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省委会议室里,周国栋部长盯着汇报席上那个头发花白的人看了足足半分钟。满屋子厅级干部大气不敢出,以为谁要挨批了。陆怀远攥着汇报材料,指头微微发白。周部长忽然笑了,笑得眼角起了褶子,拿手指头点了点他:“副部长,非你莫属。”全场愣住。没人知道,二十五年前的大堤上,这个陆怀远曾经救过周国栋一命,用一根麻绳。

第1章 汇报席

陆怀远把汇报材料摊开,手心里全是汗。

省水利厅的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长条桌两侧是副厅级以上的领导,后排是各处处长。周国栋部长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个搪瓷缸,缸盖揭着,热气袅袅地升。他戴着眼镜,低头翻材料,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眉头动了动。

陆怀远开始念。

“今年全省防汛形势总体平稳,入汛以来累计降雨量比往年同期偏少一成二,但局部地区强对流天气频发,主要江河水位控制在警戒线以下……”他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给领导汇报,也像在跟自己较劲。五十二岁了,念材料的语气还是跟三十年前当技术员时一样,平实,没什么起伏。

念到一半,他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抬了一下眼,正对上部长抬头的视线。周国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又低下头翻材料。陆怀远继续念,念完最后一个字,把材料合上,退后半步。

“以上就是省水利厅今年的防汛工作情况汇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周国栋把材料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他放下缸子的时候,缸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陆怀远同志。”周国栋开口了。

“在。”

“你这份材料,第三页第二段,关于山洪灾害防御的那部分,数据再给我念一遍。”

陆怀远翻回第三页,找到那一段:“全省共排查山洪灾害隐患点三千二百四十处,完成整改三千零五十九处,整改率百分之九十四点四。剩余一百八十一处正在整改中。”

周国栋点了点头。他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又戴上。然后他盯着陆怀远看。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国栋的脸上。有人开始紧张——部长盯着人不说话,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坐在陆怀远旁边的周秉坤副厅长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意思是“小心点”。

周国栋看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角起了褶子,嘴角往上翘,牙齿露出来,是那种打心眼里的笑。他拿手指头点了点陆怀远:“你呀。”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副部长,非你莫属。”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后排有人小声吸了口气。周秉坤扭过头看陆怀远,眼睛瞪得溜圆。陆怀远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汇报材料,指头微微发白。他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国栋站起来,拿搪瓷缸盖子把缸口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散会。”

第2章 二十五年前的麻绳

周国栋没走。

他让秘书把陆怀远叫到了休息室。休息室在会议室隔壁,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周国栋坐在椅子上,搪瓷缸搁在桌上,缸盖上凝了一层水珠。陆怀远进来,站在门口。

“坐。”

陆怀远坐下了。

周国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搪瓷缸的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放在一边,拿手指头揉了揉眉心。没有眼镜遮挡的那双眼睛,眼窝很深,眼角布满了细纹,但目光清亮。

“陆怀远,你不记得我了?”

陆怀远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周国栋,五十八岁,两年前从外省调过来的,之前在南方某省当水利厅长,再之前是部里的司长。履历上写着清华大学水利系毕业,长期在南方工作。他们没什么交集。

“周部长,我……”

“1998年。”周国栋说,“长江大堤,监利段。你想想。”

陆怀远愣住了。

1998年。监利。那年夏天,长江发了大水,监利段的大堤泡了四十多天,管涌、渗漏、塌方,告急的电话一天几十个。他那时候是省水利厅防汛办的技术员,三十二岁,被派到监利前线指挥部。在那里待了四十二天,没下过大堤。

“你是——”

“我在河对岸。”周国栋说,“我当时在湖南那边当县水利局长,带了一支突击队过来支援。那天晚上,监利段出现特大管涌,大堤随时要垮。你带着人跳进水里堵口子,我也在。后来水太急,我们俩都被卷走了。”

陆怀远的手攥紧了膝盖。

“是那根麻绳。”

“对。”周国栋笑了,“你从腰上解下来的那根麻绳。你把它甩给我,我抓住了。然后你拽着绳子另一头往岸上游,把我拖回去了。”

陆怀远记得。那天晚上的水,浑黄浑黄的,像稠泥汤。他被卷进去的时候,脑袋磕在堤坝的石头上,到现在后脑勺还有个疤。他摸到腰上的麻绳——那是他用来捆资料的,防汛手册太厚,他用麻绳扎着背在身上。他解下来,甩出去,正巧落在周国栋手边。周国栋抓住绳子,两个人被水冲着往下游漂,漂了不知道多远,最后卡在一排柳树桩上。

上了岸,周国栋吐了好几口水,脸白得像纸。陆怀远问他哪个单位的,他说湖南来的,支援。后来各忙各的,再没见过。

“第二天我到处找你,想跟你说声谢。”周国栋说,“指挥部的说你又去别的险段了。后来我回湖南了,再后来调了几次岗,一直没找到你。”

“周部长,那都是……”

“你别叫我周部长。”周国栋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在堤上的时候,你叫我老周。”

陆怀远张了张嘴,叫不出来。

“二十五年了。”周国栋把缸子放下,“我在履历上看到你名字的时候,琢磨了半个月。陆怀远,水利厅副厅长,五十二岁,一直在省里干。我让人调了你的档案,看见了那张照片——跟当年一个样,就是头发白了。”

他顿了顿:“你今天汇报材料里那个整改率,百分之九十四点四,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我翻了一下,全省三百多处隐患点,你每一处都去过。有的在深山里头,车开不进去,要走两个钟头。你五十二岁了,还走?”

陆怀远没说话。

“你当了十二年副厅长,提了三次正厅都没提上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怀远看着他。

“因为你不会跑关系。”周国栋说,“你只会跑堤坝。”

第3章 十二年的副厅

陆怀远在省水利厅干了二十八年。

从技术员干起,副处长、处长、副厅长,一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差不多四年。副厅长干了十二年,送走了三任厅长。第一任厅长调走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说“怀远,下次就是你”,第二任厅长调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老陆,再等等”,第三任厅长就是周秉坤,比他小两岁,去年从部里空降下来的。

省里厅级干部调整,水利厅有三个正厅级编制,厅长、党组书记、总工程师。周秉坤去年提了厅长,党组书记兼着,总工程师的位置空着。陆怀远是排名第一的副厅长,按惯例该他上。但消息传出来,总工程师可能从部里派,也可能从水利系统外调,反正轮不到他。

他媳妇林秀兰问他:“你就不能找找人?”

“找谁?”

“找厅长啊。你跟周秉坤干了这么多年,他还不了解你?”

“了解归了解,程序归程序。”

林秀兰气得摔了筷子:“程序程序,你就知道程序!你干了二十八年,堤坝上跑了二十八年,一年到头不着家,图什么?图个副厅退休?”

陆怀远不吭声。林秀兰说的是实话。二十八年,他在家的日子能数过来。女儿陆小溪从小学到大学,他接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家长会没去过,生日经常忘,有一年过年他还在防汛值班,林秀兰带着女儿在娘家过的。他工资不高,副厅级的待遇,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林秀兰在中学当老师,收入跟他差不多。两口子一辈子没买过商品房,住在水利厅的老家属院里,八十年代的房子,墙皮掉了补,补了掉。

但他没觉得亏。

干水利的,有几个能发财的?他跟着的老厅长,退休的时候家里连套新沙发都没有。可老厅长走的时候,沿江的老百姓来送,一送就是几十里地。陆怀远记得那个场面——老百姓拎着鸡蛋、揣着花生,堵在厅门口,非要见老厅长。老厅长出来了,老百姓齐刷刷地喊“老厅长好”。那一刻,陆怀远觉得,这辈子值了。

周秉坤找他谈过一次话。去年底,总工程师的位置刚空出来,周秉坤把他叫到办公室,泡了杯茶,语重心长地说:“老陆,你的资历、能力、口碑,都没得说。但这次竞争激烈,部里可能有人下来,省里也有几个处长在争。你要不要……活动活动?”

“怎么活动?”

周秉坤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但光靠工作,有时候……”

“秉坤,”陆怀远打断他,“我干了二十八年,堤坝上什么样的险没抢过?1998年大水,我在水里泡了三天;2016年洪水,我连着七天没下堤;去年那场山洪,我走了一百多里山路去查隐患点。这些事,哪一件是靠活动出来的?”

周秉坤不说话了。他把茶推过去:“喝茶。”

陆怀远没提那杯茶。他走出周秉坤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年轻科员看见他,点头叫“陆厅长”。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防汛图摊开,继续标隐患点。

十二年了,他一直是这样。不会跑关系,只会跑堤坝。

第4章 家里的账

那天汇报完,陆怀远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家属院在水利厅后头,一栋六层的老楼,他住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没人修,他摸黑上楼,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推门进去,林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没回头。桌上扣着两个碗,一个盘子里是剩菜,半条鱼,几片白菜。

“吃了没?”

“吃了。”陆怀远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外套肩膀那块磨得发亮,袖口脱了线。他坐到餐桌前,掀开碗——一碗米饭,压得实实的,已经凉了。他去厨房拿筷子,顺手把米饭塞进微波炉转了转。

林秀兰把电视关了,转过身看他。她五十一岁,头发里夹了不少白丝,眼角的纹路很深。这几年她老得快,陆怀远看在眼里。

“今天部长来听汇报了?”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林秀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把微波炉里转好的饭端出来,放他面前。又去厨房夹了块腐乳,搁在小碟子里。

“陆怀远,你别瞒我。”

“瞒你什么?”

“周部长在会上说的那句话,有人告诉我了。周秉坤的媳妇跟我打麻将的时候说的。”林秀兰坐下来,盯着他,“他说副部长非你莫属?”

陆怀远夹了口白菜,嚼了嚼。

“那是周部长开玩笑。”

“开玩笑?当着三十多号厅级干部开玩笑?”林秀兰声音高了,“陆怀远,你是不是傻?部长当众说这种话,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陆怀远放下筷子。

“秀兰,组织上的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定的。”

“什么组织上组织上!”林秀兰把手里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你干了二十八年,你跟我谈组织?组织管你媳妇累不累?组织管你闺女上学的时候谁接送?组织管你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在堤坝上吃泡面?”

她眼圈红了。

“小雨今年大四了,要考研。辅导班学费两万八,我问你能不能交,你说等等。等什么?等你那个正厅?等你那个副部长?等到闺女研究生毕业了,你那个正厅还没来呢!”

陆怀远站起来,走到林秀兰身边。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秀兰,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不吃不喝攒两年。”

“我找老陈借。”

“老陈?”林秀兰抹了把眼睛,“你找老陈借了多少次了?三万,五万,你算算你欠人家多少?老陈是你大学同学,人家开公司,有钱,可人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陆怀远不说话了。他确实借过好几次,女儿上高中的择校费,父亲生病住院的押金,家里房子漏雨换屋顶。每回都是老陈二话不说就转钱,他打了欠条,老陈当着他的面撕了。

“秀兰,这次周部长来,可能真有戏。”

“可能?”林秀兰看着他,“陆怀远,你今年五十二了。再等四年,五十六,你还争什么?到时候退休,你回来看你的防汛图,我看我的电视,咱俩就这么过?”

陆怀远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阳台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啦啦的。他看着林秀兰,忽然觉得她老了。以前那个站在校门口等他接她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什么时候变的?他想不起来了。

“秀兰,我再干四年。”

“你干呗。”林秀兰站起来,往卧室走,“我管不了你。你干到八十都行。”

卧室门关上了。

陆怀远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把剩菜热了,就着腐乳把饭吃完。吃完他把碗洗了,擦干,放进橱柜。又把阳台上的报纸收进来,叠好。然后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小雨,辅导班的钱,这周给你转过去。”

女儿秒回:“爸,不用了,我找了个兼职,能挣一半。”

“你好好复习,钱的事别操心。”

“爸,你别老跟我妈吵。她也是心疼你。”

陆怀远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知道了。早点睡。”

第5章 周秉坤的茶

第二天上午,周秉坤把陆怀远叫到了办公室。

周秉坤的办公室在水利厅大楼八层,朝南,窗户大,阳光好。他泡了壶茶,给陆怀远倒了一杯。茶是金骏眉,汤色红亮,香气馥郁。陆怀远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陆,昨天周部长那句话,你回去想了吗?”

“想了。”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组织上定就行。”

周秉坤把茶杯放下,看着陆怀远。他比陆怀远小两岁,但看着年轻——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没什么褶子,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原来是部里的处长,下来当厅长,是奔着副部去的。

“老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秉坤把声音压低了,“总工程师这个位置,部里确实有人在争取。周部长来之前,基本定了,从规划院调一个人过来。但昨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句话,说明他心里有人选了。”

“谁?”

周秉坤笑了:“你说是谁?”

陆怀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热热的。

“老陆,周部长跟你什么关系?”周秉坤忽然问。

“没什么关系。昨天他提起来我才知道,以前防汛的时候见过。”

“见过?”

“1998年,在监利大堤上。”

周秉坤眼睛亮了:“你是说……”

“一面之缘。”陆怀远打断他,“周厅长,我的事,组织上定。你不用担心。”

周秉坤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老陆,你知道我为什么空降过来当厅长吗?”

“组织安排。”

“对,组织安排。”周秉坤拿手指头敲着桌面,“我来之前,部里领导跟我谈话,说水利厅有个老同志,叫陆怀远,干了二十多年,能力没得说,就是不会来事。让我多关照。”

他顿了顿:“我关照你了吗?”

陆怀远没说话。

“我来了快两年,你从来没找过我。逢年过节,别人都来坐坐,你不来。干部调整,别人都递材料,你不递。你那个总工的位子,我往部里报过两次,两次都被打回来。打回来的理由,你猜是什么?”

“什么?”

“年龄偏大,学历不够。”周秉坤说,“你是大专学历,虽然你的水平比博士都高,但硬杠杠在那儿摆着。我没办法。”

陆怀远把茶杯搁在桌上。

“老周,你的意思我明白。”他站起来,“该干的活我还会干。堤坝上该跑的我还得跑。组织上给什么,我接什么。不给,我也认。”

他走到门口,周秉坤叫住他。

“老陆。”

“嗯?”

“周部长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他昨天散会之后找我要了你的全部档案,包括你这二十八年写过的所有报告、整改方案、调研笔记。”

陆怀远愣了一下。

“他看了三个小时。”周秉坤说,“走的时候跟我讲了一句话——‘这样的人,不该埋在地底下’。”

第6章 隐患点

陆怀远没把周秉坤的话放在心上。

他有更急的事。入秋之后,省里西部山区连续下了三场暴雨,几个县报了山洪险情。其中清河县有个地质灾害隐患点,去年排查的时候发现山体裂缝在扩大,他当时要求县里整改,县里说没钱,拖着没动。这次暴雨过后,裂缝从两指宽扩到了巴掌宽,山下住着十七户人家,六十多口人。

陆怀远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买了张长途车票,去了清河县。

从省城到清河县,大巴四个小时。到了县城,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八十块,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嗡嗡响的旧空调。他把行李放下,去街边吃了碗面,然后找了个当地老乡,问那个隐患点的路怎么走。

“你去的那个地方叫鹰嘴崖,山路不好走。从镇上过去,还要走两个多小时。”老乡打量他,“你多大岁数了?一个人去?”

“没事。我走过。”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他就出发了。从县城坐小巴到镇上,四十分钟。从镇上到鹰嘴崖,全是山路,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旁边是深沟,看一眼腿发软。他背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饼干、雨衣,还有一台老式GPS手持机。走了两个半小时,到了鹰嘴崖。

山体裂缝比照片上看着更吓人。从山顶往下裂了十几米,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只拳头。裂缝下方十几米就是村里的房子,土坯墙,灰瓦顶,墙根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抽旱烟。

陆怀远蹲在裂缝边上,拿手扒了扒土,土是松的,一捏就碎。他从包里掏出小本子,记了数据,又拍了照片。然后下山,找到村委会,跟村主任聊了两个小时。

村主任姓赵,五十多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他给陆怀远倒了杯粗茶,唉声叹气:“陆厅长,不是我们不整改。县里给的那点钱,修条路都不够。山下那十七户,我们动员过搬迁,可搬哪儿去?一户补偿两万,不够在镇上买间厕所。”

陆怀远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村口,看着山下的十七户人家。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远处山上的裂缝像一道伤疤,在夕阳里泛着暗红。

“赵主任,我回去想办法。”

“陆厅长,您别为难。我们知道您尽力了。”

陆怀远当天晚上赶回了县城。他在旅馆里写了份报告,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了省城。到厅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周秉坤那儿。

周秉坤正开会,看见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陆怀远把报告放在他桌上。

“清河县鹰嘴崖隐患点,裂缝扩大,随时可能滑坡。山下十七户,六十三口人。需要紧急搬迁,临时安置,后续治理。我算了,前期费用八十万。”

周秉坤拿起报告翻了翻。

“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

“你一个人去的?”

“嗯。”

周秉坤看着他。陆怀远的裤腿上全是泥,鞋帮上沾着草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窝凹下去,一看就是没睡好。

“老陆,你坐。”

“不坐了。报告放这儿,你尽快批。我去找应急厅的老钱,让他那边先拨点救灾款。”

他转身就走。周秉坤在后面喊:“老陆!你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这事我来办!”

陆怀远摆了摆手,人已经出了门。

第7章 部长的电话

周国栋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

那天陆怀远正在应急厅跟老钱磨救灾款的事。老钱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关系不错,但应急厅的经费也紧,老钱为难了半天,答应先拨三十万应急。陆怀远还想再争,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周秉坤。

“老陆,周部长找你。”

“周部长?”

“对。你把清河县那个报告的事跟他说一下。他刚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陆怀远拿着手机走出应急厅。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周部长,我是陆怀远。”

“你在哪儿?”

“在应急厅。”

“应急厅?你去应急厅干什么?”

“清河县有个隐患点,裂缝扩大了,山下有六十三口人。我来找老钱拨点救灾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跑应急厅要钱?你是水利厅的副厅长,你管防汛,不管救灾。救灾是应急厅的事。”

“周部长,隐患点在我们水利厅的台账上。出了事,第一个追责的是我们。”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国栋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闷。

“陆怀远,你这个脾气,二十五年没变。”

“周部长——”

“你等着。我给应急厅打电话。你那个报告,我现在就批。八十万是吧?我让部里直接拨。你回去等着。”

“周部长,钱走省里就行……”

“走部里快。你别管了。”周国栋顿了一下,“陆怀远,你今年五十二了,还一个人往山沟里跑。你腿上的旧伤,阴天下雨不疼?”

陆怀远愣了一下。1998年那次,他腿上被石头划了道口子,缝了十二针。这事他没跟人说过。

“周部长,您怎么知道……”

“档案里有体检报告。”周国栋说,“你每年体检都写‘右膝陈旧性损伤,建议减少负重行走’。但你年年往山沟里跑。”

陆怀远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那个副部长的事,组织上在考察了。”周国栋语气忽然变得很淡,像是随口一说,“你把清河县的事弄完,回来准备一下材料。部里要开党组会。”

“周部长,我……”

“别谢我。”周国栋打断他,“二十五年了,我欠你一根麻绳。但这次,不是因为麻绳。”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把老百姓的命当命。”

第8章 女儿

陆小溪是周末回家的。

她在外省读大学,大四,学的是水利工程。当年高考填志愿,林秀兰让她报师范,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陆怀远说,报水利吧,干这行踏实。陆小溪听了他爸的。

回到家,林秀兰在厨房做饭,陆怀远在阳台上看防汛图。陆小溪把行李放下,走到阳台上,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爸。”

陆怀远转过头,笑了:“回来了?”

“嗯。给你带了茶叶。”陆小溪把一盒茶叶放在阳台上,“我们学校旁边有个茶农直销的店,我尝了,挺香的。”

“又乱花钱。”

“没多少钱。”陆小溪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他爸。五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但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她印象里的一样。

“爸,我妈说你最近老往山里跑。”

“嗯。有个隐患点,不放心。”

“你膝盖能行吗?”

“没事。”

陆小溪不说话了。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半夜发烧,烧到四十度,林秀兰背着她在路边拦车。那时候陆怀远在外地防汛,电话打不通。后来她烧退了,陆怀远回来了,给她带了包山里的野栗子,她吃着栗子,看他爸坐在床边打盹,头发上全是灰。

“爸,我考研的事……”

“钱我给你转过去了。收到了吗?”

“收到了。两万八,你哪来那么多钱?”

“借的。”

“又找陈叔借的?”

陆怀远没吭声。陆小溪叹了口气,靠在他肩膀上。她比他矮半个头,靠上去的时候,发现他肩膀瘦了,骨头硌人。

“爸,你别老找陈叔借钱。我今年毕业,找个工作,能养自己了。”

“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你呢?你操心了一辈子别人,谁操心你?”

陆怀远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亮亮的,跟她妈年轻时一样。

“你妈操心我。”

“我妈都让你气哭了。”

陆怀远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

“小溪,爸干这行二十八年了。你问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有一天,山下那十七户人家不用半夜被水冲走,图的是你和你妈出门的时候,不用担心堤坝会垮。这些事,总得有人干。”

陆小溪看着他,眼圈红了。

“爸,我毕业了也干水利。”

“好。”

“但是我比你聪明,我会来事。我既要干好活,也要让人知道。”

陆怀远大笑。笑声惊动了厨房里的林秀兰,她探出头来喊:“吃饭了!别在阳台上吹风!”

第9章 党组会

部党组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陆怀远坐在水利厅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防汛图,手里拿着笔,但一个字没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去,又站起来。十一点半的时候,周秉坤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老陆。”

“怎么样?”

“过了。”周秉坤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党组会全票通过。副部长,分管防汛和灾害防御。”

陆怀远站着没动。

“老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把防汛图折好,把笔插进笔筒。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林秀兰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秀兰。”

“嗯。”

“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见林秀兰吸鼻子的声音。

“定了就好。”她声音发紧,“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红烧肉。你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陆怀远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蹦出来。五十二岁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这么紧张。

周秉坤在旁边笑:“老陆,你心跳快得我都能听见。”

“去你的。”

“走,我请你吃饭。”

“不去。我回家吃。”

周秉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回家吃。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10章 大堤上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陆怀远去了监利。

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买了张高铁票,到监利的时候是下午。他打了辆车,去了长江大堤。二十五年了,大堤修了好几遍,比当年高了、厚了、结实了。堤面上铺着沥青,能走车。堤两边种着防浪林,柳树、杨树,一排一排的。

他站在堤上,往下看。江水浑黄,缓缓东流。江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他被卷进水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堤上还有人。

那根麻绳,他后来再没见过。周国栋也没提过。一根麻绳,救了两个人,换了一个副部长。不值当说。

手机响了。周国栋打来的。

“陆怀远,你在哪儿?”

“在监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去大堤了?”

“嗯。”

“你这个人……”周国栋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去找那根麻绳?”

“不是。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水。”

周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陆怀远,那根麻绳我留着呢。”

“什么?”

“我留着呢。那天上了岸,你晕过去了,我随手把那根绳子揣兜里了。后来调岗、搬家,一直带着。现在在我办公室的柜子里。”

陆怀远攥着手机,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周部长,一根麻绳……”

“那不是麻绳。”周国栋说,“那是命。你的命,我的命,堤上那些老百姓的命。你记着——你当副部长,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那根麻绳。”

陆怀远站在大堤上,江水在脚下奔流。他想起1998年的自己,三十二岁,浑身泥水,腰上缠着麻绳,身后是滚滚洪水,身前是万家灯火。

“周部长,我记着了。”

“回来吧。明天开党组会,你得到场。”

“好。”

挂了电话,陆怀远在大堤上又站了一会儿。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有货轮鸣笛,呜呜的,在江面上回荡。他转身往堤下走,脚步很稳。右膝有点疼,阴天的老毛病,但他没停。

走到堤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秀兰。

“陆怀远,你跑哪儿去了?晚上小雨回来,等你吃饭呢。”

“在监利。马上回去。”

“监利?你去监利干什么?”

“看水。”

“看水看水,你就知道看水!”林秀兰嗓门大了,“赶紧回来!红烧肉炖好了!”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拦了辆车去高铁站。车窗外的田野一帧一帧往后退,晚稻刚收割完,田里留着齐刷刷的稻茬。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家一户的灯亮了。

陆怀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口袋里装着那张任命文件,折得四四方方的。他没掏出来看,不用看。上面的字,他记得。

副部长。五十二岁。干了二十八年。

值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人物均为化名,情节有虚构成分,旨在传递坚守与初心。文中行政、水利等情节已做艺术化处理,请勿对号入座。感谢阅读,愿每一份不声不响的坚守都被看见,愿每一个踏实做事的人都能等来自己的大堤。

作者:小小符

互动引导:陆怀远的故事讲完了。二十八年副厅,十二年没动,最后靠一根二十五年前的麻绳翻了身?不,靠的是他二十八年跑了无数遍的堤坝。你身边有没有这样埋头做事、不争不抢的人?你觉得光靠干活到底能不能出头?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谁,转发给ta,说一句“辛苦了”。最后,祝每一个踏实做事的人,都能被世界看见。点赞、评论、转发,都是对创作者最大的鼓励,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