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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高拥军

第三章、沙盘

方若雯的工作室在丛台路一栋老写字楼的四层。电梯是后来加装的,轿厢很小,进去要侧身。四楼的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支一直在闪,物业说了三个月还没修。方若雯已经习惯了那支灯管。闪烁的频率很稳定,大概每三秒暗一下,像某种心跳。

工作室有两间房。外面是接待区和等候区,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个白瓷花瓶,花瓶里插着干花,是她去年从丛台公园捡的银杏枝。里面是咨询室,十二平方米,两把扶手椅呈九十度角摆放,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圆桌上有一个沙盘,里面铺着细白的沙子,沙盘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百个小物件:人偶、动物、建筑、树木、石头、贝壳。

方若雯很少用沙盘。她的取向是认知行为,结构化的,讲效率的,和沙盘那种“让潜意识自己说话”的路数不太一样。但沙盘一直在那里。有些来访者进来会看一眼,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一个摆设。直到那个周四下午。

来访者是一个女人,姓周,四十一岁,是市里某中学的语文老师。转介单上写的是“焦虑状态,睡眠障碍”。方若雯在前两次咨询中做了评估,周老师的主要问题似乎和大多数中年女性来访者一样:工作压力、家庭矛盾、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但第三次咨询的时候,周老师坐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讲她这周又失眠了几次,而是看着那个沙盘,沉默了很久。

方若雯没有催她。这是她的习惯。沉默在咨询里从来不是浪费。沉默是材料。

“方老师,”周老师终于开口了,“我能玩一下这个吗?”

“可以。你想怎么玩都行。”

周老师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她的手指在那些小物件上游移,停停走走,最后拿起了一个东西。方若雯看了一眼,是一间小房子,木头的,只有拇指大小,屋顶是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

周老师把那个小房子放在沙盘的正中间。然后她又去架子上拿。这次拿的是一个女人的人偶,塑料的,穿着蓝色的裙子。她把女人放在房子的旁边。然后是第二个女人。第三个。第四个。她把四个女人偶围成一圈,放在房子的周围。然后她停下来了。

方若雯看着沙盘。四个女人,一个房子。布局很规整,甚至有些刻意。但方若雯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小房子没有门。或者说,门的那一面朝着沙盘的最里面,从方若雯的角度看不见。

“这四个人是谁?”方若雯问。

周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沙盘,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人偶的头发。

“我妈。”她指着离房子最近的那个人偶。“我姐。我妹。”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人偶上,没有说那是谁。

方若雯等着。

“还有我。”周老师说。声音很轻。

“房子呢?”

周老师的手指缩了回来。“房子……是我爸。”

沉默。方若雯没有追问。她看着周老师的手,那只手搁在沙盘的边缘,指尖离沙子只有一厘米,但没有落下去。

“我爸去年走的,”周老师忽然说,“心肌梗死,很快。没受什么罪。”

方若雯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妈就……不太对。整天打电话,一天打十几个,问我在哪,在干什么,吃没吃饭。我姐在石家庄,她打得更凶。我妹还没结婚,跟我妈住在一起,我妈天天盯着她,几点回来,跟谁出去。我妹快疯了。”

“你呢?”

“我?”周老师笑了一下。“我没事。我有老公,有孩子,有自己的家。我妈管不着我。”

“但你坐在这里。”

周老师的笑容收住了。她看着沙盘里的四个女人偶,围着一间没有门的房子。

“我坐在这里,”她说,“是因为我每周来见你两次。而我妈不知道。我姐不知道。我妹不知道。我老公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觉得我好像……在替她们来做咨询。”

方若雯感到自己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微,但她在训练中学会了注意这种细微的生理反应。这不是共情——共情是温和的、流动的。这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一种“我知道这个”的感觉。

她认识这种感受的来源。三年前,她在北京的那间咨询室里,坐在来访者的位置上,说过一句几乎一样的话。

“我觉得我好像在替别人活着。”

方若雯把那个记忆推回去。现在不是她的时候。

“周老师,”她说,声音保持平稳,“你刚才说,房子没有门。”

周老师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沙盘。从她的角度,大概能看到门的那一面。但她没有说话。

“你放的时候,是把门朝里的。”方若雯说。“所以从外面看,这个房子进不去。”

周老师看着沙盘,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方若雯要前倾才能听清。

“我进不去。”

咨询结束后,方若雯坐在咨询室里没有动。周老师已经走了,门关着,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沙盘里的四个女人偶还围着那个房子,保持着周老师离开时的样子。方若雯没有去动它们。沙盘作品通常要留到下一次咨询,除非来访者自己要求清理。

她看着那个没有门的房子。她想起了自己在北京的那间咨询室。想起了那个来访者——不,那个“我”——说的那句话。“我好像在替别人活着。”那时候她的咨询师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咨询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不替别人活,你想替谁活?”

她当时回答不出来。现在呢?

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架子上有一个小物件,是一把钥匙,金属的,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然后她把它放回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那把钥匙。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回去。

手机响了。是明天来访者的确认信息。一个转介来的男性来访者,首次咨询。转介单上写着“情绪困扰,疑似适应障碍”。姓名栏写着:程默远。

方若雯看了一眼这个名字,回了一句“确认”。然后她拿起包,关灯,锁门。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她经过的时候,正好暗了一下。

作者简介: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石家庄人。发表散文集《美丽的回忆》等十余部。在报刊及网上发表数千篇诗词、散文及小说作品。

责任编辑: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