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邓飞

近年直播平台迅速发展，“打赏”原本只是观众支持创作者的一种方式，却在排行榜、PK对战、虚拟礼物及主播话术的层层刺激下，逐渐演变成一场以金钱衡量“支持度”的竞赛。对心智尚未成熟、金钱观仍在形成的青少年而言，这种精心设计的消费环境尤其值得警惕。直播打赏已不只是家庭教育问题，更涉及平台责任、青少年保护乃至网络消费规管，需要家庭、平台和政府共同筑起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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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为何愿意把大量金钱投进一个个转瞬即逝的虚拟礼物？答案恐怕不能简单归结为“不懂事”或“爱攀比”。直播间最吸引青少年的，很多时候恰恰是现实生活中相对稀缺的即时回应和情感认同。一份高价礼物送出去，主播可能立即叫出用户名字，其他粉丝投来关注，排名随之上升；再配合“守护主播”“帮我赢一次”等话术，金钱消费便被包装成友情、义气乃至群体身份。在这样的氛围下，青少年很容易把消费能力误认为自身价值，把花钱换来的短暂关注当作真正的情感联结。

笔者认为，家庭首当其冲是第一道防线。首先，家长有责任保管好银行账户、支付密码等重要资料，避免未成年人轻易接触大额支付渠道；更重要的，是理解孩子为何会沉迷其中。当孩子愿意花数百、数千甚至更多金钱换取陌生主播的关注时，家长需要思考，是否孩子在现实中的孤独感、同侪压力和情感需求长期没有被看见。若只是单纯切断手机和支付工具，只能堵住一次消费，未必能消除下一次沉迷的诱因。

相较于惩罚式管教，亲子沟通更能从根源解决问题。与其等巨额打赏发生后才管教，不如及早与孩子讨论网络消费、虚拟货币和主播商业模式，让他们明白萤幕上夺目的“城堡”或“跑车”，背后对应的是真金白银的家庭收入；也要让青少年理解，主播的热情回应是商业运营的一部分，排行榜上的“荣耀”亦可能只是刺激下一次消费的设计。当青少年透过思考形成辨别和自控能力，便能知晓如何理性应对类似的诱惑。

不过，防止青少年沉迷直播打赏，不能只靠家长。今天的直播平台拥有成熟的演算法、用户画像和消费机制，可以精准掌握用户停留多久、喜欢什么内容、何时最可能付费。遑论现实中不乏成年人也深陷直播打赏而难以自拔，对自制力和金钱观尚未完全成熟的青少年而言，要抵抗这套精心设计的消费机制显然更加困难。如果平台一方面有能力如此精细地识别和刺激消费，另一方面却在未成年人身份核验和大额支付环节频频失守，就很难只以“家长监管不力”解释。

目前不少平台虽设有青少年模式、实名认证以及充值打赏限制，实际执行却存在漏洞。有报道提到，曾有未成年用户在平台发现异常并限制账号后，仅透过冒认家长的一通电话便成功解除限制。这反映平台需要认真检视针对未成年人的审核机制，承担起与其技术能力及商业收益相匹配的责任。针对未成年人，可以进一步强化年龄核验、大额充值二次认证、异常消费预警、冷静期及监护人确认等机制；对排行榜、PK等具有强烈竞争性和刺激性的功能，也应研究是否需要对未成年用户限制展示或使用。尤其当系统侦测到短时间内连续充值、消费金额突然飙升等异常行为时，平台更须主动提高交易门槛，而非对可疑纪录只眼开、只眼闭。

政府亦有责任划出法律底线。香港目前并无专门针对未成年人直播打赏的法例，而直播平台又具有明显的跨境特征，一旦发生未成年人巨额打赏，往往涉及身份认定、退款责任、跨境执法等复杂问题。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施政报告提出成立“儿童使用社交媒体”专责小组，统筹相关政策局/部门检视儿童使用社交媒体的风险，以及有否需要采取更具针对性的应对方法，包括立法及行政措施。直播打赏涉及未成年人网络消费、平台责任及支付安全，理应成为这轮检视的重要课题。香港毋须简单照搬其他地方的制度，更不必把保护青少年等同全面禁止使用社交平台，但可以因应本地及跨境平台使用情况，研究建立更清晰的未成年人打赏规则，令各方真正有章可循。

直播打赏并非原罪。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青少年的情感需求、平台的商业机制和便捷的电子支付叠加，令到几秒钟的互动变成不断加码的金钱竞赛。唯有家庭沟通、平台自律与法治防线三管齐下，才能让青少年享受数字生活的便利与乐趣，而不必以家庭积蓄和成长代价为一次次虚拟掌声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