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广东省工信厅的一则公示在钢铁圈里炸开了锅。河源德润钢铁180万吨电炉炼钢产能置换方案正式进入公示期。
9月28日,河南闽源钢铁150吨电炉精品钢项目的置换方案也在公示中,公示期一直持续到10月22日。
但另一组数据同样扎眼。本周,全国94家独立电弧炉钢厂平均产能利用率57.69%,平均开工率71.43%。
一边是项目密集上马,一边是近半数产能闲置。这就是2026年电炉钢行业最真实的画面。像极了一个悖论:如果电炉钢不赚钱,为什么还有人在建?如果电炉钢有前途,为什么已建成的产能又大量闲置?本文来聊聊这个话题。
一、新规来了之后,谁在“抢跑”
2026年5月,工信部印发了修订后的《钢铁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炼铁、炼钢产能置换比例统一提高到不低于1.5:1。但有一个例外:退出转炉建设电炉的项目、以及退出和建设均为电炉的项目,可以实施等量置换,也就是1:1。
这个差异化的政策信号非常明确,国家在给电炉钢“开绿灯”。对于手里握着闲置产能指标的钢厂来说,现在不动手,以后可能就来不及了。
于是,从今年年初开始,一批电炉项目密集公示或开工。这些项目分布在不同区域、不同规模的企业,但放在一起看,能发现一些共同特征。
河源德润钢铁算是这批项目中最“有备而来”的一家。它在广东紫金县的总规划是年产600万吨优特钢,总投资130亿元,一期和二期分别在2022年和2024年投产,2025年产值突破103亿元,成了河源市首家百亿级工业企业。今年启动的三期项目计划投资50亿元,新建200吨电弧炉及1680热连轧板带生产线,投产后新增年产能180万吨,产品指向优特钢不锈钢和高级特种轴承钢。
河南闽源钢铁的路径不太一样。其走的是一条“老产能换新装备”的路子:退出河南福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原名新郑福华钢铁)的80吨电炉(产能90万吨/年)和安阳市新普润源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的80吨转炉(产能45万吨/年),置换建设1座150吨电炉,配套建设LF精炼炉和VD精炼炉,产能120万吨/年。其中福华钢铁的电炉产能按1:1等量置换,鑫普润源的转炉产能按1.5:1减量置换。项目定位“电炉精品钢”,产品方向很明确。
云南穆光钢铁的100吨电炉炼钢项目则在今年3月于通海产业园区开工,以废钢为原料、绿色电力为动能。
把这些项目放在一起看,这一轮扩张的主力是民营钢企,而且几乎都集中在优特钢方向,产品定位从风电用钢、轴承钢到精品钢,很少再有人拿电炉去做螺纹钢。这跟几年前电炉钢“遍地开花”时的情况完全不同。
二、账算不过来,为什么还要建?
要理解这些项目的逻辑,得先把电炉钢当下的经济账算清楚。
行业数据显示,本周,独立电弧炉建筑钢材钢厂的平均成本为3304元/吨,平均利润-73元/吨,只有谷电时段能实现26元/吨的利润。
分区域看,仅西北、东北、西南几个区域尚有盈利空间,华东、华南、华中的电炉钢企普遍承压。
更令人担忧的是产能利用率的长期低迷。截至2025年底,全国电炉钢产能已超过2亿吨,但独立电炉企业的年度平均产能利用率大约只有50%左右,而同期高炉产能利用率高达88.87%。近一半的电炉产能长期闲置,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制造业里都不正常。
成本居高不下的核心原因,行业里讨论了很久。废钢税票问题首当其冲,废钢“反向开票”政策推高了合规成本,而铁水废钢价差又持续不利于电炉,当铁水成本低于废钢时,长流程钢厂天然具有成本优势。
但“账算不过来”并不等于“不该建”。理解这一点,才是理解这轮电炉扩张的关键。
第一重驱动力,是产能置换的窗口。在1.5:1的通用置换比例下,建100万吨长流程产能要淘汰150万吨旧产能,而电炉只需要淘汰100万吨。对于那些手上有闲置产能指标的钢厂来说,这个窗口期是有时效的。现在不动手,未来可能面临更严的置换门槛。
第二重驱动力,是碳成本。钢铁行业已在2025年被正式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虽然当前碳价下吨钢碳成本增加有限,但趋势已经明确。趋势表明,钢铁行业绿色低碳发展势在必行,电炉钢发展的环境越往后越有利。更关键的是,短流程企业目前未被纳入碳配额分配体系,相当于获得了间接的政策支持。这个窗口期不会永远开着,但至少现在,先建电炉的企业既享受置换红利,又暂时规避了碳市场的履约压力。
第三重驱动力,来自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的外部倒逼。CBAM于2026年1月1日进入实质性收费阶段,碳税成本成为出口钢材必须面对的刚性约束。对于有出口业务的钢厂而言,电炉短流程产品在碳足迹上的优势正在从“加分项”变成“准入门槛”。
第四重驱动力,是产品升级的内在需求。仔细看这些项目的产品定位:德润三期瞄准不锈钢和高端轴承钢,闽源钢铁定位“电炉精品钢”,济源钢铁新建的55吨合金钢电炉产品指向风电环件用钢、高压锅炉管用钢、高端轴承钢。这些企业选的方向有一个共同特征,电炉在中低端建筑钢材领域拼成本打不过高炉,但在优特钢领域,电炉的品种切换灵活性和质量控制优势,是长流程很难替代的,这正成为一批民营钢企的共识。
三、这不是主动布局,也不全是被动求生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电炉钢的“逆势扩张”,到底是主动布局还是生存策略?
我的判断是,两者都有,但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场“以时间换空间”的博弈,短期是被动求生,中期是主动卡位。
短期(1到2年),电炉钢的经济性劣势很难逆转。产能利用率大概率维持在50%到60%的水平,亏损面也难以根本改善。这一阶段新建的电炉项目,更多是在产能置换窗口期内的占位,先把产能指标拿到手、把政策红利锁定,等条件成熟后再释放产能。
中期(3到5年),随着碳市场免费配额逐步退坡、废钢回收体系逐渐完善、绿电成本持续下降,电炉钢的成本竞争力会逐步改善。而且还要关注一个趋势,光伏资源丰富的地区发展电炉钢,未来甚至可能比长流程炼钢更具竞争力。这个“未来”何时到来,取决于电力体制改革的进度,但方向是清楚的。
长期(5年以上),当社会废钢折旧量进入释放高峰期,废钢利用量为2.27亿吨,未来向更高水平跃升时,电炉钢才会真正迎来规模化发展的拐点。行业预计2035年我国电炉钢产量比例将达到30%。
但当前电炉钢发展面临的深层矛盾,并不会因为项目数量的增加而自动化解。废钢资源的硬缺口是最根本的制约,电价机制是第二个制约,碳市场价值尚未兑现是第三个制约。
换句话说,当前这批逆势上马的电炉项目,本质上是在赌三件事:废钢供应拐点会在五到十年内到来、绿电成本会持续下降、碳市场对长流程的成本约束会从“象征性”变成“实质性”。这三个变量中任何一个发生变化,电炉钢的竞争力评估框架都需要重写。
对于钢铁圈的老铁们来说,现在真正需要关注的,或许不是“电炉钢占比什么时候达到15%”,而是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在碳约束日益收紧的全球钢铁竞争格局中,谁先完成从“规模驱动”到“碳效率驱动”的转型。电炉钢会从一个成本概念变成一个品质概念,整个行业的竞争逻辑会被重新定义。那么,电炉钢的逆势扩张,说到底,是有人已经开始为入场券买单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