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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七年春。

第三次南巡的乾隆住在了扬州天宁寺,这次南巡一切费用都是两淮盐商报销,未花国库一文钱,因此面对两淮盐商的接驾盛况,乾隆当众宣布:"朕此次南巡,所有两淮商众,承办差务,皆能踊跃急公,宜沛特恩。" 大笔一挥,十四名徽州盐商由此加官进爵。

由此乾隆也看清了扬州徽商之富,他对任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刘统勋嫉妒地表示:"富哉商乎,朕不及也",让天子自认不如一群商人有钱,这在帝制历史上堪称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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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徽商,凭什么富成这样?

徽州地处皖南群山,田少人多。谚云 "七山半水半分田,两分道路和庄园"。地狭人稠,谋生无门,徽州人只能背起行囊,沿新安江下水,闯向山外的世界。所谓:"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还有一句是:"十家之村,不废诵读"。意思就是徽州人经商之前先入私塾识字。这股经商大潮铺开,明代徽商以长三角为大本营,沿长江、运河两条黄金水道辐射,星星点点散布全国。

商帮遍布天下,登顶之路却在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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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为抵御北元,朝廷在九边设防,商人运粮边塞可换盐引,近水楼台的晋商、陕商占尽先机。尽管道阻且长,徽商仍千里北上运粮换引,却因路途较远,总也做不过晋商、陕商。直到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淇改行 "开中折色"—— 不必再运粮,纳银即可领引,盐业重心自此南移两淮。扬州襟江带海、运河纵横,成为帝国盐业枢纽。

到了乾隆朝,两淮赋税竟占全国商业税收的一半,其中大头正是盐税,堪称 "关系国库,最为紧要"。市面以上徽州话、陕西话为最时髦,因为谁都知道,说这两种话的人最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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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较量日久,晋陕商人渐渐败下阵来,关键就在 "文化" 二字:晋陕商人多目不识丁,徽商哪怕学徒也识文断字;晋陕商人发财后仍嚼大饼、穿破袄,徽商却舍得修园林、建书院、养戏班,与官场谈诗论文、出手阔绰。

对科举出身的士大夫而言,这样 "既给得了钱、又谈得来诗文" 的儒商,自然格外受用。凭借这份文化底蕴与人脉经营,徽商在扬州逐渐后来居上,几乎垄断了两淮盐业经营,成了帝国无可争议的第一商帮。

徽商 "贾而好儒",更懂得把商业与仕途绑在一起。从宋代到清末,徽州考中进士两千余人、状元二十余位,仅次于苏州府,而发家后的徽商,更把重金投回办学,资助府学、县学,维系这份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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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汪道昆出身盐商世家,二十三岁中进士,官至兵部侍郎;抗倭名臣胡宗宪官至兵部尚书、七省总督,许国则做到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曹文埴、曹振镛父子两代连中进士、同任军机大臣,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不倒。

乾隆六下江南,向各路商帮摊派的 "捐纳" 差事,背后多由这些徽商家族操持。以文入仕,以商养文,徽商把政商结合玩到了极致,在盐、典、茶、布诸行中全面开花。于是有了乾隆朝的巅峰。彼时扬州徽商总资本号称五千万两,而国库存银最丰时也不过七八千万两;盐商鲍志道一人,生前便先后捐银二千万两、捐粮十二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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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风光的当属 "两淮八大总商" 之首江春:六次接驾、独力修建行宫,相传还有 "一夜堆盐造白塔" 的豪举;乾隆两度驾临其康山草堂,赐内务府奉宸苑卿、加一品光禄大夫,甚至嘱咐新任巡盐御史:"广达(江春)人老成,凡事多与他商量。"

两淮盐务本设 "总商",乾隆朝更出现权倾一时的 "首总"—— 江春正是其中之一,半官半商,实际已跻身帝国权力的一角。一介布衣,竟成天子座上宾,世人因此称他为 "以布衣上交天子" 的天下最牛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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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巅峰之下即是悬崖。

皇太后寿诞,江春捐银二十万两;金川用兵,捐四百万两;黄河筑堤,捐二百万两;林爽文起事,又被逼捐军费二百万两。明面上他一生报效达一千一百二十万两,暗中打点更不计其数。待江春去世,江家早已油尽灯枯。

道光年间,财政亏空的清廷以整顿盐务为名,再逼江家交出四十万两,江氏后人无力偿付,终遭抄家。

江春之败,正是徽商由盛转衰的缩影。朝廷盘剥无度,盐商只能层层加价,把负担转嫁给百姓。清初江南盐价每斤不过二三文,到道光年间汉口竟涨至四五十文,偏远之地更达每斤数十上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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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吃不起官盐,私盐遂大行其道,官盐滞销,两淮盐商积欠的盐课滚雪球般涨至数千万两,为拖延还款,他们甚至哀求朝廷分期。或分十五年,或分三十年。

在道光十二年,两江总督陶澍痛下决心,在淮北试行票盐法:取消盐商专卖,凡纳税者皆可领票贩盐。垄断既破,盐价回落,两淮岁入反而增加 —— 据载此后十数年,两江岁入较此前增收一千余万两,而徽州盐商的根基,就此被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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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元年,太平天国起事,战火席卷江南,瘟疫灾荒接踵而至,曾经 "无徽不成镇" 的帝国第一商帮,终于在乱世中灰飞烟灭。

回望徽商三百余年兴衰,起于政商结合,也亡于政商结合。当王朝把这台 "提款机" 榨干最后一枚铜板,那个盛极一时的财富帝国,便与不断索取它的王朝,一起沉入历史的黄昏。这大约也是中国旧式商帮共通的宿命 —— 财富一旦只被索取、不被护佑,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一场接一场的 "报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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