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早已身陷深圳羁押场所,诉讼战线却一路延伸至香港高等法院。
2026年9月30日,两份诉状同步呈递至香港高等法院登记处——原告为许家印本人及其100%持股的英属维尔京群岛(BVI)注册实体;被告则锁定张松桥与蒋大龙二人;所主张返还的资金总额高达191.5亿港元。
不过实际主导本次诉讼行动的,并非许家印本人,而是由香港高等法院于2025年9月正式委任的恒大境外清盘人杜艾迪与黄咏诗。彼时法院裁定,二人全面接管许家印名下全部海外资产及权益,包括离岸架构内所有控制权与资金流向。
在这笔191.5亿港元中,张松桥一人即涉及186.5亿港元,占比逾九成七。清盘团队掌握确凿银行流水证据:自2014年起至2020年末,许家印通过多家BVI平台公司,分八批次向张松桥指定账户划转资金,单笔金额从2.5亿至50亿港元不等,全程留有清晰跨境支付凭证。
尤为集中的是2020年——当年4月转账40亿、6月再转50亿、10月又转30亿,三笔合计达120亿港元,占全部争议金额的62.7%。
业内熟知,2020年正是恒大流动性危机全面爆发的关键节点:全国多地楼盘陆续停工,商票违约频发,评级机构接连下调信用等级,市场对其偿债能力的信任已濒临崩塌。
而就在这一危急存亡之秋,巨额资金仍以高频次、大额度持续外流,节奏之紧凑、数额之庞大,令人难以视作常规商业安排。
清盘人立场鲜明:上述款项若非无息借款,便是为获取特定资源或隐性支持所支付的对价。无论何种性质,张松桥既未履行相应义务,亦未返还本金,依法应予全额退还。
就在清盘人提交诉状仅七日后,张松桥迅速发起反诉,向同一法院提出索赔请求,金额为101亿港元。其主张依据为:早在2010年,双方即达成口头合作框架,此后张松桥应许家印要求,累计垫付资金达290亿港元。
据此,2014至2020年间许家印所转出的186.5亿港元,并非出借资金,实为分期偿还此前债务;至2022年,双方更签署书面确认文件,明确载明截至该时点,许家印尚余101亿港元未结清。
同一笔186.5亿港元,一方坚称系“放款”,另一方力证为“还款”,事实认定陷入高度对立。更具张力的是,张松桥持有的这份债权确认书签署于2022年11月——彼时恒大已实质性暴雷近一年,债务规模突破万亿,信用体系几近瓦解,许家印本人亦处于监管调查之中,却仍有条件完成如此关键性的法律文书签署。
与此同时,清盘人所持银行转账记录真实可验,资金确由许家印控制账户逐笔汇入张松桥关联主体,资金链完整闭环。究竟债权债务关系如何界定,终须交由香港高等法院依证据规则作出权威裁断。
张松桥何许人也?中渝置地创始人兼实控人,素有“重庆李嘉诚”之称,更是香港顶级富豪社交圈“大D会”的创始成员之一。
该团体日常聚集地多为私人会所牌室,“锄大D”是其标志性娱乐方式;牌桌上的默契与信任,往往直接转化为重大项目的联合投资与资本协作。许家印早年进军香港资本市场并迅速建立影响力,背后离不开这一圈层的深度背书与资源导入。
二人渊源深厚。恒大高速扩张周期中,张松桥曾多次以真金白银认购恒大发行的优先票据及二级市场股票,亦参与多项战略合作融资,堪称核心资本伙伴。
2015年恒大斥资55亿港元收购中渝置地旗下重庆中渝集团92%股权,即是双方协同作战的高光时刻;也正是在同一年,张松桥逐步退出内地地产主战场,将战略重心转向英国不动产及金融资产配置。
清盘人进一步披露:2020年6月22日,许家印与蒋大龙签署《商业顾问服务协议》,约定由后者提供战略咨询与资源整合支持,酬劳定为5亿港元;签约次日,即6月23日,该笔款项已由花旗银行香港分行全额划入蒋大龙个人账户。
通常而言,此类高端顾问服务需经历需求对接、方案设计、成果交付、阶段性验收及付款审核等多个环节,正常履约周期至少数周乃至数月。而此次操作从签约到到账仅隔一日,全程无服务过程留痕、无成果交付证明、无第三方验证机制,明显偏离市场通行惯例。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前一年——2019年,恒大刚刚以近七十亿元人民币收购蒋大龙实际控制的企业,并任命其为集团联席总裁,位列管理层第二梯队。
更为微妙的时间锚点在于:2020年6月正值恒大商票违约事件全面发酵阶段,金融机构抽贷加剧,公开市场再融资渠道几近关闭,企业信用状况已进入临界恶化区间。恰恰在此敏感窗口,一笔5亿港元的“顾问费”却以闪电速度完成全流程支付。
最初外界普遍预判,清盘人工作重心仅限于核查许家印名下现存资产并启动处置程序。但随着尽职调查深入,一个严峻现实浮现:其名下可执行资产极为有限,大量优质资产早已通过多层架构完成转移与隔离。
由此,清盘策略发生根本性转向——由“追索显性资产”升级为“穿透追溯资金流向”,重点追查过去五年内所有异常大额对外支付行为。
因此,过去半年间,清盘团队密集发起系列诉讼,覆盖地域广、涉事主体多、案由类型复杂。
2026年5月,清盘人正式起诉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索赔金额高达570亿元人民币,刷新香港司法史上单一企业民事索赔纪录。
不仅如此,清盘人还就香港证监会与普华永道此前达成的10亿港元和解协议提起司法复核申请,指出该协议实质赋予部分债权人优先受偿地位,严重违背《公司清盘条例》确立的法定清偿顺位原则。
回溯更早时间线,2024年清盘人已对许家印、丁玉梅、夏海钧等七名自然人发起首轮追责诉讼,索赔总额达60亿美元,指控依据为2017至2020年间发放的股息分红及高管薪酬存在显著不合理性,构成对公司资产的不当分配。
许家印之所以能实现如此规模的资金调度,依托的是一套成熟且广泛应用的港股红筹上市结构。
顶层架构为其家族全资拥有的BVI离岸控股公司;中间层为在香港联交所挂牌的中国恒大集团;底层则是分布于内地各省市的数百家项目开发主体。
内地项目产生的经营性现金流,经由利润分红、内部往来款等形式逐级向上归集,先汇入香港上市公司层面,再以股东分红名义汇至顶层BVI公司账户。
一旦资金进入BVI公司名下,法律属性即发生本质转变:由上市公司法人财产,转变为境外股东个人可自由支配资产,完全脱离内地外汇管制体系约束。
这正是许家印得以实施单笔数十亿港元跨境支付而无需履行境内审批手续的根本原因。该架构本身符合现行国际资本市场监管逻辑,亦为绝大多数港股红筹企业标准操作模式。
2019年,许家印在美国特拉华州设立一项规模达23亿美元的家族信托,指定两名儿子为唯一受益人。按常理,离岸信托资产具有独立性,不应纳入委托人个人破产财产范围。
但清盘人后续查明,许家印作为信托委托人,始终保留对信托资产的投资决策权、管理人选任权及受益人变更决定权。换言之,该信托仅为形式上隔离,实质仍由其本人全权掌控,未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风险切割。
2023年,许家印与妻子丁玉梅办理离婚手续,大批境内外资产被划转至丁玉梅名下,涵盖香港山顶豪宅、伦敦肯辛顿公寓、多个BVI公司100%股权等高价值标的,意图构建一道债务防火墙。
然而,当企业正式进入法定清盘程序后,所有历史交易均须接受穿透式审查。所谓“隐蔽操作”,在司法审计与跨境协查面前,终将暴露于阳光之下。
截至2026年5月底,清盘人对外披露的已回收资产总额约为2.55亿美元,而经法院确认的债权人申报债权总规模已达450亿美元。
仅在香港本地,已收到187份有效债权证明,对应债券余额高达3500亿港元;尽管已签发覆盖全球33家离岸实体、7个主要银行账户、私人飞机、豪华游艇、伦敦核心地段住宅及前述23亿美元美国信托在内的77亿美元级别全球资产接管令,但截至目前,经核实可实际变现并用于分配的资金,仅有6400万港元。
对于数以万计的购房者、供应商及中小债券持有人而言,比起最终能获得多少比例清偿,他们更迫切希望厘清一个基本问题:那些本应用于保障项目交付、兑付到期债务的宝贵资金,究竟经由哪些路径、以何种名义、流向了何处?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价值远超任何具体追偿数字,它关乎市场信心重建的根基,也决定着整个行业信用修复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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