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前后,长江水面上,彭玉麟常站在一艘旧式战船的船头,手里没有华贵佩饰,身边也少有仪仗。湘军水师正在鏖战,这位出身文吏的将领,却总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
彭玉麟是湖南衡阳人,生于1816年。父亲彭鸣九做过地方小官,以清廉闻名,却因此得罪乡里势力。父亲早逝后,家境困顿,彭玉麟只好进入军营,担任掌书记一类的职务,靠微薄薪俸养家。
他原本把科举视作正途。遗憾的是,彭玉麟文章不差,书法却不合当时馆阁体的要求,屡试不第。湖南学政高人鉴看出他的才学,破格提携,使他获得继续求取功名的资格。这个知遇之恩,彭玉麟一生没有忘记。
太平军兴起后,湘军开始组建。曾国藩多次邀请彭玉麟出山,彭玉麟起初并不答应。当时母亲刚去世,他正在守孝,也不愿靠军功换取官职。曾国藩写信劝他:“国事如此,家又怎能独安?”这句话击中了他的心事。
彭玉麟于是离开家乡,投入湘军。与许多只熟悉陆战的将领不同,他很快把精力放在水师建设上。他主持整顿船队,改进火炮配置,也吸收西式水战方法。湘军水师后来能够控制长江部分要道,与他的经营分不开。
战场上的彭玉麟,确实把“不要命”做到了极致。水战凶险,船只一旦中弹,火势和江水都会迅速夺命。他却常常亲临前线,部下见主将如此,士气自然不同。曾国藩数次陷入危局,也曾得到彭玉麟率军救援。
彭玉麟的“三不要”,并不是一句漂亮口号,而是他处理功名利禄的准则:不要命,不要钱,不要官。军中有人问他为何总往前冲,他只说:“主将退一步,士卒便多死一层。”话不多,却很硬。
战事取胜后,朝廷往往赏赐银两。彭玉麟不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有时分给将士,有时拿去接济乡里。家中房屋需要修缮,他也叮嘱子弟节俭。这样的做派,在晚清官场显得格外刺眼。
官职送到面前,他同样敢推。清廷曾拟让他出任安徽巡抚,他认为自己长于水战,不熟悉陆政,便没有接受。漕运总督属于许多人眼中的肥缺,他也以不懂漕务为由辞谢。对彭玉麟而言,不合适的官,品级再高也不能硬坐。
同治七年,也就是1868年,彭玉麟辞去兵部侍郎,称国家战事稍缓,自己应回乡补完守孝之期。后来朝廷因军事事务再次起用他,他仍把差事办完便请辞。只有在中法战争形势紧张时,他才继续承担重任,并支持冯子材在1885年镇南关取得大捷。
他的名声因此出现两面。军中敬畏他,官场上一些人却把他称作“活阎王”。这个称呼,未必只因战场杀敌,更因为他不肯给权贵留情面。凡是欺压百姓、借势横行的人,只要证据确凿,彭玉麟往往坚持追究。
民间流传着他惩治权贵亲属的故事,也有他弹劾曾国荃部下的记载。曾国荃治军强悍,却曾因部属扰民、军纪不严而受到非议。彭玉麟多次劝曾国藩约束其弟,意见不被采纳后,便直接上疏朝廷。曾国藩对此十分恼火,彭玉麟却没有退让。
“只论军纪,不论亲疏。”这是他一贯的态度。
然而,所谓“活阎王”并非没有人情。高人鉴年老归乡后,家产被儿子高若孙逐渐败空。彭玉麟得知此事,出资购置田地和宅院,送给老师养老,还亲自登门行礼。对待作恶者,他冷峻如铁;对待有恩于自己的人,他又极重情义。
高若孙见到彭玉麟,起初十分惶恐。这个曾经放纵的年轻人,后来收敛性情,承担起奉养老人的责任。彭玉麟没有用刀解决问题,而是用一处宅院、一份产业,给了老师晚年安稳,也给了败家子重新做人机会。
晚年时,彭玉麟长期患病,已难继续处理繁重政务。光绪十六年,即1890年,他辞去兵部尚书,回到湖南退省庵。那里栽满梅花,院落清静。是年他去世,实际年龄七十四岁。
这个曾经在江面上冲锋、在朝堂上抗辩的将领,没有留下巨额家产,也没有把高官厚禄当作人生终点。他留下的,是一副不肯弯曲的性情,以及“三不要”背后那套简单而苛刻的取舍:该担责时向前,该拒绝时转身,该为百姓说话时,不看对方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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