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递假条那天,老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我脸上写了“我要跑路”。

他没问为啥,只说“路上慢点”。可我刚出公司地下车库,后视镜里那辆黑SUV就跟出来了。

一、假条递出去,后视镜里多辆车

我在福州这边做设备调试,到手三万出头,干六年了,迟到早退基本没我份。

这次请三天,就写“家里有事”。真没法写细——总不能写“我爸瘫在床上快半年了,我得回去给他翻个身、剪回指甲”。

我坐大巴转村村通,最后一段路是走路进的村。

天快黑了,山坳里风刮得人脸疼。我回头瞅了一眼,那辆黑车还远远停着,没熄火。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老板真跟来了。

二、院子里那个背影,不是别人

我家那排老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院门一推,铁链子哗啦响。

我爸坐堂屋门口的竹椅上,听见声就扭头,嘴里含含糊糊喊我小名。

他右边身子不太听使唤,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手在膝盖上直哆嗦。我蹲下去,拿袖口先给他擦了,说:“爸,我回来了,没耽误。”

院墙外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砖上。我没回头,知道是谁。

我先烧水。塑料盆是掉漆那件,温水兑好,我让他低头,给他洗头发。

他头皮屑多,头发一绺一绺粘着,我手指头轻轻揉,怕按疼他。他胳膊抬不起来,就由着我摆弄,忽然说:“我自己来,你别累着。”

我说:“你上回自己洗,差点栽盆里,忘了?”

他嘿嘿笑,笑完眼圈红了。

三、老板站在墙根,没敢进来

洗完头,拿毛巾裹上,梳子把头发慢慢梳顺。我扶他挪到院里晒太阳,转身进厨房下面条。

黑铁锅烧热,倒点油,青菜切进去扒两下,水开了下面,顺手磕了个蛋。

这时候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我一回头,老板陈哥正扒着院墙往里看,半边身子还躲着,跟偷瓜似的。

他看见我,也没尴尬,就那么站着,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眼睛盯着我爸。

我手一松,面条勺当啷掉灶台上。

“陈哥……你咋来了。”

他走两步进来,脚上那双皮鞋沾了泥。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盆里那点洗发水沫子,没说话。

我爸歪着头看他,问我是谁。我说我领导,来看你。

老人家使劲欠了欠身,手抖着要往起撑,嘴里说“稀客稀客,屋里坐”。陈哥赶紧上前按住他,蹲下去,跟他平视:“叔,别动,我站这儿就行。”

四、他听见的全是实话

陈哥没走,靠在门框上,看我喂面。

我爸咽得慢,一筷子面得吹半天。汤顺着嘴边流,我拿纸巾接着,跟他说:“慢点,又没人抢。”

陈哥忽然问:“你每月工资,留多少自己花?”

我头都没抬:“房租八百,吃的将就,剩下全转家里。药贵,护理垫也贵。”

“没找公司预支过吧?”

“没。”我说,“你给三万,我就干三万的活。家里事是我自己的,不能拿来跟你要照顾。”

他没接话。

停了一会儿,他看见墙角那袋药,弯腰拎起来看,硝苯地平、阿托伐他汀,还有一盒进口营养粉,空了。他翻了翻纸箱,里头全是药盒子,没一件是给我自己买的。

我爸忽然拽我袖子,声音糊:“明明,别跟你老板说我没用……我老了,拖后腿。”

我嗓子一下就哑了。

陈哥在旁边,喉结动了动,别过脸去。

五、夜里他睡车里,我睡地板

那天晚上他没走。

说村口没地方住,其实就怕我再折腾。他去镇上小卖部买了两箱纯牛奶、一袋橘子,还塞给隔壁来搭手的大婶两百块,说帮忙热两顿饭。

大婶推辞,他硬塞:“算我请的。”

我铺张草席在我爸床边,半夜起来两次。一次给他翻身,一次他要小便,我端尿壶,手稳着,没弄湿被褥。

陈哥真在车里窝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开门,他下车跺脚,胡子都结了霜,看见我出来了,说:“你比你岁数老成。”

我说:“没办法,家里就我一个。”

他点点头,没安慰我,只说:“假够不够?不够再续。”

我说不用,项目那边我晚上拿手机审图,不耽误。

他看了我一眼,像头一回认识我。

六、走的时候,我爸认人了

第二天要回福州。我给我爸把新袜子套上,把药按顿分好,拿马克笔在纸壳上写早一粒、晚一粒,贴电视边上。

我爸忽然抓住我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死。

他说:“你别老往回跑,车费贵。”

我说:“高铁票我买的最便宜那班,不贵。”

他摇头,眼眶湿了:“你妈走那年,我就想,别拖累你。可你每次回来,我又盼。”

我蹲下来,额头贴他手背上。他手背青筋鼓着,像老树根。

“爸,你活着,我就有处回。家不在别的,就在这把竹椅上。”

院外陈哥按了两下喇叭,没催。

我拎包出门,他坐副驾,没提跟踪的事,只说:“下次别坐大巴转那老半天,公司出车费。”

我说真不用。

他忽然来一句:“你别犟。你爸认得你,比啥都强。”

七、回公司后,没发生那种鸡血事

他没当众表扬我,也没搞什么基金大会。

就两件事。

一件,人事那边改了条规矩:直系亲属住院或卧床的,事假不扣钱,路费凭票报一半。

一件,他把我排班从天天跑现场,调成隔天去,剩下远程审。

我没推辞。不是矫情,是我真需要那点时间。

有同事凑过来问,陈哥跟你去哪了。我说去我老家吃了碗面,咸了点。

他们不信,也没再问。

每月发工资,我还是转家里大头。自己早饭煮白粥配咸菜,中午食堂打最便宜那荤菜。手机屏裂了道缝,没换,还能划。

有天加班晚,陈哥办公室灯还亮着。我送图纸过去,他抬头看我,说:“你爸最近咋样?”

我说能自己扶着椅背站半分钟了。

他笑了下,低头继续签单。

八、后来

后来我爸能坐轮椅下门槛了。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头陪他晒背,他跟人吹牛,说我儿子在福建修机器,一个月挣三万。

人家问那咋不接你去福州。他说不去,福州太热,他嫌闷。

其实他是怕给我添乱。

我再请假,陈哥连“路上慢点”都不说了,直接甩我一句:别买站票。

有回我周末回去,远远看见院里有人影。走近一看,陈哥自己开车来的,拎着一壶油两把香蕉,正蹲那儿给我爸剥橘子。

我爸歪着头问他,你咋又来了。

陈哥说,顺路,谈生意经过。

山里哪有他生意。

我站那儿没进去,风把院门吹得吱呀响。

我爸笑的时候,嘴角终于不那么歪了。

日子还是那样,钱紧,活重,来回跑。可有些东西落了地——

不是谁可怜谁,是一个男人看见另一个男人,怎么把脊梁弯下去,又怎么直起来。

我爸现在爱说一句:明明回来了,饭就香。

我就应一声:哎,回来了。

锅里水开了,面下进去,白烟冒上来,糊了眼。

我抹了一把,没让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