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草棚顶上,沙沙的,像谁拿手指头在簸箕里划拉。

我睁开眼,嘴里又干又苦,舌头跟粘在上颚上似的。

天还没亮透,棚子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

我想翻身,胳膊肘碰到个软乎乎的东西。

我侧过头,身边躺着个人。

是个姑娘,背对着我,辫子散在稻草上。

我“腾”地坐起来,后脊梁的汗“唰”就下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衣裳裤子都还在,就是扣子开了两颗。

我使劲想,想不起来昨晚到底咋回事。

脑子里只剩些零碎影子,酒碗,笑声,一盏晃来晃去的煤油灯。

我伸手想推推那姑娘,手到半路又缩回来了。

“秀兰?”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姑娘动了动,慢慢翻过身。

是她。

是秀兰。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我,脸上没啥表情。

“你醒了?”她说,“外头下雨了,我爹说让你在棚里将就一宿。”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我咋在这儿?”

“你喝多了。”她坐起来,把辫子拢到一边,“我大姐灌的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姨姐。

昨天那碗酒。

那碗酒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辣,烧嗓子,咽下去跟吞了把刀子似的。

“你大姐……”我咽了口唾沫,“她为啥灌我?”

秀兰没接话,低着头把稻草上的辫子绳捡起来。

稻草扎得我脖子痒。

我摸了摸后脖子,摸到一根草梗,拽出来,扔了。

棚子里有股潮乎乎的味,混着干草和泥巴的气息。

角落里堆着几袋化肥,袋子上的字被水洇花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件旧棉袄。

棉袄是黑面的,里子露着棉花,领子磨得发亮。

我把棉袄拿起来,看了看。

这不是我的。

“这棉袄……”我开口。

“我爹的。”秀兰说,“他说棚子里冷,让我拿来的。”

我把棉袄放下,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棚子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秀兰的爹,老周头。

“醒了没有?”老周头的声音从棚子外头传进来,“醒了就出来洗把脸,你大娘熬了粥。”

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秀兰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是凉的,手指头上有冻疮,红红紫紫的。

“慢点。”她说。

我站稳了,看了她一眼。

她把脸别过去了。

我跟着秀兰出了草棚。

外头是院子,泥地,雨刚停,地上有积水洼。

老周头蹲在屋檐下抽烟袋,看见我出来,磕了磕烟灰。

“小陈啊,睡得咋样?”

“周叔,我……”我搓了搓手,“我昨晚失态了。”

“失啥态。”老周头摆摆手,“年轻人,喝点酒正常。”

秀兰她娘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

“快进来洗把脸,粥好了。”

我进了灶房,灶台上冒着热气,一锅小米粥,旁边摆着一碟咸菜疙瘩。

秀兰她娘递给我一条毛巾,毛巾是旧的,边上起了毛。

“擦擦脸。”她说,“你大姐一会儿过来,她说要跟你说道说道。”

我心里一紧。

“大姐……说啥?”

“没说。”秀兰她娘转身去盛粥,“你等着就是了。”

我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捧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

粥烫嘴,我喝得慢。

秀兰坐在灶门口,拿火钳捅灶膛里的柴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眉毛很浓,嘴唇抿着。

“秀兰。”我压低声音,“昨晚到底咋回事?”

她没抬头,火钳停了一下。

“你喝多了,吐了一身,我大姐说不能让你在屋里睡,怕你闹。”

“那咋把我弄棚子里去了?”

“我扶你去的。”她说,“棚子里有稻草,我给你铺了。”

“你……你咋也在棚子里?”

她把火钳往灶膛里一送,火苗蹿了一下。

“我怕你夜里渴了没人管。”

我心里一热,想说点啥,嘴笨,没说出来。

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响。

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娘,我来了。”

是秀英的声音,亮堂堂的,跟打锣似的。

我端着粥碗站起来,秀兰她娘朝外头努了努嘴。

“出去吧。”

我放下碗,抹了抹嘴,出了灶房。

秀英站在院子里,穿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

她男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

“哟,醒了?”秀英看着我,上下打量,“我还以为你得睡到晌午呢。”

“大姐。”我喊了一声。

“别急着喊大姐。”她摆摆手,“我妹子还没嫁给你呢。”

我脸一热,不知道说啥好。

老周头咳嗽了一声:“秀英,进屋说。”

几个人进了堂屋,我坐在靠门的小板凳上。

秀英坐在八仙桌旁边,手指头敲着桌面。

“小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大姐你问。”

“你昨晚喝多了,在棚子里,跟我妹子待了一宿,这事儿传出去,你打算咋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娶她。”

“你娶?”秀英笑了一声,“你拿啥娶?你家里啥情况你自己不知道?”

我低下头,手攥着裤腿。

“我家里是穷,但我有力气,我能干活。”

“力气?”秀英说,“力气能当饭吃?我妹子嫁过去住哪儿?你家那三间土坯房,你娘住一间,你住一间,剩下那间漏雨。”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秀兰从灶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

“姐。”她说,“你别说了。”

“我别说了?”秀英转过头,“我这是为你好。”

“我知道。”秀兰说,“我愿意。”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秀英看了秀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愿意?”她问我。

“我愿意。”我说。

秀英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飘起来,绕着八仙桌上方的灯泡转。

秀英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摁在八仙桌上。

“小陈,我问你,你在镇上认不认识一个姓赵的姑娘?”

我心里一愣。

“姓赵的?哪个姓赵的?”

“供销社卖化肥那个,赵小芳。”

我松了口气:“那是我表妹,我姑家的。”

秀英看了我一眼。

“表妹?”

“嗯,我姑嫁到赵家坳,她闺女在供销社上班。”

秀英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老周头在旁边咳了一声:“秀英,行了,人家说是表妹就是表妹。”

“爹,我这不是问清楚嘛。”秀英说,“万一他在外头有人,我妹子嫁过去受气咋办?”

秀兰在门口说:“姐,他表妹我见过。”

秀英愣了一下。

“你见过?”

“赶集的时候见过,他领着我去的,在供销社门口说了两句话。”

秀英把烟又掐了。

“行吧。”她说,“那是我多心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小陈,我昨晚灌你酒,你别记恨我。”

“不记恨。”我说。

“我妹子从小没娘疼……”秀英顿了一下,“我娘身体不好,秀兰是我一手带大的。”

她说到这里,嗓子有点哑,没往下说。

秀兰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老周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啥。”他站起来,“小陈,你回去跟你娘说,挑个日子,把事儿定了。”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谢谢周叔。”

“谢啥。”老周头摆摆手,“以后好好待秀兰就行。”

我出了堂屋,秀兰跟在后头。

“我送你。”她说。

我们走到院门口,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着草。

“秀兰。”我站住了,“昨晚……你爹让你来的?”

她低着头,拿脚尖踢地上的小石子。

“嗯。”

“你爹咋知道我在棚子里?”

“我扶你过去的时候,我爹看见了。”她说,“他让我在里头守着,说怕你夜里发烧。”

我心里有点不得劲。

“那你……你就在那儿坐了一宿?”

“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她说,“稻草挺软的。”

我看着她手上的冻疮,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

“你手咋弄的?”

“喂猪的时候冻的。”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年年这样,开春就好了。”

我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

“买点冻疮膏。”

她把钱推回来。

“不用,留着吧,你家里也紧。”

“拿着。”我又塞回去。

她没再推,攥着钱,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你回去吧。”她说,“路上慢点,别骑车,走回去。”

“嗯。”

我走出东沟村,回头看了一眼。

秀兰还站在院门口,红棉袄在灰扑扑的村子口特别显眼。

我走回陈家洼,八里地,走了快两个钟头。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筒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秀兰那句话——“我怕你夜里渴了没人管。”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我娘。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咋样?”

“成了。”我说。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真成了?”

“嗯,周叔说挑个日子。”

我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圈有点红。

“好,好。”她说,“我去给你爹上炷香。”

她转身往家走,走得比平时快。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了一下。

回到家,我娘进了屋,在堂屋里点了三炷香。

我爹的牌位摆在条案上,黑漆漆的木头,上面刻着金字。

我娘站在牌位前,嘴里念叨。

“老头子,咱儿子要娶媳妇了。”

“东沟村老周家的闺女,叫秀兰。”

“人好,能干,手上有冻疮。”

她说到这里,嗓子哑了。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站在门槛外面,没进去。

院子里的老母鸡在啄食,咕咕叫。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土墙上,暖烘烘的。

婚事定在腊月二十六。

我家凑了三千块钱彩礼,又借了两千。

我娘把攒了半辈子的布票拿出来,给秀兰扯了一身新衣裳。

“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寒碜。”她说。

我去了三趟镇上,买了烟、酒、糖、茶。

秀兰家陪嫁了一床新被子、一个暖水瓶、一对搪瓷盆。

秀英添了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

“算我这个当姐的一点心意。”她说。

我娘听说秀英添了缝纫机,坐在炕上抹了半天眼泪。

“人家大姐,是个明事理的。”她说。

婚礼那天,天晴,没下雪。

我家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八桌。

村里人都来了,坐得满满当当。

秀兰穿一身红棉袄,头上别了一朵红花,坐在炕上。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低着头,脸红扑扑的。

“走吧。”我说。

她没说话,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那天在灶房里暖和了些。

秀英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出门。

“小陈。”她喊我。

“大姐。”

“我妹子交给你了。”

“你放心。”

“放心不放心,日子长着呢。”她把酒喝完,“你对她好,我就是你大姐。你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婚后的日子,紧巴,但还过得去。

秀兰是个能干人,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

她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鸡窝里的鸡也比别人家的肥。

我娘跟她处得好,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喂鸡。

“这媳妇,比儿子强。”我娘跟邻居说。

第二年,秀兰给我生了个闺女。

我娘抱着孙女,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像,真像秀兰。”

秀兰坐月子的时候,秀英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两斤红糖。

“好好养着。”她坐在炕沿上,摸了摸小娃的脸。

“姐,你那时候坐月子,吃的啥?”秀兰问。

秀英笑了笑。

“别提了,你姐夫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我月子里就吃了三斤鸡蛋。”

她说完,把红糖往炕头一放。

“别学我。”

闺女满月那天,秀英又来了。

这回她没提东西,空着手,坐在炕沿上逗孩子。

“小陈。”她喊我。

“嗯。”

“你那个表妹,赵小芳,她嫁人了没有?”

“嫁了。”我说,“去年嫁的,嫁到县里去了。”

秀英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抱了一会儿孩子,把孩子递给秀兰。

“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小陈。”

“嗯?”

“那年的事,是我多心了。”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早就不记得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嘴笨,心不笨。”

日子往前走,秀英家出了事。

她男人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赶上改制,下岗了。

秀英来我家借钱,坐在堂屋里,手搓着衣角。

“小陈,秀兰,我实在是……”

“姐,你说啥呢。”秀兰打断她,“多少钱?”

“两千。”秀英的声音低低的,“你姐夫想弄个三轮车,拉货。”

秀兰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秀兰从柜子里拿了钱,塞到秀英手里。

“姐,拿着,不够再来。”

秀英攥着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秀兰。”她背对着我们说,“那年我灌小陈酒,你知道为啥不?”

“知道。”秀兰说。

“你不知道。”秀英转过头来,“我是怕。我怕你跟我一样,嫁个穷汉,受一辈子苦。”

秀兰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姐,我不苦。”

秀英的眼圈红了。

“嗯。”她说,“我看出来了。”

又过了几年,老周头病了。

我和秀兰带着孩子回去看他,他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小陈。”他叫我。

我坐到炕沿上。

“周叔,你好好养着。”

他摇了摇头,喘了两口气。

“那年……让你睡棚子,是我安排的。”

我愣了一下。

“秀英那丫头太犟。”老周头咳了两声,“我不使这招,她能把秀兰的婚事搅黄了。”

“爹……”秀兰在旁边喊了一声。

老周头摆了摆手。

“我看人准。”他说,“你是个好的。”

他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

“秀兰她娘走的时候,秀兰才六岁。”他说,“秀英把她带大的,比我上心。”

“我知道。”我说。

“你别怪秀英。”他说,“她不容易。”

老周头走了,走得挺安详。

丧事办完那天,秀英坐在灶房里,帮我娘择菜。

“小陈。”她喊我。

我走过去。

“那年的事,我爹跟你说了?”

“说了。”

秀英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她说,“那天早上我爹让我别进棚子,我就猜着了。”

“那你……”

“我装作不知道。”她把豆角扔进盆里,“我要是闹起来,秀兰就真嫁不出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小陈,你是个实诚人。”

“大姐。”

“别叫大姐了。”她笑了笑,“叫了这么多年,也该叫顺了。”

日子照旧。

闺女上了学,秀兰在镇上摆了个摊子,卖菜。

我在建筑队干活,一天挣三十块。

草棚还在,堆着锄头、铁锹、几袋化肥。

有一年下雨,棚子塌了一角,我修了修,没舍得拆。

“拆了吧。”秀兰说,“占地方。”

“留着吧。”我说,“有个念想。”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冬天,秀兰手上的冻疮还是年年犯。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

“还疼不?”

“不疼。”她说,“就是痒。”

我给她搓了搓,手慢慢暖过来。

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秀兰靠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窗外,风不大,吹得院子里的老枣树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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