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晓把那面镜子搬回宿舍那天,是三月底一个闷热的傍晚。空气黏稠得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却一丝风也没有。镜子很旧,木质框架上的漆皮翘起卷曲,像被火燎过,镜面却干净得反常。林晓弯腰把它靠在衣柜侧面时,沈念恰好从图书馆回来,在门口站了一瞬。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但那个影像比真实的她瘦削一截,五官也隐隐偏移了几毫米,像有人把她的脸重新排版,只是排错了顺序。

“复古款,拍照好看。”林晓笑着说,从床上扯下一件旧T恤,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镜面。那块布搭上去的一刻,沈念注意到T恤的背面正好印着林晓自己的脸,一只眼睛被褶皱折成了两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没人多想。至少那天没人多想。

第一次出事是在镜子搬回来的第四天凌晨。三点整,一声尖叫从林晓的床铺方向传来,短促、压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强行松手。寝室长苏苏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敲着床沿骂了一句。下铺的林晓缩在被子里,全身在抖。过了很久,她才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有人扯我的睫毛。一根一根地扯。”

苏苏翻身上去睡了。但睡在林晓隔壁铺的沈念没有睡着。她侧躺着,后颈对着林晓的方向,清晰地感觉到床板传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震颤。那震颤的频率不像翻身,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床沿,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上爬,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性的停顿。她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闷热的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接下来的六天,凌晨三点的尖叫准时得像闹钟。林晓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沙哑,像是声带被人反复拧紧又松开。沈念发现自己的睡眠开始碎裂,凌晨两点半左右她会毫无理由地醒来,然后躺在床上等待那声尖叫,等待的过程本身变成了一种酷刑。第七天夜里,她起夜去卫生间,回来时经过林晓的书桌。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衣柜侧面的镜子上。那件旧T恤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一半,镜面露出来一角。

沈念的余光扫到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晓躺在床上蜷缩的背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是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小得像针尖,死死地盯着镜面外的沈念。那双眼睛嵌在一张扁平的面孔上,面孔的边缘模糊不清,像一张还没有完全显影的照片。沈念僵在原地,脊柱像被人浇了一管冰水。她慢慢转头,看向林晓的床铺。林晓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在剥。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不正常,像有人把她的皮肤从底下抽干了血色。

“这果肉红得像血。”林晓说,冲着沈念咧嘴笑了一下。沈念低头看她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橘子皮的碎屑和汁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而林晓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面被T恤半遮住的镜子。

苏苏的化妆品被人动过,是在第八天发现的。那支正红色口红被拧到了最底部,膏体在桌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像一道干涸的血痕,尾端有一个圆形的收束,像有人用指尖蘸着口红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句号。苏苏把口红举到林晓面前时,林晓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用一把木梳梳自己的头发。那把梳子的齿缝里嵌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她每梳一下,就有几根头发连着毛囊一起被扯下来,发根处带着细小的血珠,落在膝盖上,她也不擦。

“不是我。”林晓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是她。她嫌这具身体太旧了。”

苏苏骂了句脏话,把口红摔在地上。但那天晚上,对面的小雅开始掉头发了。黑色的、带着腥味的发丝出现在小雅的枕头缝里、洗脸池的下水口里,甚至出现在她那个密封的饭盒里。小雅打开盖子时,一缕湿漉漉的黑发缠在她的筷子上,像一条有意识的线。小雅哭着问林晓是不是她干的。林晓只是抬起头,用那把木梳指了指镜子,说:“你问她。”

那天夜里沈念没有回宿舍。她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背靠着墙,盯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一切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集体幻觉,也许是压力太大。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她打开前置摄像头想看看自己的脸,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左眼比右眼大了一点,大出的幅度刚好是镜子里偏移的那几毫米。她关掉手机,把手压在膝盖底下,坐到了天亮。

第九天的夜里,苏苏终于爆发了。她一把扯开了林晓的床帘。手电筒的光打进去的一瞬间,沈念听到了小雅干呕的声音。林晓躺在床上的姿势无法用正常的方式描述。她的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叠着,像一件被强行塞进箱子里的旧衣服,膝盖压着肩膀,手肘反扣在背后。但最让人无法呼吸的是她的脸。她的脸上贴满了东西,是从照片上剪下来的碎片。沈念认出了自己的眼睛,小雅的嘴巴,苏苏的眉毛。那些碎片被某种浑浊的胶水糊在林晓的皮肤上,边缘翘起,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肌理,像一张正在被拼贴重画的旧画布。

林晓缓缓地坐了起来,脊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她张开嘴,发出的却是苏苏的声音,连苏苏说话时尾音里那丝不耐烦的颤音都一模一样。“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她用苏苏的语调说,“我只是想试试。”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到耳后,开始撕扯那里的皮肤。胶水干涸后黏在皮肤上的声音,像撕开一张浸湿的牛皮纸。

三个人疯了一样逃出宿舍。沈念撞开宿管阿姨的门时,腿软得跪在了地上。她们语无伦次地说着,阿姨皱着眉头拿起手电筒,跟着她们上了楼。门从里面反锁了。撞开之后,宿舍里静得让人耳鸣。林晓不在了。阳台上的牛仔裤还挂在晾衣绳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书桌上的资料摊开着,笔帽都没盖。那面复古全身镜孤零零地立在宿舍正中央,旧T恤掉在地上,镜面映出站在门口的几个人。

苏苏走了过去。她站在镜子前,沈念看到镜子里映出了四个人影。她、小雅、苏苏,还有一个。那个身影穿着一模一样的睡衣,背对着她们,正在梳头。木梳穿过湿漉漉的长发,一下,又一下。镜子里没有林晓的脸,但那个背影的睡衣领口处,有一道细密的缝合线,从后颈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苏苏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镜面。她猛地缩回手。“是热的。”她的声音在发抖,“还在动。”

沈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林晓的微信头像,那个用了三年的橘猫照片。消息里只有一张图片。照片的背景是她们的宿舍。沈念和小雅站在镜子前,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恐惧。而站在她们身后的苏苏,手指已经深深陷进了镜面里,镜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照片的边缘,门背后的阴影里,有一张脸。满脸都是缝合的痕迹,线头从眼角和嘴角垂下来,像坏掉的布偶。那张脸长着林晓的五官,正对着镜头,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沈念抬起头,看向那扇撞开后一直没有关上的寝室门。门后传来胶水干涸后被强行撕开的咔吧声,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耐心。然后是苏苏的声音,从门板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语调,陌生的温度。“别动。这双眼睛还没贴正呢。”

沈念的视线落回镜子上。镜中的苏苏正在慢慢转过头。她的眼球上有两道湿痕,像泪,但泪水的走向不对,是从眼角往太阳穴流的。沈念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手里握着那把木梳,梳齿间嵌满了暗红色的东西,温热、潮湿。她不知道这把梳子是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臂。小臂内侧,从手腕到手肘,有一圈细密的缝合线。线是黑色的,穿过皮肤,针脚整齐得像是机器缝的。线头随着她的心跳,一颤,一颤。

走廊的灯灭了。整栋楼陷进一种浓稠的黑暗里,那种黑不是没有光,而是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黑暗中,剥皮的细碎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林晓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近得像是从她自己的颅骨里传出来的。

“寝室就是要住满四个人,才热闹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念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和苏苏刚才从镜面上缩回来的指尖一模一样。热的。还在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一把木梳穿过湿头发时那种细碎的摩擦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掌纹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密的缝合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针脚整齐。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