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根本不会养徒弟,你只会一味溺爱,最后养出素质不详的坏徒弟。
三月水色正好,柳浪闻莺,画舫如织。
信是沈家三公子差人送来的,洒金笺上写着邀你三日后游湖赏春,言辞间颇有些缠绵的意思,末尾还附了首酸溜溜的七绝,夸你“扇底风生侠骨香”。
你读完了信,嘴角翘了翘,把那笺纸随手往桌上一搁,转头去翻你的酒壶。
陈子奚道:“师父,沈三公子那艘画舫我见过,雕梁画栋的,倒是气派。”
你斜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去?”
“徒弟哪敢跟师父抢风头。”他笑道,“就是听说沈三公子前年包了花魁娘的船,去年又跟李家的寡妇走得近,今年倒来请师父游湖……师父知道他那艘船叫什么名字么?”
你挑眉:“什么名字?”
“叫‘藏娇’。师父觉得这名字好不好听?”
你没说话,端起酒壶抿了一口。
陈子奚也不再多言,转身回屋去了。
三日后,你换了件月白衫子出门,把折扇往腰间一别,出了陈家后门往渡口走。
走到半路,巷口忽然闪出个人来,却是陈子奚,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师父,”他一脸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你道:“我去游湖。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三公子方才差人来手书,说他昨夜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今日怕是不能出门了。”陈子奚把食盒往你手里一塞,“徒弟想着师父白跑一趟怪可惜的,就自作主张备了些酒菜。师父若是不嫌弃,徒弟陪师父游湖?”
你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头都是些你爱吃的下酒菜,还有一小壶青梅酒,便狐疑地看他:“沈三公子怎么偏偏昨日吃坏了肚子?”
“这徒弟哪知道?许是沈家厨子不干净吧。不过师父,来都来了,船也定了,总不好辜负这大好春光。”
他指了指渡口边泊着的一条素净小船,竹帘半卷,舱里摆着软垫和矮几,比沈三公子的那条画舫朴素得多,却收拾得干净妥帖。
你看着他笑吟吟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沈三公子病得这样巧,陈子奚又这样巧地订了船…
“师父,”他伸手拽住你的袖子,晃了晃,“徒儿还没跟师父好好游过湖呢。你整日在外头陪这个陪那个,可曾陪过徒弟一回?”
这话说得你有些心虚。细想起来,你确实三天两头往外跑,陪这个公子那个侠客,倒真没正经陪过陈子奚。他到底是你唯一的徒弟,你平日里对他的照拂实在有限。
“行吧,”你松了口,“那就去。”
你被他半推半拽上了船,船家竹篙一点,小船便悠悠离了岸。
三月里的风还带着些料峭,却已经裹了柳絮和桃花的香,拂在面上极软极绵。
陈子奚坐在你对面,替你斟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春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拂着他的发梢和衣领,眉眼在湖光里格外清亮。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你的杯沿。
“师父想什么呢?”
你随口道:“想沈三公子病得重不重。”
陈子奚道:“师父倒是关心他。”
“人家病了,问问怎么了。”
“师父,”他抿了口酒,慢慢道,“沈三公子那首七绝写得倒是好,就是不知道师父有没有读过他去年写给李寡妇的那首?徒弟凑巧听人念过,什么‘罗带同心结未成’,什么‘此情深处转薄情’——倒比这首情真意切些。”
你眯起眼来看他。
他一脸无辜地回望。
“徒弟只是听人说的,师父别多心。”说着又替你续了杯酒,顺手把糟鹅掌往你那边推了推,“对了,沈三公子那艘‘藏娇’号,听说去年冬天翻了船,沉了半截在湖底,捞了三个月才捞上来。师父今日若是上了他那船,怕是…”
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拿筷子头敲了他一记:“陈子奚,你编排人倒是有一套。”
他捂着额头哎哟一声:“徒弟冤枉,徒弟说的句句属实,师父不信只管去打听。”
你不再理他,自顾自喝酒吃菜。
湖上起了微风,吹得竹帘轻晃,日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鳞。陈子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给你剥虾,剥一只往你碟里放一只。
你吃了两杯酒,靠着软垫半阖着眼,看他低头剥虾的模样。日光从他侧脸滑过去,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影,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他剥完最后一只,拿绢子擦了擦手,抬头撞上你的目光,愣了愣。
“师父看我做什么?”
你懒洋洋地笑:“看我徒弟生得好看。”
他手里的绢子攥紧了,耳尖慢慢红起来,偏过头去望窗外的湖景:“师父又胡说。”
你哈哈大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他任你揉着,没有躲,只是侧过脸来,用那双被日光映得琥珀似的眼睛望着你,嘴角翘起。
小船在湖上荡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日头偏西,船家才慢慢摇回去。
靠岸时你正要起身,他却忽按住你的手。
“下回沈三公子再邀你,徒弟还陪你来。”
你回头看他。
他仰着脸笑,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毕竟湖上风大,师父一个人来,徒弟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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