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62岁,游泳老手,游了34年,前几天忽然肩膀疼,去医院检查
老周的肩膀是立秋那天开始疼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五点半起床,摸黑穿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泳裤,往帆布包里塞了条毛巾和一瓶水。我听见门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去游。”他“嗯”了一声,门就关上了。
四十分钟后他回来,脸色不对。我问他咋了,他说:“今天划水有点使不上劲,右胳膊抬到一半就疼。”
我坐起来:“那你别游了,歇两天。”
他摇头:“歇啥歇,都游了三十四年了,这点小毛病还能拦住我?”
老周这人,一辈子倔。当年在机床厂当钳工,手指头被铁屑烫了个泡,拿针一挑,缠上胶布继续干。退休那年查出来血压高,医生开了药,他吃了三个月觉得没事,自己停了。我跟他吵,他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可这回不一样。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右肩膀明显比左肩膀低了一块,像扛了袋看不见的水泥。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照游不误,只是回来吃饭的时候,右手拿筷子哆嗦,夹不住菜。他把筷子换成勺子,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第五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厕所里“嘶”了一声。我推门进去,他正对着镜子抬胳膊,抬到一半就龇牙咧嘴地放下来。镜子里的老周,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没擦干的水,脸色发灰。
“明天去医院。”我说。
他没吭声。
“你要是不去,我就给闺女打电话,让她请假回来带你去。”
这招管用。老周最怕麻烦闺女。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市人民医院。挂的骨科,排队排到十点半。
诊室里是个年轻大夫,看着比闺女还小几岁。他让老周脱了上衣,捏着肩膀按了几个地方。老周疼得直抽气,嘴上还逞强:“还行,不太疼。”
大夫让他把胳膊往前抬,抬到跟肩膀平齐就上不去了。又让他往后抬,更不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大夫又让他往外转,老周咬着牙转了不到九十度,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大爷,您这肩膀,是不是天天用?”
老周有点得意:“我游泳,游了三十四年。”
大夫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他的病历本:“每天都游?”
“每天早上五点半,一次一千五百米。”
大夫放下病历本,靠在椅背上,盯着老周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跟我闺女看老周的眼神一模一样——又气又心疼。
“大爷,您知道游泳这个动作,肩膀要旋转多少度吗?”
老周摇头。
大夫站起来,自己做了个自由泳划水的动作:“自由泳,每次划水,肩关节要旋转一百八十度以上。您一天游一千五,就算划五百次水,肩膀就转五百次。三十四年,您算算转了多少次?”
老周没算出来,我在旁边也没算出来,但我们都听懂了。
大夫开了检查单,让去做核磁。等待的时候,老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胳膊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旁边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个比他老得多的老头。老周目送他们走远,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游不了了,干啥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核磁结果下午出来的。大夫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片发白的区域说:“肩袖撕裂,冈上肌肌腱断裂,还有关节腔积液。大爷,您这肩膀,已经快废了。”
老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大夫接着说:“您这个情况,是长期过度使用造成的。肩袖就像一根绳子,您每天拿它磨石头,磨了三十四年,再结实的绳子也断了。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保守治疗,休息、理疗、打针,但以后不能再游泳了。另一个是手术,把撕裂的地方缝上,术后康复好的话,还能恢复大部分功能,但游泳……”
大夫顿了一下:“不能像以前那样游了。”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外面走廊有人喊号,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吱呀吱呀的。老周坐在那里,右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张片子,像是要把那片发白的区域盯出个洞来。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手心全是汗,指头冰凉的。
“大夫,”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不游……会怎么样?”
“不游不会怎么样。但您要是硬游,以后可能连筷子都拿不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老周一句话没说。到家后他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做饭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过了很久,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
那里面全是他游泳的照片。年轻时候的,中年时候的,从水库游到游泳馆,从三十岁游到六十岁。有一张是十年前拍的,他站在泳池边上,肩膀宽阔,胸肌紧实,皮肤晒得黝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旁边站着二十来岁的儿子,瘦得跟麻秆似的,搂着他的肩膀,一脸骄傲。
老周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相册,把它塞进了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那里面放着他所有不用的东西——退休证、老花镜、几把生了锈的工具。
“明天不去游泳了。”他说。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老周没动。我听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闹钟响了半分钟,他伸手把它按掉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上麻雀叫。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用左手撑着床沿。右胳膊垂着,像一条多余的绳子。他去了阳台,拉开纱窗,站在那里吹风。
我假装还在睡,眯着眼看他。晨光从东边爬过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还是宽的,但肩膀塌了,脊椎弯了,肌肉在松弛的皮肤下松垮垮地挂着。他从后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老头了。
不,比普通老头还老。他右胳膊垂在那里,像一段不属于他的东西。
那天之后,老周开始去公园看别人游泳。我家附近有个露天泳池,夏天开放,秋天关停。他每天五点半还是出门,骑车去泳池边坐着,看那些年轻人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我跟着去过一次,他坐在看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晃动,像是在跟着水波划动。
有个年轻小伙子认出他:“周叔,您咋不游了?”
老周笑笑:“肩膀不行了。”
小伙子说:“那您指导指导我呗,我自由泳总游不快。”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用左手指点着:“你打腿太用力了,腰要收紧,手入水的时候别过中线……”
那天他在泳池边站了一个多小时,说得口干舌燥。回家的时候,他脸上有了这半个月来第一点血色。中午吃饭,他忽然说:“其实我游了三十四年,也不是光靠胳膊。”
我抬头看他。
“我是靠脑子游的。什么时候该发力,什么时候该放松,水感在哪,节奏怎么找,这些东西,胳膊坏了也忘不了。”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跟自己解释。他在告诉自己,就算不能游了,那三十四年也没白游。那些年泡在水里的日子,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三个月后,老周做了手术。术后康复很慢,但他咬牙做理疗,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吭声。有一天我去医院接他,看见他在康复室用弹力带练肩膀,满头是汗,嘴唇发白,但眼神很定。
旁边的康复师说:“周叔,您这恢复速度超出预期啊。”
老周喘着气说:“以前一天游一千五,比这苦多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慢慢抬起右胳膊,抬到肩膀那么高,又慢慢放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笨拙、僵硬,像刚学游泳的孩子。
可他没放弃。
回家路上,他忽然说:“等肩膀好了,我还去泳池边上坐着。”
“不游了?”
“不游了。”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可以教别人游。我游了三十四年,总不能全带进棺材里。”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个被他塞进电视柜底下的相册,把那张他年轻时候的泳池照抽出来,重新插回相册第一页。然后把相册摆在了茶几上。
老周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早上,他把它挪到了电视柜上面那一层。那层放的都是他每天要用的东西——茶杯、老花镜、钥匙、公交卡。
还有那本相册。
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瞟一眼。相册是合着的,封面是蓝布面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我知道,他不需要翻开。
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男人用三十四年时间,把自己泡在水里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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