院的日子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上午做操,下午自由活动。我参加了个手工班,跟几个老太太学编中国结。手笨,编得歪歪扭扭。

魏老太编得好,她教我怎么绕线。我说你手真巧。她说我年轻时候在刺绣厂干了二十年。我说那你怎么住这儿来了。她说儿子忙,顾不上。

我说你儿子不是每周末都来吗。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小周告诉我,魏老太的儿子是她侄子,不是亲生的。

老太太一辈子没结婚,把侄子当儿子养。

我听了没说话。那天晚上魏老太打呼噜,我没数,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棵树的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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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冬以后,养老院开了暖气。

我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小周每天给我热敷。

魏老太的儿子给她买了台收音机,她听戏,我也跟着听。

听着听着睡着了,醒来戏还在唱。

王浩和李昊闹翻的事,是苏秀玲告诉我的。

她说王浩找李昊借钱买房,李昊不借,两个人吵了一架,把小时候打架的事都翻出来了。

王浩说奶奶的钱都给你花了,李昊说外婆的钱都给你妈拿走了。

我听了没说话。苏秀玲说,老姐姐,你不劝劝?我说劝什么,他们小时候打架我拉架,长大了还打,我拉不动了。苏秀玲叹了口气,说也是。

秀芳和王磊也断了来往。

秀芳打电话跟我说,哥把我拉黑了。

我说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她说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变成哪样了,我不过是不管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魏老太的呼噜打得响。

我起来坐在窗边,外头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我摸了摸棉袄夹层,房本已经不在了,捐出去了。

存款折子还在,密码是王江生的生日。

我把它从棉袄里拿出来,借着窗外的雪光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过了几天,街道来人送了个匾,红底白字写着爱心捐赠。

小周把匾挂在活动室,老人们都来看,问我捐了多少。

我说没多少。

她们说老太太心善,儿女有福气。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们不知道,我捐的是房子,断的是念想。

王磊又来了一次,这回带着刘玉贞。

刘玉贞提了箱牛奶,进门就喊妈,叫得比结婚那会儿还亲。

她说妈,我们商量了,接你回去住,王浩也大了,家里住得下。

我说不用了,我在这住得挺好。

刘玉贞说那房子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已经捐了。

刘玉贞脸僵了一下,说妈你也不跟我们商量。

我说我商量的时候你们谁听了。

王磊在旁边拉她袖子,她甩开了。两个人走的时候,牛奶留在桌上,我让小周拿去分给老人们喝了。魏老太说你怎么不喝,我说我不爱喝牛奶。

晚上秀芳打电话来,哭哭啼啼说李昊女朋友吹了,嫌没房子。

她说妈,你就忍心看着李昊打光棍。

我说李昊打光棍是我造成的吗。

她说那房子给李昊不行吗。

我说房子已经捐了。

她说你捐了也不给我们,你心里还有我们吗。

我说秀芳,你摸着良心说,你心里有我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很久,秀芳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老脸。眼窝陷了,颧骨突出来,头发全白了。我看了自己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段时间我老做梦,梦见王江生。

有时候梦见他在摊子旁边帮我收摊,有时候梦见他在槐树下够槐花。

有一回我梦见他在前面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魏老太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我睁着眼到天亮,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没完没了。

10

除夕那天,养老院挂了红灯笼,食堂包饺子。魏老太的儿子接她回家过年,临走跟我说,阿姨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去。我说不去,我在这挺好。

她儿子看了我一眼,没再劝。魏老太走了以后,屋里就剩我一个。我把她的被子叠好,把窗台上的花浇了水,然后坐在床上,不知道干什么好。

食堂里坐了二十几个老人,有的儿女来接走了,剩下的围在一起吃饺子。

我吃了六个,韭菜鸡蛋馅的,咸了。

小周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奶奶新年快乐。

我说你也快乐。

晚上回屋,屋里就我一个。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炸一炸的,五颜六色映在天花板上。

我坐在床上,翻出手机。

王浩发来一条消息,群发的,写着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李昊也发了一条,一样的。我看了半天,把两条都删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王江生的照片。照片还是黑白的,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用袖子擦了擦,放在床头柜上。

老头子,我对他说,我今年七十九了。

他看着我笑,跟五十年前一样。

我关了灯,烟花还在外面响,一明一暗地照进来。

我闭上眼睛,听着远远的鞭炮声。

想起很多年前,王磊还小,秀芳还抱在怀里,我们一家四口在老房里过年。

王江生贴春联,我包饺子,两个孩子抢鞭炮。

那时候房子小,挤得转不开身,可心里满当。现在房子大了,心里空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烟花声渐渐停了,窗外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小周贴的福字,红纸金粉,倒着贴的。

福到了,可福在哪呢。

我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槐花开了,满树白,香得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