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红塑料盒里的印泥早干得发硬,指头按上去黏腻冰凉,揭开时带下来一层刺眼的猩红。

我把那张按了手印的契约推过漆皮剥落的办公桌。

桌对面,周汉庭手里捏着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将三叠大团结推了过来。

整整三千块,捆扎得结结实实,散着一股子机油和旧印钞纸混合的陈味,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小陆,赶紧去县医院把欠费平了,老太太的急性心肌缺血拖不起。”

周汉庭抿了口浓茶,眉眼间全是长辈特有的宽厚,“今晚把铺盖卷搬到东属区筒子楼。结婚介绍信和房门钥匙我都让办公室办妥了。往后你就是青蔓合法的男人,也是我周家的女婿。”

我指节用力,纸币粗糙的毛边勒得手心发木,嗓子眼里干得直冒烟:“周厂长放心,我陆建川答应下的事,绝不翻供。”

“翻供也成,只要你眼下能把这三千块原样吐出来。”

周汉庭笑了笑,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眼神却像两根量尺寸的卡尺,在我骨架上不动声色地刮了一遍,“青蔓从香港回来,心性野,肚子里又怀着骨肉。厂区这帮长舌妇嚼什么,你全得给我兜住。记牢了,少说话,多出力,不该你看的,一眼也别多瞟。”

我没接话,把那三捆钱塞进洗得发白的军绿帆布包,拉链拉到头,转身拉开办公室沉重的包革木门。

刚出办公楼,带着煤烟的燥风劈头盖脸撞过来。

正赶上下午五点半大换班,水泥路上全是灰蓝色的劳保服。

人群一见到我,原本嗡嗡的杂谈声猛地掐灭了半截,接着就是几声极响亮的咳嗽和吃吃的低笑。

“瞧瞧,机修车间的陆大拿出来了。”

“什么大拿,就是个替老厂长扛雷的现成王八!”

“赵主任早摸透了,那养女在南边被人搞大肚子踹回来的,周家急着遮羞才找了他。三千块就把自己当下水给卖了,还当捡了金元宝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车间主任赵桂珍正斜倚在宣传栏的木柱下,瓜子皮吐得脚底下一圈黑斑。

见我走近,她眼皮子一挑,扯开公鸭嗓喊起来:“小陆!天大的喜事啊!今晚就入洞房,过几个月直接抱大胖小子,全厂谁有你这坐享其成的福分?”

七八个青工哄笑出声。

周宏飞晃晃悠悠走过来,手指上转着一把崭新的嘉陵摩托钥匙,拿眼角剜着我:“陆建川,做人得掂量自己的两圈骨头。有些烂肉看着香,吃下去能把你满嘴牙崩碎了。”

我脚底下没停,手掌隔着帆布包死死压住那三千块钱。

母亲在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吊着参麦针,欠费停药的单子还在我裤兜里硬邦邦地硌着大腿。

我没看周宏飞,侧着身子从那群看热闹的人缝里挤过去,大步拐向厂区后头的老货运线。

抄近道去医院得蹚过这片废铁轨。

枕木烂得发黑,野艾草蹿到膝盖高,周围连声鸟叫都没有。

我走得急,脚底冷不防在碎石堆里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晃。

低头一看,不是石头,是个半埋在黑泥和干草里的硬物件。

我蹲下身抠出来一瞧,居然是一支旧钢笔。

沉甸甸的金属杆子,外层的镀金给石子划得全是毛道,却透着股暗沉的油光。

笔帽严丝合缝扣着,笔身侧面隐约刻着一排极其细碎的外文缩写。

八十年代末的江城机械厂,工人们兜里插的都是两毛钱一支的塑料蘸水管,这种洋码子货绝不可能是车间工人的东西。

八成是哪个来厂里考察的技术员或是周汉庭随手扔下的旧物。

我用工装袖口抹掉泥壳,顺手往胸口的小插袋里一塞,拔腿就往医院方向狂奔。

在收费窗口数完三十张大团结、又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天已经黑透了。

等我摸回东属区筒子楼二楼那间分出来的单间时,廊道里全是呛鼻的葱花爆油烟味。

木板门上草草贴着张褪色的红纸剪字,锁鼻子锈成了铁疙瘩。

我推开虚掩的门,屋里黑洞洞的,只桌角亮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木板床上坐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正是周汉庭那个香港回来的养女苏青蔓。

她瘦得厉害,衬衫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依然能看出小腹隆起的一小团弧度。

脸生得极净,却白得像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因门轴的吱呀声抬一下。

“钱交了?”

她先开了口,嗓音沙哑,没有半分起伏。

“交了,明早第一台。”

我把瘪下去的帆布包放在歪脚的八仙桌上,掌心里还残留着机油和汗水的冷汗,“周厂长让我住这儿。你放心,我睡外屋那张帆布行军床,不越界。”

苏青蔓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生得极黑,没有半点新娘子的惊惶,更没有厂里传的轻浮下作,里头全是刀子一样发冷的防备。

“你图钱,我图挡箭牌,既然按了手印,在外头我们就得装成真夫妻。”

她站起身,脚底下极轻地走到桌旁,随手递过来一条干毛巾,“但进了这道门,管好你的舌头和眼睛。周汉庭甩给你的不是救命钱,是挂在脖子上的吊颈绳。”

我接过毛巾,手指一滞,刚想细问,她已经转回身去。

煤油灯被她拉到了床头。

苏青蔓从枕头夹层里抽出一本硬壳的大部头外文书,指腹极其熟练地翻动泛黄的书页。

在她手边,赫然摊着一份手抄的机械厂进口设备清册,页脚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标注的批注。

窗外的穿堂风吹得灯火猛地一跳,她翻书的手忽然僵住,目光死死钉在我胸口的工装插袋上——那支刚捡来的暗金钢笔,笔夹正露在青蓝色的布料外头,泛着冷光。

第02章

七月份的车间闷得透不过气,头顶上的高压蒸汽管滋滋漏着白汽,热风裹着变质的机油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我把硬邦邦的帆布工装套在身上,刚系上两颗扣子,周宏飞就踩着碎铁屑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吊儿郎当的学徒工。

他嘴里叼着带过滤嘴的红塔山,三接头皮鞋踩在铁屑上碾得嘎吱乱响。

“哟,咱们厂第一号能忍的陆大工换衣服呢?”

周宏飞斜斜倚在二号机床的安全栏杆上,把一口烟气全喷在我脑门上,“昨晚上那张行军床睡着得劲吧?听说我那干妹妹肚子又鼓了一圈?你说你图个啥,揣了周家三千块钱,连个热被窝都没捞着,天天守着伺候个大肚婆,图她怀的野种能随你姓?”

几个跟班在后头扯着嗓子笑起来,笑声里全是下流味儿。

我没接茬,弯腰从工具箱里挑出把活动扳手,去卡主轴底座上的紧固螺母。

母亲前天刚从县医院手术台上下来,后续那些消炎药和住院报销条子全压在周汉庭手里,这时候要是砸了饭碗,医院催缴单能直接把人逼死。

见我闷着头不吭声,周宏飞脸上挂不住了,抬起脚猛地踹向旁边的灰铁配电箱。

咣当一声巨响。

“跟你说话呢,装什么聋!”

周宏飞指着墙角趴窝的那台进口加压泵,嗓门拔高了八度,“少在这儿装哑巴。这台西德机子瘫了整整两天,老毛子留下的图纸根本对不上号。周董发话了,今天下班前它要是转不起来,你这个月绩效一分别想拿,明天一早直接夹着铺盖去翻砂车间掏炉渣!”

四周嚼舌头的杂音一下子掐灭了。

翻砂车间那地方粉尘漫天,夏天炉口温度奔着六十度去,进去干半个月,肺管子里全能咳出黑泥。

我把手里的废棉纱扔进铁桶,几步跨到那台水泵跟前,手掌贴上冷硬的机壳。

稍微侧耳一听,内腔里泛着一阵极闷的金属刮擦声。

根本不是齿轮咬死,是里面的液压单向阀被碎铁渣卡死在死点上了。

老图纸全是公制单位,这台西德货偏偏用的是英制反向扣,厂里那帮老师傅怕担责任不敢使硬劲,这才一直晾着。

我从腰后摸出游标卡尺和一把细头平口螺丝刀,把煤油灯往跟前拽了拽。

找准槽口,右手顺着反丝方向猛地往下一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啪嗒一声脆响,卡死的排气阀弹了出来。

我顺手扯过旁边备好的薄铜垫片塞进去,推正阀芯,抬手合上电闸。

沉闷的马达轰鸣瞬间卷起气浪,水泵底座轻微抖了抖,压力表上的黄铜指针晃晃悠悠爬上去,稳稳当当停在一点六兆帕的正中线。

周宏飞嘴上叼着的那截烟头啪嗒掉在满是油污的鞋面上,烫了个黑洞。

我抄起油布,一点点把手背上的黑泥擦干净,抬眼看着他:“周副科长,泵转了。明天你要是真想去翻砂车间视察,我箱子里还有副多余的防尘镜,借你使使。”

后头看热闹的几个老机修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来。

周宏飞那张脸顿时涨得发紫,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咬着后槽牙放狠话:“姓陆的,你少在这儿狂。过了这个月,你看老子怎么拾掇你!”

他啐了口唾沫,带着人急匆匆钻出了车间大门。

傍晚交接完班,我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回了家属楼底层的小单间。

刚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何文秀正好打里屋挑帘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个干瘪的粗布包。

猛地撞见我,她眼神直往旁边躲,两只手慌忙往袖管子里缩,嘴里打着结:“建、建川下班了啊……我瞧着天热,给青蔓送两件透风的换季布衫。”

我侧过身子放她出去,没搭话。

眼角余光扫向里屋床角,苏青蔓正飞快地把一个用黄草纸裹着的小硬包往枕头褥子底下塞。

那纸包里透出来的不是县医院西药片的漂白粉味,而是一股子极冲、极苦的生草药冲劲。

何文秀前脚刚走下楼道,外头紧接着就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硬底木屐声。

“哎呦,都在呢正合适!”

赵桂珍端着个冒热气的大黑砂锅,一把掀开布帘子挤了进来。

浓得发腻的鸡汤味一下子把逼仄的小屋塞得满满当当。

她扯着那副尖细的嗓门嚷嚷:“青蔓,大伯母知道你这身子骨沉,特地托人去乡下收的老母鸡,文火炖了整四个钟头的保胎汤!趁着滚烫赶紧灌下去,包你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

苏青蔓靠在硬板床头上,两只手死死护在肚皮上,下嘴唇咬得泛白,盯着砂锅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碴。

赵桂珍把大砂锅往八仙桌上重重一墩,抄起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端起来就直愣愣往苏青蔓嘴角上杵:“还愣着装什么娇气?赶紧喝!这里头可下了足两的长白山野山参,你大伯为了你这点烂摊子,愁得白头发一把一把掉,别不知好歹!”

烫嘴的瓷碗边眼瞅着就要硬顶上苏青蔓发颤的嘴角。

我一步跨过去,一股子古怪的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根本不是人参味。

小时候跟着公社赤脚医生上山背药篓子,这股带着烂草根和腥土气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那是山里打野猪落胎用的断肠须,再混上透骨草,牲口喝了都得在泥地里打滚把崽子喷出来。

“赵主任,她这两天胃里泛酸,晚点再喝。”

我伸手稳稳挡在碗底下。

“你算个什么下作胚子,这屋里轮得到你充大辈?”

赵桂珍那一双三角眼瞬间吊了起来,唾沫星子乱飞,“三千块买回来的顶包货,主家赏下来的补汤,你也有脸替她拦?滚一边去!”

她横着膀子撞开我,粗短的手指头直接去掐苏青蔓的下巴颌。

苏青蔓死死咬着牙别开脸,眼里全是快被逼到绝路的戾气。

我没再多废话,反手一把死死钳住赵桂珍的手腕,手腕子顺势往上一掀。

哐啷!

青花大瓷碗砸在洋灰地上摔成了几大瓣,滚烫的黑稠汤汁溅得到处都是,直接泼上了赵桂珍那双肉色尼龙袜。

水泥地面上滋滋冒起一层极薄的灰白沫子,难闻的苦腥味呛得人直揉鼻子。

“陆建川!你吃了豹子胆了?!”

赵桂珍被烫得嗷一嗓子跳起来,手指头哆嗦着点着我,“你敢掀老娘的锅?你亲娘在医院那点账单还想不想签字了?信不信明天我让老周直接停了你的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汤里炖的是什么玩意儿,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往前压了半步,居高临下盯着她那张抹了雪花膏的油脸,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我现在去叫厂保卫科的同志过来,把地上这几块鸡肉连汤渣子一起打包,连夜送县公安局做个药理鉴定?”

赵桂珍脸上挂着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原本还张牙舞爪的架势瞬间垮了,眼睛慌乱地在地上那摊烂药汤和我的脸上来回扫,步子下意识往后缩,生怕踩着那滩水。

“好……好你个白眼狼,你们俩给我等着瞧!”

她连桌上的砂锅都不要了,一把捂着被烫红的脚脖子,慌里慌张掀开帘子跑了出去,木屐声一路跌跌撞撞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楼道里彻底没了动静。

我从门后摸出秃了毛的高粱扫帚和烂铁皮簸箕,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把碎瓷片连着那些烂黑的草渣子往簸箕里划拉。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灯花偶尔炸开的一声轻响。

等把最后一撮残渣倒进门后的生铁废料桶,我撑着膝盖刚要站直酸麻的后腰,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块冒着白汽的热毛巾。

我顿了一下,抬起头。

苏青蔓扶着床架子站在跟前,宽大的旧卡其布褂子遮不住隆起的小腹。

她平素那双冷冰冰、看谁都像隔着层铁丝网的眼睛里,原先死撑着的戒备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她没吭声,只是伸手把热乎乎的毛巾硬塞进我满是机油印子的掌心里。

毛巾擦过手背的工夫,她那件旧褂子的斜插口袋里,滑出来一张叠成硬角的泛黄老纸片。

纸片滑落在地上,正中央露出一角盖得深红的海外英文大圆戳。

第03章

那片硬纸刚沾上泥水,我手还没伸下去,一只冰凉的手背猛地擦过我手腕,狠狠按了上去。

苏青蔓一把将纸片攥进内侧衣兜,布料摩擦的声音又急又碎。

她站在那儿倒抽冷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那点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只剩两片唇死死抿着。

“别看,也别问。”

她喉咙发紧,指关节把棉袄边角捏得发白,“建川,有些事装瞎才能活。你娘那三千块钱是买命的,不是催命的。”

我盯着她微抖的手,没接话,顺手扯过架子上的热毛巾,把掌心的黑机油使劲搓了下来。

进了十一月,江城的风跟刮骨钢刀似的。

苏青蔓的肚子撑得吓人,走两步就得一手掐着后腰,一手顺着走廊那堵泛潮的灰墙慢慢挪。

厂里传的闲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尤其传达室隔三差五收到两封从省城寄过来的厚信封,没落款,沉甸甸的,外头立马传成是南边哪个野汉子寄来的封口钱。

对门赵桂珍更有劲头,天天在水房把搪瓷盆摔得震天响,指着水龙头骂“野种进了门,克得周家祖坟冒黑烟”。

何文秀阿姨每次提着粗粮和棉絮摸黑过来,脸色都青白得像落了霜。

她背着人往苏青蔓枕头底下塞小瓷瓶,走时抓着我的小臂,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哆嗦着交代我晚上觉睡轻点,听见动静就得睁眼。

谁也没想到分厂会在那天下午炸了窝。

一分厂那台从西德花大价钱弄回来的冷轧核心机组,转到一半突然发出拖拉机拉缸似的怪叫。

配电箱上的指针疯了一样往红线顶,紧接着电火花顺着管线噼里啪啦爆开,刺鼻的黑烟瞬间灌满了半个跨间。

这是全厂招商改制的命根子,耽搁一天,违约金能把厂长底裤都赔进去。

周宏飞穿一件笔挺的深灰呢子大衣,站在铁梯子上扯着嗓子嚎,手里的铁皮对讲机快被他捏碎了。

他急红了眼,指着电闸让工人硬合。

几个上了年纪的六级工全缩着脖子往后撤,高压包随时会爆,谁上谁是找死。

“合闸!都他妈聋了?合闸!”

周宏飞气急败坏地跳脚,转头瞧见刚换了工服站在后排的我,眼珠子猛地一转,像是捞着了替死鬼,“陆建川!你不是在修造连待过吗?上去把闸推了!今天机器要是转不起来,全车间上百号人的年终奖,全扣你一个人头上!”

我掀了掀眼皮看着他:“强推电闸,里面的高压包立刻炸碎。周干事,你是急着救机器,还是急着送我去阎王殿?”

周宏飞被我堵得脸一阵白一阵紫。

我没再看他,拨开几个看呆的学徒工,拎起角落里的重型工具箱,两步翻上了检修台。

根本不是电机烧了,是进油阀螺纹的齿距不对,灌进劣质油后把间隙活活卡死了。

我在呛人的黑烟和高温油气里趴了四个点,卸螺母、清油垢,拿油石重新一点点研磨密封环。

最后一记扳手卡死沉头螺栓,合闸电钮按下去的瞬间,主电机爆发出一阵低沉平稳的轰鸣。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先前看热闹的人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周宏飞黑着一张脸,夹紧公文包,脚底下拌蒜似地挤出人群溜了。

等我拖着酸软的步子推开宿舍门,墙上的老挂钟已经指到了夜里十一点。

屋里点着一盏发暗的煤油灯。

苏青蔓半靠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缺了封皮的外文书。

八仙桌上扣着一只大海碗,面条还温着,底下卧着个煎得焦黄的鸡蛋。

我拉开凳子坐下,稀里糊涂吃了几大口,顺手从工作服暗袋摸出那支镀金钢笔。

几个月前在老火车站废弃道岔边捡来后,我一直拿它在图纸上标数据。

刚才在车间卡尺找不着,顺手拿它当了量具,卡得有点紧。

我把铜笔帽拧开,发现连接处的螺纹有些晃动,随手往外一旋,想看看里头的吸墨橡胶囊漏没漏。

煤油灯的光圈下,笔胆底下的黄铜衬管转了出来。

暗黄的铜皮上,隐隐有一圈极细微的划痕。

我用粗布袖口把上面的机油黑垢狠狠抹了两下,凑到灯芯前。

那不是碰伤的刮痕。

是一排极规整的微雕英文字母,字母后头,还极深地嵌着半个没刻完的汉字偏旁。

“啪!”

床边冷不丁传来一声钝响。

我猛一回头,苏青蔓腿上那本厚书已经砸在水泥地上。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床沿的被褥,死死盯着我指尖捏着的铜管,脸白得像抹了一层灰,整副骨架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东西……”

她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双手撑着床板想站起来,巨大的肚子却坠得她重重跌坐回去,连喘了几口大气,“你从哪弄来的?!”

我把那截发凉的笔杆攥在掌心里,走过去弯腰捡起书,轻轻搁在她腿上:“跟你领证前一天,在老火车站废道岔那堆碎石子底下踩到的。”

苏青蔓眼眶一下红透了,指甲掐进那截带有刻痕的铜管,眼底那些熬了几个月的麻木和隐忍瞬间被撕得粉碎,翻出一股几乎能把人烧干的恨。

她突然伸出手,冰凉的五指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发了狠地将我的手掌按在她高高隆起、正剧烈踢蹬的肚皮上。

隔着薄薄的棉布,里面的胎动一下下撞着我的掌心。

“陆建川,把门给我看死。”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淬了血,低得只钻进我的耳朵,“就剩一个月了。等把这块肉生下来……周家那几条命,我挨个收。”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楼道的水泥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慌的布底鞋摩擦声。

窗户纸上映着的光,冷不丁被一道拉长的瘦高黑影遮了大半。

第04章

我一把拉开房门,外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赵桂珍遗落在水泥台阶上的半只旧鞋垫,散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打那晚起,我整整守了三个月。

一九九零年二月,天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县职工医院的窗框早变形了,北风顺着缝隙往待产室里硬灌,浓重的来苏水味混着血腥气,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走廊尽头,何文秀缩着脖子守在风口处,两只手揣在棉袄袖筒里,眼珠子错都不错地盯着楼梯拐角。

这几个月里,厂长周汉庭以厂部体检为由派人来了四趟,全被我拎着两尺长的管钳堵在楼梯口。

全厂都在传我这个便宜爹当得走火入魔,连厂长的关怀都敢拒之门外,背地里都在等着看我鸡飞蛋打的笑话。

产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嗷的一嗓子,把楼道里的穿堂风都压了下去。

紧接着,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何文秀一脑门子虚汗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团带血的脱脂棉,声音发颤地冲我招手:“建川,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母子平安!”

我胸口那块压了整整十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掀开帘子冲进里屋,苏青蔓整个人陷在潮湿单薄的被褥里,黑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可她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我。

刚裹好的婴儿就贴在她臂弯里,猫一样微弱地哼唧着。

看见我进来,苏青蔓没哭,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咬着没有血色的干裂嘴唇,费力地从荞麦枕头深处抠出一只厚实坚硬的牛皮纸袋。

纸袋四个角全磨起了毛边,封口处严严实实封着三道深红色的火漆印,正中央还压着一个繁复的英文字母钢印。

厂区里疯传了十个月的私通情书、丑闻遮羞费,甚至是周宏飞在车间里冷笑着断言的离婚协议书,此刻全系在这个泛黄的纸袋上。

“建川,撕开它。”

苏青蔓的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可字字砸在地上带响,“周汉庭以为拿三千块钱就能买断你的命,买断这孩子的命。现在,让他睁开狗眼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