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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完别急着骂,也别急着下结论,你就当个故事听,听完你品品,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我们单位以前有个女的,姓周,叫周敏。这名字听着挺文静的吧?人看着也文静,四十出头,头发总是扎得利利索索的,衣服不花哨,但料子都好,说话声音不大,见人就笑。她老公我们也认识,姓王,叫王宇,在另一家公司做销售,人高马大的,嗓门大,爱喝酒,逢年过节单位聚餐,他来了就挨个敬酒,拍着胸脯说“我媳妇在你们这儿,多关照”。那时候大家都说,这两口子挺配的,一个闹一个静,一个粗一个细。

可谁能想到呢,周敏在外面有人,而且一有就是两年多。最绝的是,王宇从头到尾没发现。更绝的是,那个男的,居然是王宇的合作客户。

这事儿是怎么漏出来的呢?是周敏自己说的。有一回单位组织体检,查完了大家坐那儿等报告,闲聊天。不知道怎么就聊到夫妻之间那点事,周敏一开始没吭声,后来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们别看我家老王天天咋咋呼呼的,其实他心大,心大得能跑马”。旁边人就笑,说心大还不好?不管你不查你,多自在。周敏也笑,笑完了说:“自在是真自在,自在得我在外面有人了他都不知道。”

当时我们都以为她开玩笑。结果她说完,自己眼圈红了,站起来去倒水,手抖得杯子盖儿都拧不开。

后来慢慢就拼出来了。那个男的姓陈,做建材的,跟王宇公司有业务往来。王宇这人爱喝酒,爱交朋友,跟陈总吃过几回饭,觉得这人不错,还带回家吃过一次饭。周敏做的红烧肉,陈总吃了三块,说“嫂子这手艺,比外面馆子强多了”。王宇嘿嘿乐,说“那你以后常来”。后来陈总真就常来,不过都是趁王宇出差的时候。

这事儿说起来也怪不着别人。王宇一年有小半年在外面跑,家里就周敏一个人。孩子上寄宿学校,周末才回来。周敏下了班,回家对着空屋子,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节目,声音嗡嗡的,没人看。她说有一回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个卖锅的,拿个铲子敲锅底,当当当,敲了半个钟头,她就看了半个钟头。后来锅卖完了,换了个卖按摩椅的,她又接着看。看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就记得屋里特别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陈总就是那时候来的。一开始是送东西,说是王宇让捎的,一箱苹果,两盒茶叶。周敏说放那儿吧。陈总放下不走,站那儿看她。周敏说你看什么?陈总说看你。周敏说有什么好看的?陈总说好看。就这么简单。周敏说,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明知道不该,可那一下,她没躲。

后来就是两年多。两年多里,王宇什么都不知道。陈总来家里,有时候还赶上王宇打电话回来,周敏接电话,陈总就在旁边坐着,一声不吭。周敏说有一回王宇在电话里说“陈总那人不错,上回那单子给我让了三个点”,周敏嗯嗯啊啊地应着,陈总在旁边笑,笑得她心里直发毛。挂了电话,陈总说:“老王这人,真够意思。”周敏说:“你闭嘴。”陈总就不说了,可脸上还挂着笑。

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我跟周敏关系不算近,但有一回加班,就我们俩,她跟我说了好多。她说她不是没想过断,断了好几回。有一回都跟陈总说好了,以后别来了,结果第二天王宇出差,她一个人在家,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心就跳,跳得她坐不住。后来门铃没响,脚步声过去了,她坐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空得她想哭。她说她那时候才明白,她不是离不开陈总,她是离不开那个“有人来”的感觉。

她说有一回半夜醒了,手往旁边一摸,凉的,然后彻底醒了,再也睡不着。她就起来,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客厅的、厨房的、厕所的,连阳台那个小灯都开了。然后她坐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些灯,心里想,这要是我死了,是不是得好几天才能被人发现?她说她不是怕死,她是怕死了没人知道。

这话说得轻巧,可你细想,堵得慌。

后来这事儿是怎么暴露的呢?是陈总的老婆找上门来了。那女的也是个厉害角色,不知道怎么就查到了周敏单位,直接找到办公室来了。那天周敏正在打印文件,那女的进来,问:“谁是周敏?”周敏站起来,那女的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哦,就是你啊。”然后也没吵也没闹,就说了一句:“你告诉他,让他把家里那套茶具拿走,我看着碍眼。”说完就走了。

周敏站那儿,手里还拿着打印的文件,纸都让她攥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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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闹开了以后,王宇才知道。你猜王宇什么反应?他一开始不信,说“你们别瞎说,周敏不是那种人”。后来证据摆到面前了,他坐在那儿,愣了半天,说了一句:“陈总那人……上回那单子,他还给我让了三个点呢。”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后来周敏跟王宇离了。离的时候王宇也没吵,就问她一句:“你跟他,是真心的?”周敏没说话。王宇说:“那你早说啊,我又不是不让。”周敏听了这话,眼泪唰就下来了。她说她那一刻才明白,王宇不是心大,他是压根没往那儿想。他把她当家里人,家里人做什么都是对的,他从来没想过家里人也会骗他。

周敏现在一个人过。陈总那边也没成,陈总老婆不离,陈总也没坚持。周敏说她不怨谁,就怨自己。她说她有时候晚上还是睡不着,还是把灯都打开,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开着灯也能睡着。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王宇,可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对不起他,还是对不起自己。

我另一个同事,老赵,他老婆去年走了。老赵跟我说,他老婆走了以后,他才发现家里好多东西他都不会用。洗衣机不会用,微波炉不会用,连电视机他都打不开,两个遥控器,他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他说他老婆在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是个事儿,现在才知道,原来家里每一件东西,都是他老婆在管着。他说有一回他洗衣服,把洗衣液倒多了,泡沫从洗衣机里溢出来,流了一地,他蹲在那儿擦,擦着擦着就哭了。他说他不是哭泡沫,他是哭他自己,怎么活了大半辈子,连个洗衣机都不会用。

你听听,这跟周敏那事儿,是不是有点像?都是身边的人,都是天天见的人,可你真了解他吗?你真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吗?你以为你知道,可到头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有个邻居,老太太,七十多了。她老头前年走的,走的时候她没掉眼泪,办完丧事,儿女都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饭,做了两个人的量,摆了两双筷子,然后自己愣了半天。后来她把多出来的那碗饭倒回锅里,把那双筷子收起来,自己一个人吃了。她说她不是不难受,她是难受得不知道该怎么难受。她说她跟老头过了四十年,吵了四十年,恨不得对方早点走。可真走了,她又觉得,还不如接着吵呢。

你说这人,是不是都这样?在身边的时候,觉得烦,觉得腻,觉得没意思。不在了,又觉得空,觉得慌,觉得少了点什么。可到底少了什么呢?你说不上来。就是少了。就是没了。就是那个位置,空了。

周敏后来跟我说,她现在最后悔的,不是跟了陈总,而是那两年多里,她从来没跟王宇好好说过话。她说王宇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那几句:吃了吗?吃的什么?孩子怎么样?家里没事吧?她说她也是那几句:吃了。吃的面条。孩子挺好。家里没事。然后就挂了。挂了以后,她坐在那儿,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她说她其实想说:我今天看见楼下那棵玉兰开花了。我今天去超市,鸡蛋打折,我排了半小时,轮到我卖完了。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可又说不上哪儿不舒服。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她说她不是不想说,她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他那么忙,说了也是添乱。

可你细想想,夫妻之间,不就是这些添乱的事吗?不就是这些没用的话吗?你把没用的话都省了,那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我跟周敏不算朋友,可她那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老,不是病,不是死。她最怕的是,有一天她死了,别人来收拾她的东西,翻出她的手机,看见她跟陈总的聊天记录,然后说一句:“哦,原来她是这种人。”她说她不想让人这么说。她说她宁愿别人翻出她的手机,看见的全是跟王宇的聊天,全是“吃了吗”“吃的什么”“家里没事吧”。她说她现在才明白,那些没用的话,才是日子。

这话说得轻巧,可你细品,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行了,我得回去做饭了。老伴刚才打电话,说排骨化冻了,让我早点回去。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可还坐在这儿跟你说这些。你说这人,是不是都这样?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说了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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