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说去盛饭的时候,我正夹着一块红烧肉。筷子停在半空,肉上的油滴在桌布上,洇了一个圆点。她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婆婆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菜,油烟机嗡嗡响。公公在倒酒,酒瓶口对着杯子,倒了一半,停了。老公坐在旁边,筷子还在扒饭,扒了两口,没抬头。

我把筷子放下来,红烧肉搁在碗沿上。转头看他,他嘴里嚼着饭,腮帮子鼓着。说我能不伺候吗。他嚼饭的动作停了。桌上安静了。大姑姐端着空碗站在旁边,碗是青花的,磕了一个角。她说你说什么。说能不做吗。她说你什么意思。说没什么意思。她说你当媳妇的盛个饭怎么了。说我不是当媳妇的,我是当老婆的。她说有区别吗。说有。

大姑姐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玻璃转盘上,转盘晃了一下,转了半圈。她说你嫁进这个家五年了,盛个饭都不愿意。说五年我盛了四年,今年我不想盛了。她说为什么。说因为我上了一天班,回来做了四个菜,这个红烧肉是我做的,汤是我煲的,菜是我洗的。你坐在那嗑了半个钟头瓜子,饭端上桌了,你让我盛饭。她说我让你盛饭怎么了。说没怎么,我不想盛。

她看老公。老公把碗放下来,碗里的饭还剩半碗。她说你管管你媳妇。老公看着我,又看看她。他嘴张了,又合上。大姑姐说你是死人啊。公公把酒瓶放下了,说都少说两句。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清蒸鱼,放在桌上,围裙没解。说怎么了。大姑姐说妈你听听,你儿媳妇不盛饭。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姑姐一眼。说你自己没手。大姑姐愣住。婆婆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放我碗里。说吃饭。

大姑姐站在那,站了三秒。拉开椅子坐下,筷子拿起来,戳了一下碗里的饭。戳完了放下,说不吃了。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摔了。公公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婆婆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老公把那半碗饭扒完了,站起来又盛了一碗。这回没让我盛,自己去的,盛完了给我也盛了一碗。放在我手边,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过了两个红绿灯,他说你今天。说怎么了。说有点过了。说什么过了。说让我姐下不来台。说她让我盛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她下不来台。他说她是我姐。说是你姐,不是你妈。他说你这个人。说嗯。他说她一年才来几回。说一年来八回,每回我都盛饭。他说那不是应该的吗。说什么是应该的。说她是客人。说我是主人,她也是主人,这房子是公婆的,不是我的。他说你嫁进来了。说嫁进来不是卖进来。

他不说话了。车上了高架,路灯一排排往后退,黄的,亮的。他说其实我妈说得对。说什么。说她没手。笑了。他说你笑什么。说笑你妈比你会说话。他说我妈。说嗯。他说我妈一直。说一直什么。说一直知道你不容易。说那她怎么不早说。说她是婆婆。说婆婆怎么了。说婆婆不能当着闺女面说闺女。说那就能当着儿媳妇面说闺女。他说今天不是说了吗。说说了。他说那你还。说我还什么。说你还生气。说没生气。说那你笑什么。说笑你。

他把我送到楼下,说去停车。我上了楼,开门,换鞋。茶几上摆着一个快递盒,没拆,上面写他的名字。拆开看,是一双鞋,女鞋,黑色的,跟不高。里面夹着一张卡片,他的字,歪歪扭扭的:给你买的,上班穿。卡片背面写了一句:今天你没错。

把鞋穿上,走了两步,合脚。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黑的,显脚小。他在楼下停好车上来,进门看见我穿着新鞋。说好看。说嗯。他说不生气了吧。说没生气。他说那明天。说明天什么。说明天去我妈那吃饭。说去。他说你还盛饭吗。说盛。他愣住。说为什么。说给你盛。他笑了,说给我盛。说嗯。说那他们呢。说他们自己盛。他说你这个人。说嗯。他说你今天真没错。说知道。他说那你还说过了。说过了是给你姐留面子。他说留什么面子。说让她知道你站我这边,也让她知道我让着她。他说你绕这么大圈。说嗯。他说累不累。说累。他说那以后别绕了。说看情况。

后来大姑姐再聚餐,自己盛饭。有时候顺手给我盛一碗,放在我手边,不说话。我也给她盛过两回,放在她那边,也不说话。婆婆有一次跟我说,你姐那人,嘴硬,心不硬。说是。婆婆说你也是。说嗯。婆婆说你们俩一个样。说嗯。婆婆笑了,说一个样好。说好什么。说好,省心。

那双黑鞋穿了两年,跟磨了,底换过一回。没扔。放在鞋柜最上面那层,旁边是他的皮鞋,再旁边是孩子的运动鞋。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有时候出门穿,走在路上,想起他说“今天你没错”。四个字,比那双鞋值钱。有没有那种时候,你在婆家被使唤,你老公没帮你说话,但晚上给你买了一双鞋,卡片上写了四个字,你就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