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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小巷人家》(2024)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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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孩子,但很喜欢小孩。

小孩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

说得好像小孩不是人类似的……

不过,今年40岁的我,在高中毕业后,就不再长高了,人类的前额叶据说是在25岁发育成熟,所以我成为一个成年智人已经超过15年了,我太习惯了,很容易误以为自己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样,回头看小孩们,总觉得稀奇又陌生。

刚出生的小孩,他们的头还没有一个红富士苹果大,这么小的一个头,五官都有!身体只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这么短的身体,四肢俱全!手和脚还各有10个指头(趾头),哎人的手指和脚趾长得两模两样诶……不觉得很神奇吗?然后这具弱小又毫无防备的肉体,哭起来音量是我的三倍,这什么肺活量?他们那小小的肺是怎么运作的,得扩张到何等地步,又如何剧烈收缩?叹为观止(落荒而逃)。

有一次我路过一所小学,放学的小豆丁们奔拥而出,把我团团围住,我被迫就近观察,一边暗自衡量我身体各处与他们的比例差异,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刚及我腰的小人儿,以后会和我一样变成无聊的大人,考虑一些差不多的事情,比如宇宙之无穷己身之渺小中午吃什么老板真不是个东西等等……为什么,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感造物奇诡叹所知有限。

我常怀疑小孩都是天才。有些小朋友熟知每个国家的首都和国旗,有些小朋友把车标车牌当视力检测表看,有些小朋友俨然恐龙学专家,还有些小朋友,能把(我看着)长得一模一样的奥特曼分得清清楚楚。朋友的女儿对各国货币烂熟于心,经常考考我,哇那她真是考着了,考啥啥不会,我只能曲意逢迎不耻下问:所以这是哪国的啊?她豪气干云:这都不认识?津巴布韦的。我苍蝇搓手:受教受教。

有天早晨上班去,路遇一个爸爸送孩子上幼儿园,小男孩长脸圆眼睛,瘦伶伶,边走边打哈欠,他爸给他拎着书包。突然,小孩停下不走了,两只手举起来,五指张开,贴在两边太阳穴上,造出一个狰狞的头冠,眼珠子骨碌碌转,笑眯眯看着爸爸,让他猜。他爸呆了两秒,恍然大悟:眼镜蛇王!小孩哈哈笑:是眼镜王蛇呀!爸懊恼击掌:原来是眼镜王蛇,我差一点儿就能答对啦。旁观的我暗笑,又细思极恐:这小孩怕是知道好几百种动物的形象特征吧。

儿童语言的考究程度,也是和他们不熟悉的人难以想象的,侄子和我讨论他眼看就要上小学了,仍然不能自己睡的问题,讲得非常老派典雅:我们做过很多尝试,这件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现在吧,还有点儿难度(我们只是在说你自己睡觉的事吗?是开新闻发布会吧?)。我:那假如有人陪你睡着了他再离开可以吗?他抿嘴:我们也采用过这样的方法,但是(此处甚至停顿了两秒)……行不通。(你根本就是政府新闻发言人吧!)我抱怨牛肉面味道一般,他说:大姑,我想你可以加点花椒面,花椒放进牛肉面效果拔群。目瞪口呆,我都不会用效果拔群,我家终于迎来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啦?不过很快他爸揭晓谜底:都是看《精灵宝可梦》学的。

我常感到小孩都是天使,和侄子一家吃饭,席间我要去卫生间,家人委派侄子带路,他拉着手把我送到了,一会儿出来,小家伙还在门口等着。我:你怎么不先回去啊?侄:我担心你不认识路。他又一路把我牵回去了。认钞票女孩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参观了我刚装修的房子,很惊恐,对她妈妈说:她家连床都没有的啊!又噔噔噔跑来问我:那你家有牙刷吗?我说:没有。她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倒抽一口凉气:你连牙刷也没有?给孩子急得啊,紧着一通安排,首先,那个家肯定是不能住,连床和牙刷都没有啊!钦点我去她家,和她一个房间,有一把小马宝莉的牙刷可以给我用,并安慰我:你放心,我的床上有一个挡板,是舅公送给我的,这样你睡着了也不会掉下去。

噢,那我可太放心了。被小朋友这样霸气温柔又细致地照顾,我默默承受,又无限欢喜,这说明他们有(正)被好好照顾过(着)。

因此,面对没有那么友善,用自伤伤人表达诉求,用冷漠无情自我保护的小朋友,我总感到很难过。

有些智者说,人的性格特点是天生的,很难改变。这句话没有错,但是个性或许先天迥异,行为却总是经由后天习得,在孩童的行为模式中,满满都是他者刻下的痕迹,如果观测距离是合适的,观测眼光亦不含评价和控制,那些痕迹很可能清晰到令人锥心,清晰到能看见变形的社会环境和同样满身刻痕的成年人扭曲的面容。

我并不想说些“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之类的话,40岁的成年智人已经见过一些世面,懂得一些世情,深知如果一个人活在黑暗中,他大概率不想放谁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倒很想让大家都留下来陪陪他。

我反而希望成人不要用全部去爱孩子,用余裕去爱。他们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饱饱的,舒舒服服的,爱到溢出来那部分,拿来爱孩子刚刚好。

平时读书,常感到古人的儿女心不太重,古诗里给小孩留的空间不多,读到“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陶渊明,《责子》),“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左思,《娇女诗》),固然新鲜,感到家常可爱,但更打动我的是这一首:“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叶绍翁,《夜书所见》)诗里的一大几小没有亲属关系,互不认识,但都是有余裕的人,小的能点着灯笼抓虫子,大的能欣赏——他小时候也有这样的余裕时刻。我希望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人有余,就能体贴到孩子们爱什么,爱做什么,有余裕为他们留盏灯(要是他们只爱玩手机,那就不太好,不过,玩手机,也是开着灯玩好一点咯)。

我也知道我是在说梦话。

侄子最喜欢的宝可梦是木木枭,因为木木枭长得最可爱,又很自恋,自恋也很可爱,而且不怕黑。他问:大姑,那你最喜欢哪一种宝可梦呢?知识盲区啊!大姑张口结舌不得要领,知耻近乎勇,回家遍阅宝可梦图鉴,终于找到了我最喜欢的宝可梦,就决定是你了:卡拉卡拉!

这是一种一直戴着去世母亲的头骨,在有月亮的夜晚会因为寂寞和思念母亲而哭泣的宝可梦,但是当它走出悲伤,它就会进化。

卡拉卡拉(左)大战皮卡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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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卡拉(左)大战皮卡丘

卡拉卡拉是我对小孩的祝福:保护和束缚往往一体两面,社会和成人常常靠不太住,悲伤和寂寞总是很难避免,但是流着眼泪的孩子还是可以战斗和进化。

要长成有能力好好珍惜自己,爱护自己的大人啊。

这样我老人家才可以在你们爱的余裕里流连徘徊,安度晚年——我80岁的时候你们还要护送我去卫生间,送我小马宝莉的牙刷并为我的床装上挡板,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