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台AI短剧《殷商传奇》又把“武丁妇好”送进了热搜,剧归剧,史归史:那个被叫作殷商的王朝,600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1899年,北京,国子监祭酒,也就是当时最高学府的长官,王懿荣,生了一场疟疾。药买回来,他在“龙骨”上发现了一些刻痕,弯弯曲曲,像一种失传已久的文字,于是,他重金收下药铺里所有龙骨。
后来的事尽人皆知:那是甲骨文,消失了三千多年的商代文字,此前被当成药材磨粉,吃了几百年。其实,甲骨不只是一堆“老文字”,它是商王朝自己留下的档案。占卜、祭祀、战争、生育、牙疼、做梦,事无巨细,都被刻进龟甲兽骨。
王国维用这批档案复原出商王世系,从成汤到帝辛,17代、30位王,一一对上。商朝没有留下传记,它把档案刻在了骨头上。
今人常说“商朝600年”,这个说法出自《左传》:“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
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夏商周年表》,商朝从约公元前1600年到前1046年,550余年,17代30王。
600年也好,550年也好,都不妨碍一件事: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同时期文字记载的王朝,也是青铜时代里存续最久的大王朝之一。
那么,这600年是怎么走完的呢?答案藏在它的骨头档案里。
01 · 玄鸟生商
《诗经·商颂·玄鸟》唱:“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一只燕子衔来天命,生下了商的始祖(xiè)。
神话归神话,商族确实发迹于今天河北南部、河南北部的漳河流域,以畜牧见长,善养牛马,能造车乘。古书里说“相土作乘马”“亥作服牛”,这是商人先公的本事,也是后来成汤能纵横天下的底气。
成汤继位时,商已是夏朝东边一股压不住的力量,他做过一件事,史书记得清清楚楚。
《史记·殷本纪》记载,成汤外出,见人张网四面捕猎,祝告说“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成汤说,嘻,这要把鸟兽一网打尽啊。他撤去三面网,重新祝告:想往左的往左,想往右的往右,不听话的才进网。
诸侯听说了,说:“汤德至矣,及禽兽。”德行好到连禽兽都照顾,这样的人值得追随。
成汤放走了网里的鸟,却网住了天下。
他还网住了另一头的民心。
夏桀自比太阳,百姓恨极了他,传说喊出过一句狠话:“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愿意跟你同归于尽。
民心已倾斜,成汤却沉得住气,他先剪掉夏朝东边的羽翼,也就是韦、顾、昆吾三个效忠夏的方国,再一路西进。决战在鸣条展开,夏桀未战先溃,逃往南巢,死在逃亡路上。
成汤践天子位,自称“武王”。
商朝立起来了,但成汤一定想不到,他留给王朝最棘手的考题,不是夏,是王位
02 · 王朝流浪
商的继承制度,一开始就没定死,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两种规矩并行。
王国维研究商代世系后说,商的继承法“以弟及为主,而以子继辅之,无弟然后传子”,从成汤到帝辛 30位王里,以弟继兄的有 14位。
这种制度在王朝前期有它的好处,兄死弟继,王位常在成年君主手里,不容易出幼主。
但隐患是结构性的:弟弟死后,王位传给谁?传给弟弟的儿子,还是哥哥的儿子?
没有定论,就有争夺。而争夺,从中丁(亦称仲丁)开始爆发。
《史记·殷本纪》里有这样一段记载:
- 自中丁以来,废嫡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
“比九世乱”,九代人的内乱。废了嫡子,另立诸弟子,诸弟子又互相争位。
王位传给谁,成了这个王朝最贵的考题。
考题答不上来,王朝开始流浪。中丁把都城迁到(áo),今天的郑州小双桥遗址,那里出土过比甲骨文更早的朱书文字;河亶甲迁到,考古学家1999年在安阳发现的洹北商城,很可能就是那座城。
中丁以后,都城换来换去,《史记》的说法是“乃五迁,无定处”。
都城搬家,搬的是庙堂,躲的是内斗,贵族在旧都扎了根,新王就换个地方另起炉灶。
可内斗不会因为搬家消失,诸侯看明白了,商王连自家王位都摆不平,凭什么号令天下?于是“诸侯莫朝”。
除了内忧,外患也来了,东夷的蓝夷趁乱西进,《古本竹书纪年》记载“中丁即位,征于蓝夷”。商夷之间打打停停,三个多世纪没消停。
一个王朝,内斗、流浪、外患,三样凑齐,到九世之乱末年,商的国势衰到谷底。这道王位考题,商朝直到末代也没真正解开。
03 · 盘庚的猛药
后来救场的,是一位叫盘庚的王。
盘庚即位时,商已是强弩之末。贵族骄奢,只认钱财;百姓流离,居无定所。盘庚决定下猛药:迁都。
他把目光投向五百里外的殷,今天的安阳。这里在太行山与华北平原之间,洹水穿城,沃野千里。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商人祖居之地,统治根基扎实。
迁都的命令一出,贵族炸了锅,他们拖家带口不愿走千里路,聚集在王庭闹事。
盘庚态度很硬,他留下的训话被编成《尚书·盘庚》三篇,是商人自己写下的原始文献。仅凭这一点,它就是商史里珍贵的一手材料。
《古本竹书纪年》记下了这次迁都的结果:
- 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
从盘庚迁殷到商纣灭亡,273年,这座城再没换过。考古印证了这句话,殷墟出土的甲骨,从武丁一直排到帝辛,两百多年没断档。
后世史家讨论,盘庚为什么迁都,说法不一:有人说是避水患,有人说是摆脱旧贵族,有人说是避西羌。
多因并存,各有道理,但结果只有一个:一次搬家,为王朝续命 273年。
定居下来的商朝,即将写下最辉煌的一页
04 · 三年不言
再后来,商朝出了一位叫武丁的王。
武丁即位后做了一件让满朝惶恐的事:三年不说话。《史记·殷本纪》的记载是:
- 帝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于冢宰,以观国风。……夜梦得圣人,名曰说。……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
三年不言,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在守丧,有人说他在装病,也有人从甲骨里翻出“疾言”的记载,推测武丁是嗓子出了问题。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不说话的三年里梦见了一位圣人,名叫“说”。他让人按梦里的样子去找,在傅险找到一名筑墙的刑徒,傅说(yuè)。
傅说被带回朝堂,武丁与他交谈,认定这就是梦中之人,举为宰相,而后,殷国大治。
不过,这故事太像天命戏码了。后世学者大多认为,武丁早年在民间历练时,就听说过傅说的才能。只是傅说出身刑徒,直接提拔难以服众,干脆假托一梦,用“天命”给一个奴隶出身的人背书。
梦是假的,爱才是真的
武丁在位59年,《尚书·无逸》说“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高宗是他的庙号,这59年,商朝打出了一连串胜仗。
《周易·既济》记载,说:“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一场仗打了三年,才啃下来。
武丁的盛世,最惊人的证据不是文献,是龟甲。殷墟出土的甲骨约16万片,安阳市文物局的统计显示,其中六成以上属于武丁时期。一个王朝的鼎盛,居然要用占卜记录的多寡来证明。
那是一个把占卜写到极致的时代。
甲骨学者陈梦家统计过,武丁时期的贞人,专职占卜的官员,有 73位,是商代最多的一批。
贞人垄断着与鬼神对话的权力,占卜、释兆、刻辞、验辞,一套流程严丝合缝。翻开任何一部殷商史,眼前都是武丁朝堆积如山的龟甲:问雨,问年成,问战争,问牙疼,问王后怀孕,问儿子会不会生病。
武丁的王后,叫妇好。妇好率13000人征伐羌方,是武丁一朝规模最大的一次征兵;她与武丁布下伏击战,一举围歼巴方,被看作中国最早有文字记载的伏击战之一。
约公元前1250年到前1192年,武丁在殷都占卜、征伐、营建;几乎同一时期,尼罗河畔的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在位六十余年,用神庙和铭文把功业刻满河谷。
一个把每一天的占卜刻进龟甲,一个把每一场胜利刻进石头。档案密度,就是王权的肌肉,两个盛世之王隔着欧亚大陆前后脚执政,各自把“记录”用到了极致。
这是商朝600年里最高光的时刻,但高处不胜寒,武丁身后的商朝,正悄悄滑向另一道坎。
05 · 王权的尽头
武丁之后,商朝的王位继承悄悄起了变化。
此前的九世之乱,根子在“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的摇摆,武丁之后,继承的天平逐渐向“传子”倾斜。
有学者认为,祖甲在位时改了规矩,把继承法往父死子继上收拢,商王世系由此变得整齐,这被称作“祖甲改制”。
这个说法在学界有争议,另一派研究认为商代本就以父死子继为主。
但方向是一致的:商后期,王权在一步步集中
集中的代价,是商王与周围世界越来越远。
先是神权。商朝立国靠鬼神,贞人一度能左右朝政。武乙之后,王权开始压过神权。《史记·殷本纪》记了件事:武乙做了一尊木偶,称它为“天神”,与它赌博。木偶输了,武乙羞辱它,又用皮囊盛血挂起来射,说是“射天”。
商王不再甘愿做鬼神的代言人,他要做鬼神的主。
然后是宗族。到了帝乙、帝辛时期,商王甚至用上了“天帝”的名号:王就是帝,是天地间权力最大的人,王权彻底凌驾于宗族之上。周武王伐纣时,数落商纣的罪状,其中一条是“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不用自家兄弟,把同宗撇在一边。
王权终于集中了,可整个王朝,也只剩下一个人能扛
回头看,商朝用 600年解 “王位传给谁” 这道题,从兄终弟及的摇摆,走到传子定制的收拢,等它把王权攥进一个人的手里,它已把自己逼到悬崖边。
最终解开这道题的,是灭掉它的周人。
王国维说“殷以前无嫡庶之制”,周人立了嫡长子继承制,又配以宗法、封建,把王权嵌进一张亲族网络。商朝独自扛着王权,周人让整个宗族一起扛。
谁扛得住,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06 · 牧野黎明
商朝最后一任王,是帝辛,后世叫他
《史记·殷本纪》给他的评价并不低:
- 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
聪明、敏捷,能徒手搏猛兽。
甲骨卜辞记录,帝辛十祀,商王举国之力御驾亲征夷方,这说明,纣王确实在打仗。东夷袭扰东部边疆,纣王一路打到淮河流域。《甲骨文合集》第 37852 号那片卜辞,正是这场东征前,商王占问夷方动向的记录。
纣王并非只会享乐,他也在为商朝开拓东方疆土。
但他输掉了一场更致命的仗:政治仗
公元前1046年,《史记》载周武王率戎车三百乘、虎贲(bēn)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东渡黄河,直扑朝歌(zhāo gē)。
战前,武王在牧野誓师,数落纣王罪状,这就是《尚书·牧誓》:
-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听信妇人之言,废弃祭祀,不用同宗兄弟,任用四方逃犯,这是牧誓里原始的四条罪状。
注意,这里没有炮烙,没有酒池肉林,没有剖心,那些罪名是后来一层层加上去的:战国诸子添油,司马迁定型,《封神演义》推向极致。
纣王的罪状是怎么累积的,先卖个关子,等后续,我们另开一篇文章细说。
牧野之战的早晨,商军并非没有人数优势。《史记·周本纪》说纣王发兵70万,这个数字后世多有怀疑,但商军主力确实远在东方,朝歌城里多是临时拼凑的队伍和俘虏。
利簋(guǐ),1976年出土于陕西临潼,据说是属于西周早期的一件青铜器,腹内铭文32字,其中有一句话,记下了那个早晨:
- 珷(wǔ)征商,唯甲子朝,岁鼎,克昏夙有商。……
武王征商,就在甲子日的清晨,岁星当空,一夜之间,商都告破。
《史记·周本纪》写战场:
- 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商军倒戈,反为武王开路。
前徒倒戈”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一战。
600年的王朝,在一个甲子日的清晨,账目结清
纣王退入鹿台,穿上缀玉的衣服,自焚而死。
微子走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谏而死。孔子说:“殷有三仁焉。”
把镜头拉远看,公元前1200年前后,东地中海的青铜文明接连崩解,迈锡尼、赫梯一个接一个消失,埃及新王国也在一百多年后落幕。
商朝,那个用甲骨记录一切、用青铜铸就礼制的王朝,一直撑到公元前1046年,是那个青铜世界里撑到最后的大王朝之一。
它的落幕与海上民族无关,带走它的,是西边的周人。他们学走了商朝全部的本事,又比商朝更会笼络人心,在甲子日的清晨,完成了这场替换。
07 · 殷鉴不远
商亡了,但商的故事没有结束。
周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商的灭亡讲成了自己的政治课。
《诗经·大雅·荡》里,周人借文王的口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殷商的教训不远,就在夏朝的覆灭里,这就是“殷鉴”的由来。
《尚书·召诰》里,周公说得更直接:“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
夏朝和殷商,都是周人的前车之鉴,周初的诰命一遍遍复盘商亡的教训,从酗酒到奢靡,从失德到失民。
一个王朝的结局,成了下一个王朝的课本
商的礼乐,也没有死,孔子说:“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殷商的礼,我还能讲得出,可惜宋国的文献不足以证明。
宋,是周人封给商王后裔微子的地方。《诗经·商颂》里那些歌颂商汤、武丁的诗篇,正是宋人一代代祭祀商祖时保存下来的。
殷商 600年,从玄鸟生商到牧野兵败,从成汤网开三面到纣王鹿台自焚,从九世之乱的流浪到武丁中兴的辉煌,再到王权集中到极致后的一夜清零,它把每一次兴衰都刻进龟甲兽骨,刻进青铜器,留待三千年后,一个在药铺里买到“龙骨”的人,把它们重新认出来。
这就是写在甲骨上的兴亡史,一个王朝用600年的教训,换来了“殷鉴”两个字,而这两个字,养活了中国后世两千年的史官。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殷本纪》,中华书局,1959年版
《尚书正义》,[唐]孔颖达疏,中华书局影印本
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简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0年版
王国维:《观堂集林·殷周制度论》,中华书局,1959年版
附录1:商朝世系表
附录2:先公世系表
成汤灭夏、建立商朝之前,商族的首领称「先公」(夏代之商侯、商国领袖);成汤以后称帝的子孙称「先王」。从始祖契到成汤,一共传了 14 代。
这 14 代人几乎与夏朝相始终:契与大禹、后稷同时,曾佐禹治水;冥做过夏朝的水官,殉职于治河;王亥、上甲微对应夏代中晚期;到成汤,正赶上夏桀之世。商族长期是夏朝治下的方国,经营了 14 代,才由成汤取代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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