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阿姨92岁每月退休金8000,但是每个月只花300,因为吃不下了

一

陈秀云今年九十二岁,住在上海普陀区一栋老式工房里。六楼,没有电梯,她每天上下楼两趟,早上一趟去买菜,下午一趟去扔垃圾。楼梯扶手是铁的,冬天冰手,夏天烫手,她攥了三十年,手掌上的茧子比鞋底还硬。

每月五号,退休金准时到账,八千三百四十六块七毛。她让楼下的邮政储蓄短信提醒开着,每次“叮”一声响,她就摸出那部老年机看一眼屏幕,然后锁上,放回蓝布褂子的口袋里。钱在卡里,卡在饼干盒里,饼干盒在五斗橱最下面那格,上面压着三件旧棉袄。她从来不去银行取,也不绑什么支付宝微信——她不用智能手机,儿子给买过一个,她连开机都没开过,搁在抽屉里三年,后来被孙子拿走了。

她一个月只花三百块。

水电煤加起来不到一百,手机费十八,剩下全用在吃上。早上一碗泡饭,一块腐乳能吃三天。中午下一把挂面,扔两片菜叶子,滴几滴香油。晚上把中午剩的挂面热一热,或者蒸个小山芋。肉是很少买的,买一次能吃半个月——切成肉丝,冻在冰箱里,每次炒菜捏一小撮。冰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货,嗡嗡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但没坏,她舍不得换。

楼下菜场的摊贩都认识她。她买青菜只买三棵,土豆只买两个,摊主有时候多塞一把葱,她就摆手:“够了够了,吃不完。”摊主笑:“阿姨你这么大年纪了,多吃点啊。”她也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这话不假。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捏小了。年轻时候一顿能吃三碗饭,后来两碗,再后来一碗,现在小半碗就顶到嗓子眼。有时候不吃也不觉得饿,就是嘴巴里没味道,像含着一块铁。

但她每个月都会去一趟银行。不是取钱,是转账。

柜台的小姑娘认识她,远远看见她推玻璃门进来,就喊:“陈奶奶,又来啦。”她点点头,从布袋里摸出存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账号,是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每次来都带着这张纸条。转账金额:五千元。

收账人叫“上海市儿童福利院”。

柜员第一次办的时候问过她:“这是您什么人啊?”她说:“没什么人。”柜员就不问了。后来每次来,柜员都默默办,办完把回执递给她,她叠好,塞进布袋最里层。那个布袋是她自己缝的,蓝布面,白线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转完账,她卡里还剩三千三百多。加上上个月剩的,攒着。攒够一万了,她就再转一次。有时候福利院会寄来一封信,打印的,说感谢她的捐赠,孩子们很好。她把信折好,放进五斗橱另一个格子里,跟老头子遗像放在一起。老头子姓周,走了二十二年了,照片是黑白的,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她有时候对着照片说:“老周啊,这个月又转过去了。”照片不回答。她就叹口气,把格子推上。

二

儿子周建国是每个星期天来的。五十六岁了,头发白了一半,在浦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腰不好,走路有点歪。他骑电瓶车来,车筐里拎一袋水果,有时候是香蕉,有时候是苹果,都是超市打折的。进门先喊一声“妈”,然后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已经塌了,他一坐就陷进去,得用手撑着才能起来。

“妈,你最近吃得好吧?”他每次都这么问。

“好,好。”她每次都这么答。

“钱够用吗?”

“够,够。”

然后就没话了。周建国坐一会儿,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看看煤气关了没有,把窗户推开透透气,又关上。他老婆刘红在家带孙子,孙子今年三年级,周末要上补习班,所以她很少来。来了也是站在门口说几句话,眼睛四处打量,像在检查卫生。

有一次周建国翻她的饼干盒,翻出那张存折,打开一看,余额只剩两千多。他急了:“妈,你钱呢?退休金八千多,你怎么花的?”

陈秀云把存折拿回来,放回盒子里,盖上棉袄。“我花了。”

“花哪儿了?你一个月吃三百块,我看过了,冰箱里就那几样。妈,你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骗老年人的可多了——”

“没人骗我。”

“那你钱呢?”

她没说话。周建国追问了几次,她就是不开口。后来他走了,她坐在窗口看他的电瓶车拐出小区,尾灯在夜里红了一会儿,灭了。她摸出那张福利院的回执,看了看,又放回去。

周建国后来去银行查了。柜员说只能查本人账户,他就让他妈跟他一起去。她去了,坐在柜台前,柜员把流水打出来,周建国一把抢过去。看到那一行行“转账——上海市儿童福利院——5000元”,他愣住了。

“妈,你这是……”

“你别管。”她站起来,把流水单折好,塞进他手里。“你走吧,我要回去做饭了。”

周建国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明晃晃的,他眯着眼看他妈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就是不倒。他想追上去,腿却迈不动。那张流水单在他手里被汗洇湿了,字迹模糊成一片。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跟刘红说了。刘红正在洗碗,手一顿:“捐了?五千?”

“每个月五千。”

“她疯了吧?”刘红把碗往水池里一扔,“她自己吃三百块,省下来的钱捐给福利院?她是不是脑子糊涂了?那是八千多啊,她留着给自己养老不行吗?万一病了怎么办?我们又不是不养她——”

周建国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新的,皮面的,坐着不塌。他想起他妈那张沙发,弹簧都出来了,他每次坐都硌屁股。他想给她换,她不让:“还能坐,换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半夜回来,手里拎一袋厂里发的葡萄糖。他跟他姐抢着喝,甜得跟蜜似的。他妈就坐在旁边看他们喝,自己喝水。他问你为什么不喝,她说:“妈不爱吃甜的。”

后来他姐出国了,去了澳大利亚,很少回来。每年圣诞节寄一张卡,卡上印着袋鼠。他妈把卡收在五斗橱里,跟老头子的遗像放在一起。

三

陈秀云每天早上五点半醒。醒了就躺着,听窗外的声音。楼下有个早餐摊,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汽车尾气。六点,她起床,烧一壶水,泡一碗泡饭。泡饭是昨晚剩的米饭,用开水一泡,就着腐乳吃。

吃完她下楼买菜。菜场在小区后门,走过去八分钟。她走得慢,要十五分钟。路上有个小公园,几个老头老太在打太极,她从来不停,就慢慢走过去。菜场门口有个卖早点的,她从来不看,直接进菜场。青菜三棵,豆腐一块,有时候买两个鸡蛋。摊主都认识她,叫她“陈阿姨”,她答应一声,递过零钱,硬币叮当响。

那天她买完菜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忽然站住了。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贴着“上海市儿童福利院”几个字。一个年轻女人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她就走过来。

“陈奶奶?”

她眯着眼看。年轻女人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我是福利院的,姓李。我们院长让我来看看您。”小李把袋子递过来,“这是孩子们做的一些手工,还有一封信。”

她接过来,没看,就拎在手里。“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您每次转账都留地址的。我们查了一下,您都捐了快二十年了。”

她没说话。二十年。老头子走了二十二年。第一年她没捐,第二年开始的。那时候她刚退休,退休金没这么多,一个月几百块,她捐一百。后来涨了,她就捐得多了。具体什么时候改成五千的,她记不清了,大概是十年前,退休金涨到五千多的时候,她就全捐了。自己留几百,够了。

“陈奶奶,院长想请您去院里看看,孩子们想见见您。”

“不去了。”她摆摆手,“我腿脚不好。”

“那我们以后每个月来看您?”

“不用,不用。”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别来了。我捐钱不是要让你们来的。”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我们把信留下,您有空看看。”

她拎着袋子上楼。六楼,她歇了三次。进门把袋子放在桌上,没打开。她去做饭,下了一碗面,坐在桌前慢慢吃。吃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蓝色的布袋,上面印着福利院的logo。她盯了一会儿,又低头吃面。

晚上,她把袋子打开了。里面是几张画,蜡笔画的,画的是房子、太阳、小花。还有一封信,打印的,上面写着:“亲爱的陈奶奶,谢谢您。我们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子,但我们都觉得您像奶奶。我有一个奶奶,但她不要我了。您能当我的奶奶吗?”

信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笑脸。她把信折好,放在老头子的遗像旁边。然后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电视的声音。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到周家,住在棚户区,一间房,一张床,一个煤球炉。老周在厂里上班,她在家带孩子。那时候她每天要做三顿饭,每顿都要做很多——老周能吃,儿子能吃,女儿也能吃。她忙得团团转,但心里是满的。

后来老周病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三个月。那三个月她每天跑医院,回来还要做饭。老周吃不下,她就熬粥,一勺一勺喂。他说:“你别忙了,我不饿。”她说:“你吃一口,就一口。”他吃了,又吐了。

老周走的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端着那碗粥。粥凉了,她没倒,放在窗台上。后来她回家,做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做了三碗,端上桌才想起来,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两碗饭,筷子没动,眼泪掉进碗里。

从那以后,她的饭量就小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四

周建国又来了。这次不是星期天,是周三晚上。他拎了一袋包子,进门就往桌上一放:“妈,你吃包子。”

她看了一眼,是肉馅的,还热着。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了。第二个就吃不下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撑着膝盖,“你捐钱的事,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留点?万一你病了——”

“我病了有你。”

“我……”周建国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留点钱在自己手里,心里踏实。”

“我心里踏实。”

“妈——”

“你别说了。”她站起来,把包子收进冰箱。“我活了九十二了,什么事没见过?我心里有数。”

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倒。他忽然想起来,他妈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妈很高,至少在他眼里很高,能扛米,能拎煤,能背着他走两站路。现在她缩了,缩成一个小老太太,走路要扶墙,说话要喘气。

“妈,”他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怪我?”

她转过身,看着他。“怪你什么?”

“怪我……没照顾好你。”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要是想去福利院看看,我带你去。”

她没回答。门关上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轻。她走到窗口,看见他的电瓶车灯在夜里亮着,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坐在床上,拿出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您能当我的奶奶吗?”她摸了摸那个笑脸,手指头在纸上来回蹭。

她想起她女儿。女儿叫周建萍,比她哥小两岁。小时候很乖,学习也好,后来考上了大学,去了上海外国语学院。毕业那年,她说要出国,去澳大利亚。老周不同意,说太远了。她说:“爸,我就去两年,挣了钱就回来。”老周没说话,她就走了。

走的那天,陈秀云去送她。在虹桥机场,女儿抱着她哭:“妈,我会回来的。”她说:“你走吧,别惦记我。”女儿走了,头也没回。她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女儿的背影像一片叶子飘远。

女儿去了两年,没回来。三年,四年,五年。每年寄一张圣诞卡,偶尔打个电话。电话里她说:“妈,我忙,回不去。”她说:“忙就别回来,我挺好的。”后来电话也少了,一年一次,再后来,就不打了。她不知道女儿在那边过得怎么样,结婚了没有,有孩子了没有。她只知道女儿寄来的卡还在五斗橱里,跟老头子的遗像放在一起。

前年,女儿寄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混血小女孩,蓝眼睛,卷头发,站在院子里。照片背面写着:“妈,这是你外孙女,叫艾米。”她把照片放在老头子的遗像旁边,看了很久。艾米。她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拗口,但好听。

她没回信。不知道写什么。她想说“我想你”,但写不出来。她想说“你回来看看我”,但也写不出来。最后她什么也没写,把照片收进抽屉里。

五

七月的一天,陈秀云中暑了。

那天特别热,三十八度,她早上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在楼梯上晕了一下,手扶住墙,慢慢坐下来。菜篮子倒了,青菜滚出来,土豆滚到下一级台阶。她坐了一会儿,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劲。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她坐在楼梯上,看着那棵青菜。叶子有点蔫,但还绿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跟老周刚结婚的时候,住在棚户区,夏天热得睡不着,老周就拿蒲扇给她扇风。扇着扇着,他自己先睡着了。她就接过扇子,给他扇。两个人互相扇,扇到天亮。

后来有了孩子,夏天就更热闹了。儿子睡中间,女儿睡边上,她跟老周睡两头。一张床挤四个人,翻身都难。但那时候不觉得苦,觉得日子有奔头。

再后来孩子大了,走了,床空了。老周也走了,床就剩她一个人。她睡在床的左边,右边空着。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往右边摸一把,摸到凉席,才想起来,哦,他不在了。

邻居上楼,看见她坐在楼梯上,吓了一跳。“陈阿姨,你怎么了?”她摆摆手:“没事,歇一会儿。”邻居要扶她,她不让,自己撑着墙站起来,慢慢爬上六楼。进门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然后她去做饭,下了一把挂面,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那天晚上她给周建国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吵,有电视声,有小孩哭。

“妈?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去福利院看看。”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不用。”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她自己去了。坐公交车,四站路,下车走十分钟。福利院在一条小马路上,铁门,里面有个院子,种了几棵树。她站在门口,没进去。门卫问她找谁,她说:“我不找谁,就看看。”

她站在门口,看见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玩,跑来跑去,笑声传出来,脆生生的。有个小女孩摔倒了,哭起来,一个阿姨跑过来把她抱起来。小女孩趴在阿姨肩膀上,还在哭。阿姨拍着她的背,哄她:“不哭不哭,奶奶在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也看见了她,从阿姨肩膀上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她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招招手。小女孩愣了一下,也招招手。

然后她转身走了。坐公交车回去,六楼,歇了四次。进门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然后她打开五斗橱,把老头子的遗像拿出来,擦了擦灰。

“老周啊,”她说,“那个孩子,跟建萍小时候一模一样。”

照片上老周看着她,表情严肃。

“你说建萍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照片不回答。

她把遗像放回去,又拿出那张信纸,看了一遍。“您能当我的奶奶吗?”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两个字:“好的。”

她不会写复杂的字,就这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楚。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布袋里,打算下次去福利院的时候带过去。

但是她没有再去。

六

八月的最后一天,周建国接到邻居的电话,说他妈摔了。

他赶过去的时候,陈秀云躺在床上,不能动了。邻居说,她早上出去买菜,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从五级台阶上滚下来。菜篮子摔烂了,青菜撒了一地。人倒是清醒的,就是腿动不了。

周建国把她送到医院。拍了片子,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年纪太大了,做手术风险高,但不做手术,以后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做。”周建国说。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陈秀云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周建国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嘴唇干裂,手上青筋暴起。他握着她的手,手很凉。

麻药过了之后,她醒了。看见周建国,第一句话是:“我的布袋呢?”

周建国愣了一下:“什么布袋?”

“那个蓝布袋……里面有张纸……”

周建国想起来,她那个缝的布袋,他见过。他回去找了一趟,在五斗橱里翻到了。布袋里有一张存折,一张信纸。存折上余额一万两千多。信纸上正面是打印的字,背面有两个手写的字:“好的。”

他拿着信纸,手有点抖。他把布袋带回医院,放在她枕头边上。她摸了摸布袋,摸到那张纸,攥在手里,睡着了。

住院那几天,周建国天天来。刘红也来了两次,带了些汤汤水水。陈秀云吃不下,每次就喝两口。有一天,周建国坐在床边,忽然说:“妈,我姐给我打电话了。”

她睁开眼睛。

“她说她知道了。她想回来。”

她没说话。

“她说她买了机票,下个月回来。”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别让她回来。”

“妈——”

“她那边有孩子,有家。回来一趟不容易。”

“她说她想见你。”

她沉默了。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她看着那几朵云,想起女儿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女儿说“我会回来的”,但她没回来。二十多年了。

“她想回来就回来吧。”她终于说。

周建国点点头,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消息。

七

周建萍是九月十号到的。浦东机场,她推着行李车出来,周建国在接机口等她。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她看见周建国,挥挥手,快步走过来。

“哥。”

“回来了。”

她点点头。两个人没多说话,上了车。周建萍看着窗外,上海的楼比以前高了,路比以前宽了,但她妈住的那条弄堂还在,没拆。

到了医院,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周建国推开门,陈秀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听见声音,她转过头,看见周建萍,愣了一下。

周建萍走过去,坐在床边,叫了一声:“妈。”

陈秀云看着她。二十多年了。女儿变了,但眼睛里还是那个小女孩。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在弄堂里跳皮筋,跳得满头大汗,回来喊:“妈,我饿了。”她就端出饭菜,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

“你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

“那边……好吗?”

“好。”

“孩子呢?”

“也好。艾米上小学了。”

她点点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周建萍握着她的手,手很凉。她忽然想起她妈以前手很暖,冬天给她捂手,夏天给她扇风。现在手凉了,像一块石头。

“妈,”周建萍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不该这么久不回来。”

“你忙。”

“不是忙。”周建萍的眼泪掉下来,“是我不敢回来。我怕看见你老了,怕看见你一个人。我以为不回来,你就还是我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她看着女儿哭,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很多年前,女儿小时候哭的时候,她摸她的头。“别哭了,”她说,“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周建萍坐在病房里,陪了她一夜。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周建萍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也是这样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觉。她做噩梦,她妈就拍她的背,说:“不怕不怕,妈在呢。”

现在她妈老了,瘦了,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要落了。

八

陈秀云出院后,周建萍没走。她请了长假,住在家里照顾她。她妈不能下床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她给她擦身子,换衣服,喂饭。她妈吃得更少了,有时候一天就喝半碗粥。

有一天,周建萍收拾五斗橱,翻出了那个蓝布袋。她打开,看见存折和信纸。她看了那张信纸,正面是打印的,背面写着“好的”两个字。她认出来,是她妈的字。她妈的笔迹她认得,小时候她妈给她签成绩单,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字。

“妈,这是什么?”

陈秀云看了一眼。“福利院的。”

“你捐钱给福利院?”

她点点头。

“捐了多少?”

“没多少。”

周建萍打开存折,看了一眼流水。每个月五千,转了十几年。她愣在那里,算了一下,快一百万了。

“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退休金。”

“你退休金才多少?你自己不吃不喝?”

“吃得下。”她说,“就是吃不下。”

周建萍看着她妈,瘦得脱了形,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妈不是吃不下,是不想吃。一个人吃饭,吃什么都没味道。她爸走了,她哥成家了,她出国了,她妈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吃饭,跟谁吃?一个人做饭,给谁吃?

她想起她妈以前做饭,总是做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她跟她哥抢着吃,她爸喝酒,她妈就笑。那时候家里热闹,现在只剩下她妈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一碗泡饭。

“妈,”她哭了,“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她妈看着她,“你们都忙。”

“我不忙。”周建萍说,“我以后不走了。”

她妈没说话,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九

周建萍真的没走。她把澳大利亚的工作辞了,把艾米接了过来,在上海找了份工作。艾米不会说中文,她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艾米叫她“奶奶”,陈秀云听见了,笑了。

“奶奶,”艾米趴在她床边,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吗?”

她说:“好。”

艾米拿出一张画,是她画的。画上有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旁边有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朵花,递给老太太。

“这是你,”艾米指着老太太,“这是我。”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艾米的头。艾米的头发是卷的,跟建萍小时候不一样。但她觉得,都一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机器轰隆隆响,她站在机器前,手里拿着纱线。老周在门口等她,穿着中山装,笑着朝她招手。她走过去,他牵起她的手,说:“走吧,回家吃饭。”

她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身体很轻。她摸了摸枕头边的布袋,布袋里有存折,有信纸。她把信纸拿出来,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迹。

“好的。”

她闭上眼睛,听见艾米在隔壁笑。她笑了,然后她睡着了。

周建萍早上进来的时候,她妈还没醒。她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妈的脸很平静,嘴角有一点笑。她摸了摸她妈的手,手很凉。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发现她妈没有呼吸了。

十

陈秀云走了。九十二岁,在睡梦中走的,很安静。

周建国和周建萍给她办了葬礼。来了很多人,邻居、老同事、福利院的小李。小李带了一群孩子,孩子们手里拿着花,一朵一朵放在她遗像前。遗像用的是她八十岁时候拍的照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温和。

小李说:“陈奶奶捐的钱,我们建了一个图书室,叫‘秀云书屋’。孩子们都很感谢她。”

周建萍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看着遗像上她妈的笑,想起她妈最后那几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她不知道她妈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她爸,也许在想福利院的孩子,也许在想她跟她哥小时候。

葬礼结束后,周建萍收拾她妈的遗物。五斗橱里,老头子的遗像旁边,放着那张信纸。信纸背面,“好的”两个字已经模糊了。她把信纸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又翻到一张照片,是她出国前拍的。她跟她妈站在弄堂口,她妈穿着蓝布褂子,她穿着白衬衫。她妈笑着,她也在笑。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98年3月。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她妈的笑。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你走吧,别惦记我。”她走了,真的没惦记。她在澳大利亚结婚生子,忙忙碌碌,很少想起她妈。偶尔打电话,也是匆匆几句。她以为她妈会一直在,在那个六楼的工房里,等着她。

现在她妈不在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旧沙发,那个旧冰箱,那个旧五斗橱。她忽然觉得,她妈其实一直都在等她,只是她没看见。

十一

后来,周建萍把那个蓝布袋带回了澳大利亚。她把布袋放在书架上,里面放着那张信纸和那张照片。艾米问她:“妈妈,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奶奶的东西。”

“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奶奶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她不太说话,但她做了很多事。”

“她做了什么?”

“她帮助了很多小朋友。”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爱。”

艾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拿起那张信纸,看着背面的字。“这是什么?”

“奶奶写的。”

“写的什么?”

“写的‘好的’。”

“什么意思?”

周建萍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她妈最后那几天,躺在床上,有时候会看着窗外,轻轻地说:“好的。”她不知道她妈在跟谁说。也许是跟她爸,也许是跟那些孩子,也许是跟这个世界。

“意思是,”她说,“她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好好活着,也答应……好好离开。”

艾米听不懂,但她把信纸放回布袋里,抱了抱她妈妈。

周建萍抱着艾米,看着窗外。窗外是澳大利亚的蓝天,跟上海的不一样。但她觉得,都一样。她妈说的,好的。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她妈坐在那间老工房里,坐在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泡饭。她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笑了。

“好的。”她妈说。

然后她妈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楼下。楼下有孩子在玩,跑来跑去,笑声传上来。她妈看着那些孩子,笑了。

然后她妈转过身,走进阳光里。

完结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