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晚妻子不让我碰，第二天我回部队，八个月后她大着肚子寻我。

那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经十点多了，我妈把炕烧得热热的，新被子是红色缎面的，绣着鸳鸯，枕头也是红的，一对。我洗了脚坐在炕沿上，她坐在另一头，低着头，手绞着衣角。我喊她早点睡，她嗯了一声，没动。我把被子铺开，说睡吧，她还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先睡，我坐会儿。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我说那你就睡，她说不困。

我等着她，她就那么坐着，快十二点了，我伸手拉她，她躲了一下。我问怎么了，她说不舒服。我问哪不舒服，她说身上，我说那明天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过两天就好。我把手收回来，坐在炕上，看着她，她不敢看我。

那晚上我睡的炕头，她睡的炕尾，中间隔着一床被子。我睡不着，听着她翻来覆去，后半夜才安静下来。天亮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是肿的，哭过。

我假期只有三天，第三天就得回部队。早上她给我煮了饺子，端到桌上，说多吃点。我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筷子。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门帘。我说等我下次回来，她说嗯。我说你在家好好的，她说好。我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门帘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回到部队之后我给她写信，一个星期写一封，她回了三封，每封都很短，说家里都好，说爸妈身体都好，说地里的庄稼长得好，说你在部队注意身体。没别的话。我给她打电话，打到村口小卖部，她来接，说几句话就没词了，我说你想我吗，她说嗯，我说你身体好了吗，她说好了。我问什么好了，她说什么都好了。

过了年，第八个月，我妈打电话到连队，说小宋你媳妇来找你了，在火车站，你去接一下。我说她怎么来了，我妈说她没说，就是来了，肚子挺大的。我拿着电话愣在那，半天没说话。

我请了假去火车站接她。出站口人很多，我站在栏杆外面等着，看见她拖着一个小箱子，挺着大肚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脸瘦了，但肚子很大，圆鼓鼓的，看着快生了。她看见我，停下来，站在人群里，看着我，没动。我走过去，接过箱子，说走吧。她跟着我走，一直没说话。

到了部队招待所，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低着头，眼泪掉在杯子里。我坐在对面，看着她，问谁的。她不说话。我又问一遍，谁的。她哭了，说你的。我说我都没碰过你。她说结婚前，那次你回来探亲，在镇上旅馆，你忘了。我想起来了，结婚前半年我探亲假回来，在镇上见了她一面，那天晚上没走，在旅馆住了。就那一次。她说就那一次，她也不知道会怀上。她说新婚那天她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不敢说。她说她怕我去部队闹，怕影响我前途，怕我不要她。

我说那你现在怎么来了。她说她妈把她赶出来了，说丢人，说没结婚就怀上了，让人知道了笑话。她说她没办法，只好来找我。

我坐在那，看着她，看着她的大肚子，想发火，但发不出来。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手上有茧子，应该是干了几个月的农活。她说这几个月她一个人在家，不敢出门，村里人问她就说我在部队，她来探亲。她妈骂她，她忍着，想着等孩子生了再说。但她妈等不了，把她赶出来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她在隔壁。我想了很多，想结婚那天晚上她的样子，想她坐在炕上绞衣角，想她说身上不舒服，想她站在门口送我，门帘遮住半边脸。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她一个人扛着，扛了八个月。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孩子挺好的，男孩，预产期下个月。我拿着检查单，站在医院走廊里，她在里面等，我进去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对不起。我说别说了。她说你要是不要我，我就自己养。我说别说这种话。她哭了，说我知道错了。我说你错什么了，怀孕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她愣住了，看着我，我说那次我也有份，我忘了，你一个人记着，一个人扛着，你没错。

她哭出了声，抱着我，肚子顶在我身上，我拍了拍她的背，说行了别哭了，对孩子不好。她松开我，擦了擦眼泪，说那你不赶我走。我说我赶你走干什么，你是我媳妇。她说那孩子呢。我说我的。她说你信吗。我说我信。

她笑了，那个笑我很久没见了，跟结婚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但那天晚上她没笑出来，现在笑出来了。

后来我打了报告，申请家属随军，批了，她在部队附近租了间房子，一个月后生了，男孩，七斤二两，长得像我。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眼睛睁着，看着我，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晚上她坐在炕上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在家扛了八个月，想起她妈把她赶出来，想起她在火车站站在人群里看着我，我抱着孩子，心里想，这辈子，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