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否曾停下脚步,
倾听物件的沉默?
我们是否感受到对充满爱的设计,
我们也会以爱回应。
—— 卢志荣《感悟三十》
未醒之岛
盛夏的一个下午。
卢志荣和我正电话沟通着未来的工作事宜,他随手分享了一张与夫人在希腊海岛度假的照片。
太美了,我感叹道。
“或者,它并不是一座小岛。”卢志荣说:“我还没有感觉到它在移动,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开始生火。”
卢志荣用他的画《阿斯皮多刻隆》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阿斯皮多刻隆”在希腊语的字面意思是“盾龟”,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一部名为《博物学者》的寓言著作中。
书中写道:“海里有一种怪物,希腊语称为aspidochelone,它的脊背看起来仿佛是一片海滩。水手们误以为是一座岛,便抵岸停靠,然后在上面生火做饭。当怪物感觉到火焰的热度时,即刻沉入水中,把船也拖入深海。”
◇《阿斯皮多刻隆》局部
水手的悲剧并不源于暴力,而是他们对于自己观察的过度信任。
它揭示了人类的分类只是临时编织的网,而我们视为稳固的地基,或许只是巨大的沉默之物暂停的脊背。
这个玩笑是典型卢志荣式的 —— 在不动声色中质疑,并将固有秩序解构为短暂的权宜之计。
◇卢志荣:国际设计界备受推崇的华裔设计巨匠,是首位在米兰
国际家具展亮相的华人设计师品牌主理人,其创作跨越多领域。
曾获“世界杰出华人设计师”等诸多奖项。
我们惯于将屋内的物品分类为灯具、橱柜、器物。
我们给出解答:它有什么用?它属于哪个类别?它的风格是什么?
可是,当一件作品真正动人时,它往往逃逸出这些分类。
设计是否也是如此?
当我们把一件器物仅当作工具,我们是否也在把它背负的重量误认为理所当然?
好的设计,是否能让人稍微停顿思忖:在生火之前,先感受那脊背是否正在呼吸。
火柴时刻
九月,卢志荣“爱神EROS”灯具系列的发布暨演讲,在上海宝格丽酒店宴会厅启幕。
这场发布会为业界提供了两种全新的定义。
其一、它重新定义了灯具。
我们之前把功能性的照明称之为灯具,它依旧是一种产品。但是,我们看到的“爱神EROS系列”发出的并不是常规灯具的光。它更像烛光,是变幻的,甚至是属于大自然的力量。这是能够影响内心的一件器物,而不仅是产品。
其二、它重新定义了发布会。
发布会冠名为“爱在流动”,演绎形式是设计座谈与探戈表演。
爱,可以源自一束光,而光则被解析、转译为舞蹈。
探戈承接并赋予了光的音色和张力。
它不是关于爱的狭义化,因为探戈象征着街头、子夜、甚至还蕴含着悲怆和危险。
而它们却依旧共同署名为:爱。
◇ 发布会冠名为“爱在流动”,演绎形式是设计座谈与探戈表演,
探戈承接并赋予了光的音色和张力。
卢志荣的设计作品呈现着浪漫,但是他着手做设计时,却几乎从不由浪漫出发。
爱神的设计,同样源于卢志荣对于问题的解决意图。
我们经历过许多徒劳,甚至是令人困顿的晚宴,当我们重新审视这些所谓的“盛宴”场合,是否会考虑过藉由设计手段可以改善并增强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卢志荣觉得:首先,这个设计的高度不能阻碍人们眼神交汇,它需要低于言辞吐露的位置,而且必须有灯与花。
花,能够反映四季的流转,展现生命的丰盛。
盛宴中,花对宾主彼此都是一种赞颂。
而爱神灯具的光源像一盘点燃的花,也辉映着晚宴的食材。
它的矩形造型,戏仿宴会的长桌。
手指拨弄,它们发出觥筹交错的鸣响,时而又像是风铃之声。
◇ 卢志荣 “爱神”设计图局部
卢志荣致敬光。
尤其是一个非常简朴的光源 —— 火柴之光。
在远古的夜晚,我们能够看见彼此的面庞,就是因为我们擦亮了火柴。
它不能照亮整个广场,却能照亮一张脸。
它不要求宏大,却要求靠近。
光让“看见”成为可能,而爱让“愿意被看见”成为机缘。
好的设计,也许就是重新发明这种“火柴时刻”。
在技术高度复杂的今天,我们反而更需要一种简朴的光,照亮内心的世界。
复杂之归隐
◇ 卢志荣 逸舍
当下设计界有一种怪象:某些产品设计做得不够好,便往往被冠以“艺术”之名。
在这种情况下,艺术仿佛只是一个借口,一张空头支票,为设计师的技术缺陷开脱。
卢志荣绝不将艺术与设计相混淆。
对他来说,设计作为一个门类已经足够博大艰深,不需要再去强加艺术。
他试图用设计构建起人们之间的一座桥梁,籍此能够让生活更加美好。
如果最终爱神系列被客户视为是艺术品,那是额外的幸运,但那不是目标。
卢志荣不认为爱神系列的设计是一种极简主义。
许多人,将“简洁”片面地理解为“简化”。但简洁不等于简化。
在作品中,他运用适当技术,使其既能呈现丰富变化,又无需为不同形态开发多个版本。
他只需依靠灯光及空气,就能达到这种变幻。
该系列的另一特点,是触摸时这些部件会产生随机碰撞与多点位触动。这些使用中的多重可能,都是他以异常艰苦的努力,最终举重若轻呈现出的简洁 —— 复杂归隐于简洁。
爱神系列是东方的?抑或是西方的?
这种考量与判断,更多源自评论者急于分类的懒惰,与设计师作为创作者的维度无关。
卢志荣认为,中国人的思维里最可贵的并不是具象的符号,而是我们性格上的不确定性 —— 以模糊却优雅的精神,超越西方的很多确定性的严谨。
对于东西风格问题的探讨,卢志荣不想给出定论。
如果说每个人的设计,都是自己生活经验的总和;那每个人的评判,也势必是个人游历的投射。
一个东方人,也许在卢志荣作品中洞见了他心中的东方;而一个欧洲人,从中窥见的也总是他自己的西方经验。
行走的抵抗
卢志荣的现场演讲有独特的风格。
他始终在游走,从讲台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偶尔停下来,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随后又继续。
他说这是他的思考习惯。
但一个在雅典生活了四十年的人,身体的习惯从来不只是个人的。那座城市的哲学精神,势必会以某种方式进入他的身体,成为他表达的一部分。
“行走有益于思考,与欧洲哲学一样古老。”这句话是否出自亚里士多德已不可考,重要的是它所传达的直觉 —— 思想需要身体的配合。
雅典是一座让行走变得自然的城市。它没有上海那种压迫性的垂直感,也没有香港的生活密度。卢志荣演讲时的走动,仿佛是逍遥学派的当代重现。
今天谈论漫步哲学,有一种特别的紧迫性。
我们生活在一个步行衰减的时代。
◇ 亚里士多德
Zoom会议替代了长廊里的邂逅,外卖取消了走去餐馆的路程。
效率的持续提升,让我们越来越少地需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抵达目的地。但恰恰是在这样的时代,行走的意义反而变得更为凸显。
当AI不断将我们推向标准答案,当算法试图让所有人的偏好趋于一致,行走则成为一种抵抗 —— 它不负责产生任何可以被标准化的东西。
卢志荣在演讲中说,AI希望人们想的东西是一样的,要的东西是相同的,“而世界的丰盛却来自于我们各有不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卢志荣在台上的游走不是一种演讲技巧,而是一种立场。
当他从舞台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时,他并非在给听众一个线性的、可预测的思路。他在展示思考的真实状态:不规则的、迂回的。这与AI生成文本的逻辑截然相反 —— AI是直达的,人的思考则是绕道而行。
他以步伐召唤听众们,以一种古老的方式共同参与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话 —— 关于光,关于爱。
尾声
◇ Iro Davlanti Lo 与 Adrien Bariki Alaoui
爱神发布会的视觉高潮,在演讲之后。
阿根廷探戈欧洲冠军 Iro Davlanti Lo 与 Adrien Bariki Alaoui 联袂奉上激情跌宕的舞蹈。
它看似是产品发布的余兴,却在用一种更为内化的方式诠释爱神。
探戈最核心的物理事实是拥抱。
但它不是一个融合的姿态,而是一个有结构的姿态。这种姿态在舞蹈术语中被称“frame” —— 框架。框架的意义在于:它允许两个人极度亲近,但又不允许任何一方消融在对方之中。
这正是探戈的危险之处,也是它的温柔之处。
它只承诺一件事:我愿意进入你的空间,但我不会失去自己。
而皮亚佐拉的探戈音乐之所以具有那种独特的悲怆力量,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所使用的乐器 —— 班多钮手风琴。它被形容为“悲伤的乐器”。
◇ 皮亚佐拉:被誉为“探戈之父”,是阿根廷文化的代表人物之一
但是,悲伤在舞蹈中却并没有被哀悼,而是被真诚以待。
这就是探戈在危险中给予爱的意想不到的博大。
它不否认分离的必然,却在分离之前给予完全的在场。
悲怆与温柔在这里不是两种情感,而是同一种姿态的两面 —— 因为有悲怆,所以温柔不是天真,而是选择;因为有温柔,所以悲怆不是绝望,而是尊严。
这才是爱神的咏叹。
两位舞者在表演结束后,宣布了婚讯。而Iro Davlanti Lo正是卢志荣的爱女。
此刻,她是爱的真正主角。
所有的设计语言都退到了幕后,站到台前的是最朴素也最有力的真实 —— 一个父亲为“爱”设计了器物,而他的女儿将带着这份对爱的理解,去开启自己的人生。
这就是爱的闭环:产品以“爱神”为名,服务于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与连接;而设计师自己的生命经验,从跨国相守到子女成长,给予这个理念最真实的注脚。
卢志荣曾说,“设计最终是爱的传达。”而那款爱神之灯也在闪烁中提示着它恰恰是让爱被看见的那束光。
尼采说:人身上美好之物最终都汇入何处?这股洪流难道没有一片海洋吗?
成为这片海洋吧,它将会因此存在。
撰文 / 刘振亚
编辑 / 婧茹
图片源自 卢志荣工作室、摩根智能、strawberry
©外滩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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