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驰交往到第五个月的时候,我那间一居室的租约下个月到期,房东提前半个月来问,续不续一年。周驰比我还上心,早把中介发他的两居室链接转给我,说房租他出大头,让我把小房子退了,下个月搬过去一起住,还顺手定了日子,周末要见我妈。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在想,朝南的次卧正好摆我的画桌,没觉得这件事需要犹豫。

变数出在四月,周驰家那次小聚。大学室友老蒋带着媳妇来,还有一个发小。几瓶啤酒下去,老蒋看他系着围裙在厨房煲汤,拍着桌子笑:“你跟陈曼同住那两年不也这样,周末不下厨浑身难受,这毛病还挺持久。”

陈曼。我夹菜的手停了半拍。交往第二个月,是他自己跟我交底的:三段感情,只在毕业后那段共同住过,一年,前年分的,之后一直单着。一起住的那个名字我记得清清楚楚,不叫陈曼。

桌上静了两秒。周驰端着汤出来,瞪了老蒋一眼,说喝你的吧,转头往我碗里舀汤,让我尝尝咸淡。老蒋媳妇笑着把话岔开。我把排骨分完,手是稳的,心里像压了块烧红的炭。

客人走后我收拾桌子,去扶被碰歪的书,两本书中间滑出一张照片。周驰和一个短头发的姑娘站在海边,笑得露出牙,背面一行圆珠笔字:21年6月,青岛。

我拿着照片,把他给的时间线对了一遍。21年6月,按他的说法,他正在那段唯一的一年共同居住里。可照片上这张脸,他从来没提过。等他洗完碗出来,我把照片递过去:这是谁?

他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两秒,把照片抽走夹回书里,说多少年前的事了,讲出来怕你多想。我问,陈曼呢,也是怕我多想?他沉默了半天,说过去的事不重要,我现在对你怎么样,你看不出来吗。那晚他抱着我说了很多遍:真的就这些了。

回家的路上我按他的版本数:大学一段,一起住了一年的那段,前年分手的那段,再加上老蒋嘴里同住了两年的陈曼,再加上短头发——怎么数,都不止三段。难受的不是他谈过几次,是他坐在对面看着我,一句实话都没往外掏。

可要说这五个月不好,那是假话。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我赶稿的时候他把饭温在锅里;我生理期来的时候,他拎着水果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等我回消息才上来。

舍不得是真的。那几天我白天照常跟他吃饭,夜里睁着眼数他的过去,数到第三天,胃开始不舒服。

几天后他开始催我。中介说月底前不定,房子就给别人,定金他都备好了;见我妈的衬衫也买回来了。我盯着那张户型图看了很久。要是搁半个月前,我可能就点头了。

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一件事。小房子不大,可房租是我自己挣的,钥匙是我自己配的。他瞒着的事一句都没说清,我先把退路交出去,往后在这段关系里,我连生气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二天我告诉他:这个月的房租我先交了,一年先不续,搬家的事缓两个月。他脸一下子沉下来,问我是不是还在揪着旧事不放。

我说不是。过去的事,从今天起我一个字不问;这两个月,我不听你说什么,我看你做什么,说好的事办没办、怎么办的,我自己长眼睛。

他半天没说话,末了来了一句:行,我证明给你看。那套两居室月底真被别人租走了,他没再提。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前年画书封时认识的编辑姜姐翻出来。她提过一回绘本,被我拖了半年,那半年,我的周末全给了周驰。

消息发过去她秒回:绘本内页三十张,月中先交一半。我算了算截稿日,回了两个字,接了。

周末我去苏苏的花店帮忙。她是我大学同学,开花店四年,我从前隔三差五去给她写卡片、在包装纸上画小花,谈恋爱之后一年去不了几回。那天我坐了一下午,手上有了活,脑子里就没空数他的过去。

周驰那边起初是配合的。我说周六要交稿,他把约好的爬山挪到周日;我随口提了句画架旧了,他周五下班扛着个新画架爬上四楼,后背汗湿一片;陪我见姜姐那天,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楼下。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没有夸他,本来这就是该做的。

绷了半个月,到底还是软了。第一批稿子交出去那晚,他炖了鱼汤送到我楼下。我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周五过去,周日回来,睡衣和充电器留在了他家床头柜。画桌没搬,差的也就是一个搬家仪式了。

见我妈的周六定在五月底。我妈提前一星期就说好了要做排骨、包饺子。周五晚上周驰跟她视频对时间,说十一点前准到。我妈挂了电话还在念叨,说小伙子挺懂礼数。

周六早上九点半,他电话来了,声音很急:项目线上出了状况,全员赶工,实在走不开,下周一定补上。我妈在厨房探出头问怎么了,我说公司赶工。

她哦了一声,把排骨封进冰箱,中午照原样做了饭,多摆的那双筷子没收,说万一人家忙完赶过来呢。下午四点,我妈自己把那双筷子收了。

我没发作,甚至劝自己:看行动,不等于揪住一件事就定罪,赶工谁没有过。我照常给他发微信,他说项目得弄到夜里,我说好,早点休息。

晚上九点多,苏苏的电话打进来。她下午去城东给客户送乔迁的花篮,在小区楼下等电梯,看见周驰从一辆搬家货车上往下搬纸箱,旁边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在指挥哪箱先上。

隔了十几米,她没打招呼,一是赶时间,二是觉得不对劲。她说薇薇你别急,那女的我没看清,可那个人绝对是周驰,灰卫衣,他在你楼下等我的时候就穿那件。末了她补了一句:赶工,能加到人家小区门口去吗。

我在画桌前坐到夜里十二点。我没有去翻他过去有几段,只把周六这一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电话里声音很急,说出状况,说上线,说弄到夜里——每句话单听都合理,连起来,正好把一整天盖住。

第二天上午我问他:昨天赶工到几点?他说十二点多,累瘫了。我问几点到公司的,他说九点。我说,苏苏下午四点在城东那个小区,看见你搬箱子了。

电话那头静了足有十秒。他改口:是帮忙,一个老同学搬家,一个人弄不动,我过去搭了把手。我问:陈曼?他不吭声了,过了很久才说:就是搭把手,怕你多想才没讲。

又是怕你多想。照片那晚是这句,这回还是这句。我问他,昨天夜里你为什么不自己说?他说这有什么好讲的,说了你又该问那女的是谁。我说,你宁可编一整天的班,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下午他拎着两袋菜上门,说做顿饭,当面把话说清。我说菜拎回去,人上来,我有话跟你讲。

我讲了三件事。第一,他的过去我彻底不问了,陈曼也好,短头发也好,是谁、几段,随它去——不是原谅,是我不再拿那些东西折磨自己。

第二,一起住的事到此为止,当初说好的两个月还没到,也不用等了。第三,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交代过往,是眼前的事能对我说实话;再有一件瞒着我,我走的时候不会提前打招呼。

他愣在那儿,缓过来就开始挽留:下周一定去补上见我妈,衬衫都熨好了;房子没了可以再看别的。我说见家长不急,先到你每件事都能对我讲实话为止。

他问,那我们算什么,分开吗?我说不算,分开这两个字我没说,也不想拿它当筹码。往后你该联系就联系,我按我的时间回你;想回到从前那样,就用后面的事,一件一件做给我看。

说完我让他陪我回了一趟他家。路上他还想解释陈曼的事,我说这个不问了。我把睡衣、充电器、洗漱包一样一样收进袋子,他站在卧室门口看我,说至于吗,就一次。我拉上拉链:就一次,我才要记清楚。

现在是六月中。画桌挪到了窗边,绘本剩下的十几张排进了日程,周六照旧去苏苏店里,她教我认花材,我教她在包装纸上画小雏菊。

我妈问起那个小伙子,我说他失约过一回,这阵子在补,补上了我带他来。我妈说工作要紧,看了我一眼,又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驰还会发消息来,早安,吃了什么,周末有没有空,有时候我晚上交完稿才回。前几天他发来很长一段,说跟老蒋他们把过去那些事捋了一遍,问我想不想听。

我回他:说了不问,就不问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往后,这周六你要是能站在我妈家门口按门铃,我们再谈下一步。他回了三个字:记得路。

昨晚我把最后一批稿子发给姜姐,收到一个红包和一句下一本接着来。关灯前我看了一眼手机,他停在十点的消息还亮着:周六上午十点,阿姨家,我记得带东西。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颜料盒旁边。房租月月照交,稿子一本接一本,这两样在手,就算哪天我真看错了人,我也回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