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今年五十三岁,银行卡里躺着八百八十多万,没结过婚,没儿没女,一个人住在荔湾一栋老房子里。八十多平米,两室一厅,九十年代末买的,当时一平方三千出头,他东拼西凑攒了整整五年才付上首付。如今中介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这地段能卖四万多一平,问他动不动心。他每次都摆摆手,说住惯了,不卖。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醒来,三十年如一日。洗漱完下楼,穿过两条老街,去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茶楼。楼梯又窄又旧,扶手磨得锃亮。他上到二楼,靠窗那张桌子永远给他留着,坐了十几年,服务员都熟了,不用他开口,一盅两件就端上来:普洱、虾饺、凤爪。他一个人慢慢吃,吃到八点半。旁边桌常有一对老夫妻带着孙子,小孩四五岁,吃虾饺只抠肉馅,老太太念叨,老头在旁边乐呵呵地笑。陈志强瞥一眼,低头喝茶。茶烫嘴,他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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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怎么攒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八十年代末从技校毕业,进了芳村一家茶厂,后来厂子倒闭,他出来单干,做茶叶批发。那几年行情好,铁观音、普洱一车车拉过来,转手翻几倍。他跑过潮汕、武夷山,火车上睡过地板,也被骗过货。九七年他三十岁,认识了一个邮局上班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人谈了两年,她问过几次什么时候结婚,他总说再等等,等攒够钱买房。九九年房价猛涨,他手里的钱还差一大截。姑娘父母催得紧,最后姑娘说,我等不了了。那年秋天,她嫁给了机关里的一个男人。陈志强没去喝喜酒,一个人在茶楼坐到打烊,服务员催了三回。

后来他一门心思赚钱,钱越滚越多,房子买了,车也买了。有人介绍对象,见了几回,不是他嫌人家图钱,就是人家嫌他闷。五十岁那年,他把生意收了,电商冲击太大,实体店撑不住。一算账,八百八十多万,够后半辈子舒坦了。他就退了。

退下来后,日子变得特别长。早上喝茶,中午凑合,下午公园下棋,晚上看电视。偶尔在珠江边散步,吹吹风。有回在公园碰见那个姑娘——现在该叫阿姨了。头发白了,胖了,推着婴儿车,里面是她外孙。两人都愣住。她说好久不见,他说是啊。聊了几句,她老伴前年走了,她帮女儿带孩子。他问她身体,她说还行,血压有点高。临走她说,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说你也是。

那天晚上他坐沙发上发呆,没开灯,窗外霓虹一闪一闪。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她说过想去看海,他答应过,一直没去成。

八百八十万躺银行里,每天利息够吃三顿早茶。他有时想,要是当年再等两年,是不是就买得起房了?买了房是不是就结婚了?结了婚是不是也像隔壁桌那样,带着孙子喝茶?可他又想,真那样,他也就不是现在的他了。这些钱,是三十年孤独换来的。没家人,没孩子,逢年过节一个人。去年除夕,他一个人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喝了两杯酒,早早睡了。第二天茶楼没开门,他在家泡壶茶坐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那壶茶喝了很久。

今天早茶喝完,他照例去公园。大榕树下有人下棋,他看了两盘,手痒但没坐下。他坐地铁去了琶洲,那边新开了个地方能看江景。地铁里人挤人,他站着扶扶手。旁边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男孩肩上睡着了,男孩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他看了两眼,把视线移开。地铁钻进隧道,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皱纹很深。他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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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琶洲站出来,他沿江边走。江风大,吹得外套下摆往后飘。对岸高楼林立,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眼。他找个石凳坐下,看江面货船慢慢开过去,水波荡开又合拢。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大多是以前的生意伙伴,很久没联系了。滑到底,看见一个名字——“阿梅”。号码是很多年前存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最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往回走时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色姜花。他站住,买了一束。老板娘问送人啊?他说不是,自己插。老板娘笑,说挺会过日子。他抱着花走进地铁,一路香到荔湾。到家找了个玻璃瓶,把花插上放窗台。阳光照进来,白花绿叶,好看。他坐沙发上看着花,看了一会儿,打开电视换到新闻频道。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他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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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俗话说“有钱难买心头好”,可心头好到底是什么?是八百八十万,还是那束姜花?是三十年的自由,还是错过的那班车?陈志强没答案,他只知道明天六点半还是会醒,还是会去那家茶楼,坐靠窗的位置,喝一盅两件。日子照过,茶照喝,花照香。只是偶尔在江边吹风时,他会想——如果当初按下那个拨号键,现在坐在这儿的,会不会是两个人?这问题,大概只有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