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鲁南沭水边上有家福来饭庄,开了十来年。灶间墙角那口梅干菜坛子,谁来都不让动,坛子是巧儿的。
巧儿做的梅干菜扣肉,是饭庄的招牌菜,有人专程赶三十里路,就为吃这一口。
坛子里放几片橘子皮,是娘家祖传的方子,方圆几十里独一份。
巧儿这名字,是掌柜的给她起的。她刚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问她姓啥叫啥,光摇头。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袖子短了半截。
掌柜的说,先留下养着吧。这一养,养了五年。
食客们不知道她姓啥,都喊她巧儿姐。有人猜她是逃荒来的,有人猜她男人没了。猜什么的都有,巧儿也不言语。
五年前秋,沭水发大水,柳家沟淹了半边。那夜水涨得急,沟里人半夜爬起来,拖儿带女往坡上跑。
巧儿是柳家沟货郎柳青山的媳妇,那天柳青山在外乡赶集,没在家。有人看见巧儿叫水冲走,往下游去了。
柳青山回来,水退了,屋塌了半边,灶台冲没了。他沿着沭水,一个庄子一个庄子找,找了五年,没寻着。
找人的工夫,他在镇上粮行当伙计,攒下的钱,都花在寻人上头。
有一回,有人告诉他,下游集上见过一个会腌菜的媳妇,他连夜走了三十里,到地方一看,不是。
五年后,镇上刘老爷六十六大寿,摆二十桌席,请福来饭庄掌勺。粮行东家带着伙计去帮忙,柳青山也跟着去了。
席上有一道梅干菜扣肉。柳青山吃了一口,筷子停住了。扣肉里的梅干菜,有一股橘子皮味。
他夹起第二片,嚼了嚼,搁下筷子。旁边的人问他咋了,他说,没咋,就是菜眼熟。
这味他太熟了。巧儿腌的菜,就放这个。别人家腌菜放盐放酱,巧儿的坛子里,多三片橘子皮。
他放下筷子,往灶间走。拉住一个端菜的小伙计问,这菜谁做的。小伙计说,掌柜的妹妹,巧儿姐。
柳青山站在灶间门口,没进去。巧儿背对着门,正切菜,菜刀落案板,当当当,一下一下。你别小看这刀响,柳青山一听,就认得了。
他叫了一声,巧儿。巧儿手里的刀停住了,半天,没回头。
他又叫了一声。巧儿慢慢转过身来,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人站着,半天没动。
五年没见,巧儿瘦了,头发在脑后用一根木簪绾着。柳青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也没动。
巧儿说,那年她被水冲走,命大,叫福来饭庄的掌柜捞起来,在灶间养了两个月,好了,掌柜留她帮厨。
头一年,她天天想着回去。可隔着山隔着水,一个妇道人家,不敢走。第二年,她托人往柳家沟捎信,信退回来了。
她给柳家沟捎过两回信,都退回来了。村子散了,信没人收。
柳青山说,我也找了你五年。巧儿把案板上的菜收进篮里,半天,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做梅干菜扣肉,外行不知道。巧儿做这道菜,肉选五花,切一指厚,先下锅煸出油。梅干菜要头年晒的,晒三遍洗三遍,切碎。有一回,新来的伙计多搁了一片橘子皮,她端起来闻了闻,没言语,倒掉,重做。橘子皮就搁三片,多了压味,少了不香。这一手,是巧儿娘家传的,别人学不来。
掌柜的记着一本小账,你道上头记的啥。巧儿的工钱,一年一结。头一年二百文,第二年三百文。
过年那天,掌柜的算完账,把铜板数出来,用红纸包了,递给她。
巧儿接过来,搁回柜台,说,留着压柜。掌柜的没再给,账上还是照记。
掌柜的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半天,说,巧儿在我这儿五年,灶间一半的菜是她教的,要走,老朽送你。
巧儿把梅干菜坛子的方子,抄了一份,留给饭庄。掌柜的没让动那口坛子,坛子还搁在墙角。
饭庄的伙计们凑了份子,给巧儿买了一副新头绳,红头绳,扎在辫梢上。巧儿没收。伙计们把红头绳塞进她包袱里,说,戴着,好看。
第二天一早,柳青山挑着货郎担子,巧儿跟在后面,出了镇子,往柳家沟走。
柳家沟的老屋,柳青山走前托本家兄弟看着,回来一看,屋补了,灶台新盘的,锅是新的。
巧儿进门,先摸灶台。灶台是青石的,摸上去冰凉,她蹲下去,看了半天。
巧儿在灶间生起火,火苗一蹿一蹿。她蹲下去,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添了两根柴。
福来饭庄的灶间墙角,那口梅干菜坛子还在。坛口蒙的油纸,落了一层灰。
五年没寻着的人,一盘梅干菜,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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