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山东德州。
东巡返京的御舟泊在运河上，当天夜里，中宫富察皇后崩逝。
《清高宗实录》对此记录得很简略：皇后崩后，乾隆亲往皇太后御舟告知，皇太后随即前来视其遗容，悲恸良久。
史书里没有留下戏剧化的临终对白，也没有告诉后人富察皇后最后究竟说了什么。
可从第二日子开始，事情便再也不只是一次寻常的后妃之丧。
乾隆亲自为她定下“孝贤”二字，此后屡次到梓宫前奠酒怀念。
皇长子永璜、皇三子永璋，因为在皇后丧礼中的表现未能让乾隆满意，先后遭到严厉斥责。
到了皇后去世百日之后，乾隆甚至公开说出：这两位皇子都不可承继大统。
一位皇后去世，为何会一路牵动到皇子的储位？
如果只用一句“乾隆太爱她”来解释，显然不够。
真正要看懂富察皇后的分量，得先回到二十一年前。
那时，弘历还不是皇帝，富察氏也还不是皇后。
一、她先做了八年嫡福晋，才成为中宫皇后富察氏生于康熙五十一年，出身满洲镶黄旗。
她的父亲李荣保曾任察哈尔总管，祖父米思翰则是康熙朝重臣。这样的家世，使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旗人女子。
雍正五年，富察氏被指婚给皇四子弘历，成为嫡福晋。
这一年，弘历十七岁，富察氏约十五岁。现在谈到古代王族婚姻，人们往往最先关心两个人之间有没有爱情。
但对当时的皇子来说，比“宠爱”更先存在的是名分。
嫡福晋，是皇子的正妻。
这个“嫡”字，决定的不只是妻妾之间的身份地位，也关系到日后家内尊卑、子女嫡庶，乃至皇子一旦承继大统之后，中宫与储位该如何安排。
富察氏在弘历身边整整八年之后，雍正十三年，弘历即位。乾隆二年，富察氏正式册立为皇后。
到了这一步，她与之后的许多后妃之间已经有了一个很难复制的区别：
她并不是乾隆登基之后才出现的嫔妃。
弘历还是皇子时，她便已经是他的正妻。
她见过的，不只是坐在宝座上的乾隆皇帝。
她陪伴过的，还有没有即位之前的弘历。
二、史书为什么总说她“贤”？
富察皇后成为中宫以后，留在史书中的形象几乎出奇般的一致。
恭谨、节俭、孝敬皇太后、待下宽和。
《清史稿》记载，她平日不喜珠翠，而用通草绒花作饰，又曾依照满洲旧俗制作荷包，以示不忘祖制。
这些记载，构成了后来人们熟悉的“贤后”形象。
但有件事得分清：
史书称赞一位皇后“贤”，不等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真实性情。
朝廷对中宫本来就有一套明确的标准：
上要敬奉皇太后，下要约束六宫；平日讲究节俭，遇事不能失了分寸。
宫里谁病了、逢年过节怎么赏、嫔妃之间有了龃龉怎么处理，这些琐碎事，都落在皇后身上。
富察氏在官修记载里一再被称许，至少说明，她在乾隆心中，在清廷的那套规矩里，她这个皇后是很合格的。
至于她私下会不会发脾气？见乾隆宠爱其他嫔妃，心里难不难过？和宫里的其他人有没有闹过矛盾？
这些，史书没有告诉我们。
史书能够记录一个人做过什么，却不能记录她心里想着什么。
所以，与其把富察皇后写成一个毫无瑕疵的完美女子，不如先看看她身处在那个位置，最不能回避什么。
其实就两个字：嫡子。
三、乾隆第一次秘密立储，选中的正是她的儿子
乾隆即位后不久，就面临历代皇帝都无法回避的一件大事：
以后谁来承继皇位？
雍正当年创立了秘密立储的办法，不再公开册立太子，而是由皇帝亲书储君姓名，密封起来，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
乾隆即位后，也按这个方法做了。
乾隆元年，他亲写密旨，属意皇次子永琏。
永琏是谁？
正是富察皇后所生的嫡子。
这事当时未公开。
直到乾隆三年，永琏病逝，乾隆才将这个秘密告诉群臣，并说明自己早已把这个孩子定作皇太子。
于是，永琏的死便不只是普通的丧子了。
富察皇后失去的是亲生儿子。
乾隆失去的，则是他登基后亲手选中的第一个继承人。
但永琏的夭折并没有让乾隆彻底放下“嫡子承统”的念头。
几年之后，这份期望又一次落到了富察皇后的孩子身上。
四、永琮出生后，乾隆又看见了一次希望
乾隆十一年，富察皇后生下皇七子永琮。这一年，她已经三十多岁。
对于已经失去永琏的乾隆夫妇来说，这个孩子的意义当然不一样。
后来永琮夭折，乾隆在谕旨中说过，自己原本“深望教养成立”。
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永琏之后，乾隆又一次把储位的希望寄托在富察皇后所生的嫡子身上。
只可惜，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短暂。
乾隆十二年岁末，永琮出痘夭折。
还不到两周岁。
短短十年之间，富察皇后两次生下让乾隆寄予承统希望的嫡子，又两次亲眼看着他们早夭。
更没想到的是，永琮去世后仅仅几个月，富察皇后也出了事。
五、德州舟次，中宫忽然崩逝
乾隆十三年二月，乾隆陪着皇太后东巡山东，富察皇后也一起去了。
一行人去了曲阜，谒孔庙、孔林，谁也没想到，这是富察皇后人生里的最后一次远行。
返程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不舒服。
到了三月十一日，御舟行至德州，当天晚上，富察皇后去世了。
年仅三十七岁。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史料没说。
后世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
是永琮夭折后，富察皇后悲伤过度，身体日渐衰弱，最终郁郁而终。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顺理成章，也很打动人。
但历史上并没有史料证明永琮之死与皇后崩逝有直接关系。
只是能确定，永琮之死，对富察皇后无疑是一场重创。
乾隆在极短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了永琮与富察皇后。
再往前，还有那个曾被秘密立储的永琏。
两个嫡子，一个结发妻子。
这些打击前后叠加在一起，富察皇后的死对乾隆而言，远远超出了寻常的夫妻死别。
六、乾隆自己说了：悲痛并不只为夫妻之情
富察皇后去世以后，乾隆的反应非常强烈。他亲定了“孝贤”这个谥号。
此后的二十多年，也不断写诗怀念她。
如果只看到这里，很快会得出一个结论：
乾隆深爱富察皇后。
这肯定是毫无疑问的。
但乾隆后来亲口说过：自己之所以悲痛，并不只是因为二十一年夫妻相守。
他忧虑宗庙社稷，还有此后究竟谁能承继大统。
因为在乾隆十三年时，原本他打算的，最顺理成章的“中宫嫡子，承继大统”的那条路已经接连断了。
永琏没了。
永琮也没了。
后来，富察皇后也不在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乾隆开始重新看待他的其他儿子。
七、一场国丧，为何断了两位皇子的储位之望？
富察皇后死后，皇长子永璜、皇三子永璋都参加了丧仪。
两人都不是富察皇后所生，但在名分上，富察氏是中宫，是所有皇子的嫡母。
所以在乾隆看来，皇子面对国母之丧，应当有与名分相称的哀戚与礼数。
但偏偏在这事上，永璜、永璋没能让乾隆满意。
一开始，乾隆只责罚了与皇子相关的师傅等人。
到了皇后去世百日之后，他的怒气仍未消，甚至公开表示：永璜、永璋都不可承继大统。
如果把这件事只看成“父亲因为妻子去世迁怒儿子”，就又看窄了。
富察崩逝，乾隆当然很悲痛，但在天家，家事与国事本就难以分开。
皇子在国母之丧中的举止，在乾隆眼里自然不能只是哀不哀伤。
也关乎礼法，关乎品行，更关乎一个人是否配得上将来承继宗庙。
不能因为乾隆的震怒，就断言永璜、永璋一定“不孝”。
但可以确定的是：
富察皇后的丧事，确实成了乾隆重新考量皇子的一个关口。
八、富察皇后真正难以替代的，究竟是什么？
说到这里，再回头看那句话：“乾隆一生都忘不了富察皇后。”
这句话说得没错。
但如果只理解为夫妻情深，其实还是把富察皇后写窄了。
富察皇后真正无法替代的地方，至少有三层。
第一层，是“早”。
弘历还是皇子时，她便已经是他的嫡福晋。
两人的夫妻名分，从潜邸一直延续到皇宫。
第二层，是“正”。
她不是靠受宠一步步升起来妃嫔。
她从一开始就是嫡妻，弘历登基后，她顺理成章的成了皇后。
第三层，是“嫡”。
她所生的永琏，曾被乾隆秘密立储。
她所生的永琮，又被乾隆明确寄望承继大统。
所以她在乾隆生命中的位置，从来不只是一个“受宠的女人”。
她连着他的少年夫妻，连着中宫名分，也连着他早年对皇位传承的设想。
等这些东西一个个失去以后，哪怕后来还可以再立皇后，再有嫡子，但很多东西也回不来了。
皇后可以再立。
可弘历尚未即位时迎娶的嫡妻，不会再有第二个。
那两个一度承载储位希望的嫡子，也不会再回来。
九、德州那一夜，真正结束的是什么？
还是回到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
那一天御舟到了德州。
返京途中，三十七岁的富察皇后去世了。
后来的很多年，乾隆一次又一次地怀念她。
因为：富察皇后代表着乾隆人生中一段再也无法复原的岁月。
她在时，嫡妻在，中宫在，嫡子承统的希望也曾在。
她去世以后，会有新的皇后、新的皇子、新的储位安排。
可属于弘历与富察氏的那二十多年，不会再有第二遍。
所以乾隆后来反复怀念的，
是富察皇后这个人。
也是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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