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1年春天,长安城东的灞桥上,一队人马从北边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六十岁的老人,须发尽白,颧骨高耸,脸上是被风沙刻出来的深纹。
他手中握着一根竹杖,杖顶的三重牦牛尾早已脱尽,只剩一根光秃秃的八尺竹竿。
守桥的士卒没有盘问,他们知道那是汉节——十九年前从这座城出发时,这根节杖上还缀着厚厚的旄尾。
时间回溯到公元前100年,天汉元年。
这一年的长安,汉武帝刘彻已经登基四十一年。
从元光二年(前133年)马邑之谋算起,汉匈之间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三十三年。
卫青、霍去病早已将匈奴逐出河套,河西走廊纳入汉家版图,但北方草原上的厮杀从未真正停歇。
匈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根基未稳,担心汉朝趁势北伐,便将此前扣留的汉使路充国等人全部放还,遣使长安,献上礼物,言辞谦卑,自称“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
《汉书·匈奴传》记录了这番言辞,汉武帝对此番示好颇为嘉许。
作为回应,武帝决定派一个使团护送此前扣留在汉的匈奴使者回国,并携带厚礼回赠单于。
中郎将苏武被任命为使者,持节出使。
副手是副中郎将张胜,另有假吏常惠等一百余人随行。
《汉书·苏武传》开篇即记:“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
苏武字子卿,京兆杜陵人。
父亲苏建,早年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因功封平陵侯,后任代郡太守,死在任上。
苏建有三子:长子苏嘉为奉车都尉,幼子苏贤为骑都尉,苏武居中。
三兄弟“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凭借父亲的功勋和官位荫庇入仕。
《汉书·苏建传》记苏建“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
这个家族与匈奴的纠葛,从父亲那一代就已经开始了。
苏武出使这一年,大约四十岁。
使团抵达匈奴王庭后,完成了护送和赠礼的任务。
且鞮侯单于的态度却变了——《汉书·苏武传》记“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正当苏武等待单于的回书准备返程时,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将他卷入了漩涡。
匈奴内部有一批投降的汉人,为首的是缑王和长水人虞常。
缑王本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早年随昆邪王降汉,后又随浞野侯赵破奴出击匈奴时兵败被俘,重新落入匈奴之手。
虞常则是当年跟随卫律出使匈奴后被迫投降的汉人。
卫律在匈奴被封为王,虞常却一直不甘心。
《汉书·苏武传》载虞常与张胜是旧相识,私下找到张胜,说:“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
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
张胜给了他物资支持。
计划败露了。
虞常被人告发,缑王战死。
张胜害怕了,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苏武。
苏武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话。
《汉书·苏武传》记:“事如此,此必及我。
见犯乃死,重负国。”
意思很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必定会牵连到我。
如果被匈奴审讯后再去死,就更加对不起国家。
说完,他拔刀刺向自己。
张胜和常惠急忙夺刀,苏武受了重伤,但没有死。
卫律派人找来医生,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坑中生火,把苏武面朝下放在坑上,踩踏他的后背让淤血流出。
过了很久,苏武才重新有了气息。
单于得知此事后,对苏武的气节颇为敬佩,更想让他投降。
卫律被派来劝降。
他先当着苏武的面处死了虞常,又用剑威胁张胜,张胜跪地求降。
然后卫律转向苏武,举剑作势要砍。
苏武纹丝不动。
卫律收起剑,换了一副面孔,开始讲述自己投降后受到的恩宠,劝苏武效仿。
苏武怒斥卫律。
《汉书·苏武传》记苏武的话:“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
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可能被胁迫投降,便向单于禀报。
单于更加想要降服他,将他囚禁在一个大地窖里,断绝饮食。
天降大雪。
苏武躺在地窖中,以雪解渴,以雪和着毡毛吞咽充饥。
《汉书·苏武传》载:“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
数日之后,匈奴人发现苏武还活着,十分惊异。
单于下令将他迁往北海——贝加尔湖,让他在那里放牧公羊。
临走前给了他一个条件:“羝乳乃得归。”
公羊生了小羊,才准你回来。
《汉书·苏武传》原文记:“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
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这是一句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公羊不会产羔,苏武不会被放回。
北海在匈奴的极北之地。
清代地理学家齐召南在《汉书考证》中首次考证此地即今俄罗斯贝加尔湖,后世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等权威工具书均采此说。
近年来另有学者提出北海应为甘肃民勤白亭海或内蒙古额济纳居延海,但贝加尔湖说仍占主导地位。
无论具体地点如何,有一点可以确认:那是远离人烟、气候酷寒的荒凉之地。
苏武到北海后,匈奴断绝了粮食供应。
《汉书·苏武传》记“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
他挖掘野鼠储藏的草籽充饥,渴了便取冰雪为饮。
但他始终没有放下那根节杖。
《汉书·苏武传》用五个字记录了这个动作:“杖汉节牧羊。”
紧接着是五个更沉重的字:“卧起操持。”
无论是睡觉还是起身,节杖片刻不离手。
十九年的风霜之后,“节旄尽落”——节杖上那三重牦牛尾全部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竿。
但节杖还在手中。
在北海的第五六年,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弋射。
苏武会编织渔网、纺制丝绳,还能矫正弓弩。
於靬王赏识他的技能,开始供给他衣物和食物。
《汉书·苏武传》记:“武能网纺缴,檠弓弩,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
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
於靬王在病中给了苏武马匹、牲畜、陶器和毡帐。
王死后,部下陆续迁走。
那年冬天,丁令人盗走了苏武的牛羊,他再一次陷入穷困之中。
在长安的家中,厄运正一件一件降临。
苏武出使的第二年,李陵在浚稽山兵败投降匈奴。
李陵字少卿,是名将李广之孙,此前与苏武同在汉朝为侍中。
他投降后不敢去见苏武,直到很多年后,单于派他去北海劝降,他才来到苏武面前。
《汉书·苏武传》完整记录了李陵到北海的场景。
他“为武置酒设乐”,摆下酒席,设了歌舞。
席间,李陵把苏武走后这些年家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苏武的哥哥苏嘉做奉车都尉时,随武帝到雍棫阳宫,扶辇下台阶时撞了柱子,折断了车辕,被弹劾为大不敬,苏嘉拔剑自刎,赐钱二百万安葬。
苏武的弟弟苏贤随武帝到河东祭祀后土,随行的宦骑和黄门驸马争船,把驸马推入河中淹死,宦骑逃跑,武帝命苏贤追捕,追不到,苏贤服毒自尽。
苏武的母亲已经去世,妻子已经改嫁,家中只剩下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苏元,十几年过去,存亡不知。
李陵说:人生如朝露,何必如此自苦。
他又说:陛下年事已高,法令无常,大臣无罪被灭族的就有几十家,你这样做值得吗?
“子卿尚复谁为乎?”
——你还在为谁守节呢?
苏武的回答被完整记录在《汉书》中。
他说,苏家父子并无功德,全靠皇帝栽培提拔,位列将爵,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
今天如果能以身殉国,即使遭受斧钺之刑、汤镬之烹,也心甘情愿。
他最后说:“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
愿勿复再言。”
李陵与苏武饮酒数日,始终无法说服他。
李陵最后说了一句“子卿壹听陵言”。
苏武回答:“自分已死久矣!
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
李陵见他如此至诚,叹息道:“嗟乎,义士!
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
他泪流满面,与苏武诀别。
李陵临走前,苏武托他带了一句话给汉朝。
那句话写在一封信里,信的结尾是:“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公元前87年,汉武帝驾崩。
李陵再次来到北海,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武。
《汉书·苏武传》记苏武的反应:“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
面向南方痛哭,呕出鲜血,早晚祭奠,持续数月。
他不能回长安,但长安从未离开他的心里。
公元前85年前后,汉匈关系出现转机。
汉昭帝即位后,匈奴与汉和亲。
汉朝派人寻找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
后来汉使再次到匈奴,常惠设法见到了汉使,把苏武还活着的情况告诉了使者,并教了他一个办法。
《汉书·苏武传》记载了此事的经过。
汉使对单于说:汉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下一只大雁,雁足上系着一封帛书,上面写着苏武等人在某个大泽中。
单于闻言大惊,看看左右的人,向汉使道歉说:“武等实在。”
于是召来苏武的随从官员,当初随苏武出使的一百多人,有的投降了,有的已经死去,活着跟苏武回去的只剩九人。
汉昭帝始元六年春天,苏武回到长安。
出发时是壮年,归来时须发尽白。
《汉书·苏武传》用八个字概括了这段岁月:“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回到长安后,昭帝下令苏武用牛、羊、猪各一头去祭拜汉武帝的陵庙,拜他为典属国,品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所。
那根光秃秃的节杖,被苏武放在了武帝的灵前。
但灾难还没有结束。
苏武归汉的第二年,上官桀、上官安父子与桑弘羊、燕王刘旦、鄂邑长公主谋反。
苏武的儿子苏元参与了上官安的阴谋,被处死。
《汉书·苏武传》记:“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
廷尉奏请逮捕苏武,霍光压下了奏章,只免了苏武的官职。
数年后,汉宣帝即位。
宣帝参与拥立,赐爵关内侯,苏武也在其中,食邑三百户。
《汉书·苏武传》记“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
此时苏武已是“著节老臣”,宣帝让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号称祭酒,甚为优宠。
苏武把所得赏赐都分给了兄弟故人,家中不留余财。
皇后父亲平恩侯赵充国曾对宣帝说苏武“在匈奴久”,宣帝问苏武在匈奴可有子嗣,苏武通过平恩侯转达:在匈奴时娶过一位胡妇,生有一子名叫苏通国,有消息传来,希望能通过汉使将他赎回。
宣帝答应了,后来苏通国被赎回国,封为郎官。
苏武活了八十岁,死于公元前60年。
汉宣帝将他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
《汉书·苏武传》赞其“使于四方,不辱君命”。
班固在《汉书·叙传》中的评语只有八个字:“苏武信节,不诣王命。”
那根节杖上的旄尾已经落尽,但竹竿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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