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1978年第一天,我和闺蜜成了陆家最受气的两个媳妇。
婆婆摔碗骂我们是赔钱货,小姑子抢走我的嫁妆布。
我笑着把离婚报告拍在桌上:“分家,现在立刻马上。”
闺蜜更绝,直接举报小姑子投机倒把。
陆家两兄弟看着我们,一个红了眼眶,一个黑了脸。
“要离也是我们提!”可当晚,教书先生偷偷给我塞了雪花膏,兵哥哥给闺蜜打了洗脚水。
现代社畜董知薇和闺蜜乔麦穗睁眼时,正跪在1978年陆家堂屋的碎瓷片上。
婆婆叉腰骂“不下蛋的鸡”,小姑子薅走乔麦穗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她们对视一眼,笑了——掀翻剧本的时候,到了。
“董知薇!乔麦穗!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真当自己是城里来的大小姐了?”
一声暴喝像炸雷似的劈进耳朵,董知薇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土墙房梁,挂着几根发黑的玉米棒子,空气里弥漫着灶灰和猪食混合的怪味。
她下意识摸向身侧——乔麦穗就躺在她旁边,同样瞪圆了眼睛,脸上还沾着枕头上的麦秸秆。
“麦穗?”
“知薇……咱俩是不是喝大了做噩梦呢?”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哗啦”被人一把扯开。
一个五十来岁、颧骨高耸的妇人叉腰站在门口,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油亮,手指头差点戳到董知薇鼻尖上。
“喊三遍都不动弹!你当这是你们董家?嫁进陆家门,死也是陆家鬼!赶紧滚起来烧火!老大媳妇,你也别躲,一床被子盖不出两样人!”
董知薇的脑子“嗡”的一声。
碎片般的记忆涌上来——她叫董知薇,二十七岁,县纺织厂临时工,丈夫陆清河是红旗公社小学的教书先生。乔麦穗是她打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去年刚嫁进来当二儿媳妇,丈夫陆青山在部队当兵,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而眼前这位,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铁嘴钢牙”陆老太,骂遍全村无敌手。
乔麦穗先炸了。
“你这老太太怎么说话的?什么死啊鬼啊的,大清早的咒谁呢?”
陆老太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哟喂!反了天了!老二家的你敢顶嘴?老二不在家,我看你是皮痒了!”
她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抡,董知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妈,”她听见自己用极其冷静的声音说,“扫帚放下,我烧火。”
陆老太被她眼里的冷意镇住了,讪讪松了手,嘴里还嘟囔:“这还差不多……老大媳妇你看着点她,别让她偷懒!”
门帘落下,乔麦穗气得浑身发抖。
“知薇,这什么情况?咱俩不是在天台吃烧烤吗?怎么一睁眼——”
“嘘。”董知薇环顾四周,墙角结着蛛网,木箱上摆着半块缺角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两张年轻却疲惫的脸——是她们自己,却又不是她们。
她压低声音:“先别闹,摸清情况再说。”
灶房里,董知薇往灶膛塞玉米秆,火光照得她脸发烫。乔麦穗蹲在旁边摘豆角,手指头冻得通红。
“我想起来了,”乔麦穗凑过来,“昨晚咱俩说要是能回七十年代倒卖文物就发了,然后烧烤签子一扔,怎么就——”
“嘘。”董知薇瞥了眼窗外,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探头探脑——陆家小女儿陆红梅,扎着两根麻花辫,碎花褂子绷在圆滚滚的腰上,眼睛滴溜溜转。
“大嫂二嫂,你们嘀咕啥呢?”陆红梅掀帘进来,一眼盯住乔麦穗腕上的手表,“二嫂,你嫁过来时我二哥说给你买了块上海表,我看看。”
没等乔麦穗反应,她一把撸下来往自己手腕上套:“真好看,我戴两天。”
“放下。”乔麦穗声音不大。
“啥?”
“我说放下,那是我的嫁妆。”
陆红梅嘴一撇:“我二哥的津贴买的,就是我陆家的东西!你一个外姓人……”
乔麦穗直接上手拽。两人撕扯间,陆老太冲进来,不问青红皂白一巴掌扇在乔麦穗背上:“反了你了!小姑子戴两天表怎么了?当嫂子的没个嫂子样!”
董知薇一把拉开乔麦穗,挡在她身前。
“妈,红梅十八了,大姑娘家抢嫂子嫁妆,传出去好听?”
陆老太被噎住,陆红梅嗷一嗓子哭起来:“娘!她们合起伙欺负我!”
院子里传来一声清咳。
“大清早的,闹什么?”
董知薇回头,一个穿灰蓝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院中,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他瘦高个儿,眉眼清俊,肤色偏白,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书卷气的温润,此刻正无奈地看着这场闹剧。
陆清河,她的“丈夫”。
他走过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妈,红梅,回屋去。嫂子们要上工了。”
陆老太还想骂,对上儿子那副平静的脸色,竟生生咽了回去,扯着陆红梅走了。
董知薇看着这个斯斯文文的男人,忽然想起昨晚碎片记忆里——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学校,晚上批作业到深夜,跟她说话的次数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
“你……没事吧?”陆清河看了她一眼,耳根有点泛红,“妈脾气急,你多担待。”
董知薇没接话,反而问:“陆清河,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十二块。”
“给家里多少?”
“三十。”
“你自己留两块?”
陆清河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董知薇笑了,那笑容让陆清河后背一凉。
“行,陆清河,你是个孝顺儿子。”她拍拍手上的灰,“可你媳妇快饿死了。这日子,得变。”
晚饭是野菜糊糊配窝头,陆老太给两个儿子盛得稠,给两个儿媳盛得能照见人影。
董知薇拿筷子搅了搅,直接放下碗。
“妈,明天我去纺织厂辞工。”
全桌人都抬起头。陆老太筷子“啪”一拍:“辞工?你疯了?一个月十八块钱你说辞就辞?”
“十八块全交家里,我连买月经带都得跟您伸手。”董知薇声音不高,“从明天起,我和麦穗自己做小买卖,每月交家里二十块伙食费,剩下的自己攒着。”
“做买卖?”陆清河皱眉,“现在不让私人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
“政策快变了。”董知薇笃定地说。她记忆里,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马上要开了。
陆老太拍桌子:“不行!陆家的媳妇出去抛头露面卖东西,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乔麦穗慢悠悠开口:“妈,您那张脸值多少钱?能当饭吃?”
“你——”
“要么分家,要么让我们自己干,您选。”董知薇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她下午找大队会计要的,“分家申请我都写好了。”
陆老太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陆清河:“老大!你管不管?”
陆清河看着董知薇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她嫁过来那天,盖头掀开时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暗了。
“妈,”他听见自己说,“让她们试试吧。”
“你说什么?”
“我……我那份工资还是交家里。”他低下头,“但知薇的钱,让她自己拿着。”
陆老太嚎得惊天动地,陆红梅在旁边煽风点火,陆青山不在家,乔麦穗没人管得住。
董知薇把分家报告拍在桌上:“不签字也行,明天我去公社找妇联。”
陆老太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第二天一早,董知薇和乔麦穗揣着仅有的八块钱“私房钱”,坐拖拉机进了县城。
“先干啥?”乔麦穗问。
“踩点。”董知薇拉着她钻进百货大楼后面的小巷子。
1978年底,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正式吹起来,但南方已经有人偷偷做买卖了。县城车站附近,几个胆大的农民蹲在墙角卖鸡蛋,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
董知薇注意到一个细节——旁边国营饭店的泔水桶里,漂着整只的鸡骨架。
“麦穗,你记得咱俩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卤味吗?”
“记得啊,怎么了?”
“这年代,肉要票,但鸡架子、猪下水不要票。”董知薇眼睛发亮,“咱们做卤味。”
乔麦穗一拍手:“对!我会调卤水!我姥爷以前开过酱肉铺子!”
说干就干。董知薇用八块钱买了五斤鸡架、三斤猪皮、两斤豆腐干,又去中药铺抓了八角桂皮香叶。乔麦穗在灶房折腾一宿,第二天天不亮,一锅红亮喷香的卤味出了锅。
“尝尝。”乔麦穗夹了块豆腐干塞她嘴里。
董知薇嚼了两下,眼泪差点下来——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麦穗,咱要发了。”
她们没敢在县里卖,推着借来的板车去了二十里外的矿区。矿工们一个月工资七八十块,但食堂油水少,一个个馋得眼睛发绿。
“卤鸡架!五毛一个!豆腐干两毛!不要票!”
头一天,四十斤卤味两个钟头抢光。数钱的时候,乔麦穗手抖得数不清。
“知薇……六块八……净赚五块三!”
董知薇攥着钱,鼻子发酸。五块三,是她纺织厂三天的工资。
但第三天,麻烦来了。
【5】
陆红梅是跟着邻居赵大嘴的媳妇跟踪来的。
“娘!娘!我看见大嫂二嫂在矿区卖吃食!围了好多人!赵嫂子说她们肯定挣了不少!”
陆老太正在院里喂鸡,闻言鸡食盆“咣当”摔地上。
“好啊!真出去干那丢人现眼的营生!还瞒着我!”
当晚,董知薇和乔麦穗刚进院门,一盆洗脚水兜头泼来。
“不要脸的东西!陆家的脸让你们丢尽了!”陆老太叉腰站在堂屋门口,“从明天起,不许出门!”
董知薇抹了把脸上的水,乔麦穗已经炸了:“陆老太!你泼谁呢!”
“泼你们怎么了?伤风败俗!老二家的,你男人在部队,你在家搞资本主义尾巴,我写信告诉他!”
乔麦穗笑了,那笑容让陆红梅打了个哆嗦。
“妈,您写。”乔麦穗慢条斯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正好,我这有红梅倒卖布票的证据。大队赵会计那儿,我也递了一份。投机倒把,够判几年?”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陆红梅脸煞白:“你……你胡说!”
“你上个月从黑市倒腾了五十尺布票,转手卖给供销社刘主任的小舅子,赚了十五块。”乔麦穗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要我把证人叫来吗?”
陆红梅“哇”地哭了,扑向陆老太:“娘!她害我!”
陆老太这回真慌了。投机倒把的罪名她太知道了,隔壁村老孙头就因为卖了几斤粮票,被拉去游街。
“你……你想干啥?”
“分家。”董知薇擦干头发,声音平静,“今天分清楚。房子我们不要,每月交十块养老钱。我和麦穗的生意,谁也别管。”
陆清河从堂屋出来,显然是听到了全部。他脸色很白,看着董知薇的眼神复杂得像揉皱的作业本。
“知薇,能不能……”
“不能。”董知薇打断他,“陆清河,我嫁给你是想过日子,不是想当驴。”
陆清河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分。”
陆老太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可没人理她了。
【6】
分家那天,大队来了两个干部。陆清河和董知薇分了东厢房一间半屋子,一口锅,两双筷子,三亩自留地。乔麦穗更惨,陆青山不在,陆老太把她的嫁妆全扣了,只给了一个旧木箱和一口豁了边的铁锅。
“麦穗,”董知薇晚上躺床上跟她咬耳朵,“你后悔不?”
“后悔啥?后悔没早点举报陆红梅。”乔麦穗翻了个身,“哎你说,陆青山长啥样?我嫁过来三天他就回部队了,我连他鼻子眼睛都没看清。”
董知薇噗嗤笑了:“碎片记忆里,是个黑脸包公。”
“包公好啊,镇宅。”
两人笑作一团,隔壁传来陆清河翻身的动静。
第二天,她们正式开张了。
董知薇发现矿区工人喜欢重口味,乔麦穗就加重了花椒和辣椒。她又跑去肉联厂找熟人,低价收猪大肠、猪肺——这些“下水货”没人要,处理好了却是卤味里的极品。
“知薇,这猪大肠臭死了!”
“你把它想成钱就不臭了。”
两人洗了整整一下午,手都泡皱了。晚上卤出来,董知薇先拿给陆清河尝。
“怎么样?”
陆清河嚼了两口,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圆了:“这……真香。”
“明天多买点,你拿去学校分给同事。”
“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他们吃了想买,就是客户。”
陆清河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知薇,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亮了。”他低下头继续吃,耳朵尖红红的。
董知薇愣了一下,没接话。
【7】
生意火得超出预期。
一个月后,她们攒了三百多块钱,这在1978年的农村,够盖三间大瓦房。董知薇托人从省城买了辆二手三轮车,乔麦穗负责掌勺,她负责跑外联。
但陆红梅没闲着。
那天董知薇刚到家,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戴红袖章的人。
“有人举报你们搞地下黑作坊,跟我们走一趟。”
董知薇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同志,我们有大队开的自产自销证明,也有卫生许可证。”
“什么证明?拿出来看看。”
董知薇从包里掏出两张盖着公社大红印章的纸——她早就防着这手。红袖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不好看。
“那也得查查你们有没有偷税漏税。”
“税票在这儿,每月交一块二。”
正说着,陆清河从学校赶回来,手里还攥着粉笔。
“同志,我是红旗公社小学的教师陆清河,这是我爱人。我们全家都是守法公民。”
红袖章互相看了一眼,嘟囔着走了。
董知薇看着陆清河,忽然发现他今天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原来这么亮。
“谢谢。”
“不用谢。”陆清河把粉笔揣兜里,犹豫了一下,“知薇,以后有事……叫上我。”
“你不是要上课?”
“我下午没课。”
董知薇笑了:“行,那你去帮我发传单。”
陆清河真的去了,穿着他那件灰蓝中山装,在矿区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把印刷粗糙的传单塞到每个工人手里。
晚上回来时,他嗓子都哑了。
“陆清河,”董知薇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图啥?”
“图……”他捧着搪瓷缸,热气模糊了眼镜,“图你笑。”
董知薇愣住。
门外传来乔麦穗的大嗓门:“知薇!快出来看!陆青山来信了!”
【8】
陆青山的信很短。
“麦穗同志:寄去津贴三十元。家中有事来信。陆青山。”
乔麦穗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就完了?连个‘亲爱的’都没有?”
董知薇憋笑:“你俩本来就没感情基础,包办婚姻。”
“那他至少问问我长啥样吧?”
乔麦穗气呼呼地写信回过去,开头就是:“陆青山同志:咱们结婚一年,你连我头发是长是短都不知道。你要是外面有人了直说,别耽误我搞钱。”
半个月后,陆青山回信了。
乔麦穗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没别人。你啥样?”
乔麦穗气得直翻白眼,董知薇笑得肚子疼。
“你回他啥?”
“我回他:我啥样关你啥事?反正你也不回来。”
但董知薇注意到,乔麦穗把那封信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木箱最底层。
【9】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的消息传到县里那天,董知薇拉着乔麦穗去工商局,正式注册了“姐妹卤味”。
“以后咱们合法了。”她拿着那张薄薄的执照,手在抖。
乔麦穗眼圈也红了:“知薇,咱真做成了。”
生意越做越大。她们租了矿区门口一间门面,雇了两个帮工,还开发了新产品——卤鸡、酱鸭、五香豆干。董知薇负责跑省城进货,乔麦穗管后厨,陆清河下课就来帮忙记账。
“陆老师,”乔麦穗打趣他,“你这账记得比我们清楚多了。”
陆清河推推眼镜:“我教数学的。”
“那你教教知薇,她算账老出错。”
董知薇拿筷子敲她:“你少说我,你昨天还多找人家两毛钱呢。”
笑闹间,陆清河偷偷看董知薇。她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卤汁,手指因为长期泡水有点发皱,但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那天晚上,他等到董知薇收工,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
“给你。”
董知薇打开,是一盒雪花膏,友谊牌的,县百货大楼卖两块四。
“你一个月就两块零花……”
“我省的。”陆清河耳尖通红,“你手都裂了。”
董知薇看着那盒雪花膏,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二十六岁生日,一个人加班到凌晨,连碗泡面都没吃上。
“陆清河,”她嗓子发紧,“你傻不傻。”
“不傻。”他认真地说,“知薇,以前是我没护住你。以后不会了。”
董知薇别过头,怕他看见自己眼圈红了。
【10】
但陆老太没消停。
她找来了娘家侄子赵大彪——一个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的光棍汉。
“大彪,你表妹在城里做生意,你去帮帮忙。”
赵大彪第二天就赖在铺子门口,叼着烟卷耍无赖:“表妹,哥来给你看店,一月给五十就行。”
乔麦穗拎着菜刀出来:“滚。”
“哟,表妹脾气挺大——”
董知薇拦住乔麦穗,笑眯眯对赵大彪说:“表哥是吧?你知道我们这店一个月流水多少?你知道工商局刘局长是我什么人?”
赵大彪一愣:“什么人?”
“我干爹。”董知薇面不改色。
赵大彪灰溜溜走了。乔麦穗佩服得五体投地:“知薇,你啥时候认的干爹?”
“刚才现编的。”
两人笑弯了腰。
但陆红梅这回学精了。她直接跑到公社告状,说董知薇和乔麦穗“腐蚀国家干部”。
调查组来的那天,董知薇早有准备。
“同志,这是我们的账本,这是税票,这是营业执照。”她一样一样摆出来,“我们雇了两个下岗工人,每月给他们开三十块工资。公社王主任还夸我们是先进个体工商户。”
调查组组长翻了翻账本,面色缓和:“嗯,手续齐全。不过有人举报你们‘投机倒把’……”
“举报人叫陆红梅,”董知薇说,“她是我小姑子,因为抢我嫁妆手表被我们制止,怀恨在心。”
调查组的人对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三天后,陆红梅被公社叫去谈话。她倒卖布票的事虽然没判刑,但被罚了款,还在大队做了检讨。
陆老太气得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逢人就说两个儿媳“丧门星”。
但村里人私下都说:“陆家那俩媳妇,能着呢。”
【11】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青山回来了。
他穿着军装,背着行军包,一米八的个头站在院门口,把夕阳都挡了一半。
乔麦穗正蹲在地上洗猪大肠,抬头看见他,手一滑,肠子掉进泥里。
“你……你回来了?”
陆青山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半天憋出一句:“你比我想的……壮实。”
乔麦穗差点把猪大肠甩他脸上。
“你会不会说话!”
但晚上吃饭时,陆青山默默把乔麦穗碗里的糊糊换成自己的面条,又把她的旧棉鞋踢到灶边烤着。
“我在部队学了点拳脚,”他闷声说,“赵大彪再来找事,告诉我。”
乔麦穗鼻子一酸,低头吃面。
董知薇戳戳她:“哎,黑脸包公也有心呢。”
另一边,陆清河给董知薇夹了一筷子卤肉:“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陆老太看着两个儿子一个给媳妇夹菜、一个给媳妇烤鞋,气得“啪”一摔筷子:“这饭没法吃了!”
“妈,”陆清河平静地说,“您要是不想吃,厨房有窝头。”
陆老太:“?”
【12】
1979年春节,董知薇和乔麦穗算了总账。
“净赚两千三百块。”董知薇声音在抖。
乔麦穗一把抱住她:“知薇!咱俩成万元户了!不,咱俩是千元户——但那是七十年代的千元户啊!”
她们给陆清河和陆青山一人买了件新棉袄,给陆老太买了双棉鞋,连陆红梅都得了一条红围巾。
陆老太摸着棉鞋,嘴上还硬:“哼,挣俩臭钱烧得慌。”
但董知薇看见她半夜偷偷把棉鞋穿上,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
陆清河擀皮,董知薇包馅,陆青山烧火,乔麦穗调醋汁。陆老太坐在炕上,难得没骂人。
“妈,”董知薇把一个包了硬币的饺子放她碗里,“吃到这个明年有福气。”
陆老太愣了一下,低头吃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半天没说话。
陆红梅忽然开口:“大嫂,二嫂……对不起。”
乔麦穗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我开春想去你们铺子帮忙,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董知薇和乔麦穗对视一眼。
“行啊,”董知薇说,“但得从洗猪大肠开始。”
陆红梅脸都绿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13】
开春后,政策更松了。董知薇和乔麦穗把“姐妹卤味”注册成商标,又租了县里一间更大的铺面。
“下一步,”董知薇在铺面装修现场挥着图纸,“咱们做真空包装,卖到省城去。”
乔麦穗撸袖子:“干!”
陆清河下课就来帮忙刷墙,陆青山休假时扛麻袋进货。两个男人一个斯文一个粗犷,站在梯子上刷漆时,董知薇恍惚觉得这画面挺好看。
“陆清河,你左边没刷匀。”
“哦哦,我补一下。”
“陆青山,你扛麻袋能不能别把灰蹭麦穗身上?”
“……她让我扛的。”
乔麦穗在旁边叉腰:“对,我让他扛的!知薇你管你自家男人就行!”
董知薇脸一红:“谁管他了。”
陆清河推推眼镜,低头刷墙,耳根红透了。
那天收工后,陆清河递给董知薇一封信。
“什么?”
“我写的小说。投给省报副刊了,编辑说……可以用。”
董知薇拆开一看,标题是《卤味人生》,开头写着:“我妻子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把花椒和八角放进锅里,她的手上全是裂口,但眼睛亮得像灯……”
她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
“陆清河,你写我?”
“写我们。”他认真地说,“知薇,我以前觉得日子就该那样过,忍一忍就过去了。是你告诉我,日子可以挣出来。”
董知薇把信纸折好塞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洗脸!”她声音有点抖,“沙子迷眼了。”
陆清河笑了,没拆穿她。
【14】
1980年,董知薇和乔麦穗把卤味铺开到了省城。
陆红梅已经能独立管一个摊子,虽然还是爱偷懒,但再不敢耍滑头——乔麦穗治她有的是办法。
陆老太老了,骂不动人了,偶尔还来铺子帮忙择菜。她跟邻居炫耀:“我家俩媳妇,能干着呢!比我那俩儿子强!”
陆清河的小说发表了,拿了八十块稿费,全给董知薇买了条红裙子。
“你穿这个去谈生意,有气势。”
董知薇穿上转了一圈:“陆清河,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穿红裙子?”
“……都好看。”
陆青山转业到地方,在县武装部当干事。他每天骑自行车送乔麦穗去铺子,风雨无阻。
“你以前不是不回来吗?”乔麦穗故意问。
“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陆青山闷了半天:“……你比我想的厉害。”
乔麦穗笑得前仰后合。
【尾声】
1985年,姐妹卤味已经成了全省知名品牌,开了十二家分店。
董知薇和乔麦穗坐在省城新买的写字楼里,窗外是车水马龙。
“知薇,”乔麦穗端着茶杯,“你想过吗,要是那天咱俩没穿回来……”
“那我还在加班改PPT。”董知薇笑了,“你呢?”
“我大概在相亲。”乔麦穗撇嘴,“然后被逼生三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麦穗,你后悔吗?”
“后悔啥?后悔没早点掀桌?”乔麦穗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知薇,咱俩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就够了。”
门被推开,陆清河探进来半个脑袋:“知薇,妈包了饺子,让回去吃。”
他身后,陆青山一脸无奈地抱着两个孩子——董知薇生了闺女,乔麦穗生了儿子,两家凑了个“好”字。
“来了。”董知薇起身,挽住陆清河胳膊。
乔麦穗拎包跟上,经过陆青山时顺手从他怀里捞过自己儿子:“走,回家整顿你奶奶去。”
陆青山嘴角抽了抽:“麦穗,那是我妈。”
“我知道啊,我婆婆嘛。”乔麦穗回头一笑,“我给她带了新款蛤蟆镜,她肯定喜欢。”
夕阳照在五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董知薇忽然想起1978年那个早晨,碎瓷片扎得膝盖生疼,婆婆骂声震天,她跪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灰。
如今那间土屋早拆了,盖成了三层小楼。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粗糙,有茧,但干干净净,戴着一枚细细的金戒指。
陆清河凑过来:“想什么呢?”
“想……今晚吃啥馅饺子。”
“猪肉白菜的,妈说你爱吃。”
董知薇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像1978年那个冬天,卤锅腾起的热气里,她第一次数钱时那样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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