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少校退役后,我们什么也不干
我和陈远是在西北戈壁滩一个连队里混出来的。那年冬天零下三十度,我们俩趴在雪窝子里盯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等一辆可能经过的运输车。那时候他跟我说,等退伍了,他这辈子再也不碰任何跟“任务”两个字沾边的事。我说我也是。
陈远和他媳妇林岚,都是少校。一个陆军,一个空军,在部队里认识,恋爱,结婚,顺理成章。俩人都是那种把“纪律”刻进骨头里的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办事从来不含糊。
去年秋天,他们俩同时打了退役报告。组织上找他们谈了三次话,说以他们的年龄和级别,再熬几年就能往上走一走,现在走太可惜。陈远就一句话:“我答应过自己,三十五岁之前必须回家。”
林岚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陈远手背上。那个动作我懂,意思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
办完所有手续那天,他们俩背着行李走出营区大门,陈远回头看了一眼,林岚也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他们家在南方一个四线小城,不算富裕,但也不穷。双方父母都还在,身体都还行,有退休金,不需要他们操心。陈远爸妈是中学老师,林岚爸妈是国企退休职工。四个老人加两个少校,搁谁家都是光宗耀祖的事。
可陈远和林岚回家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里所有工作群、战友群、同学群,全退了。
第二个事,是去银行把退役安置费和每个月的退役金到账短信提醒开了。陈远算过,两个人加一起,每个月稳稳当当进账一万五。不算多,但在那个小城里,够活。
第三个事,是去家具城买了一张特别大的双人床,两米二宽,陈远说:“老子在部队睡了十二年单人床,以后这辈子,睡觉必须翻身无障碍。”
然后,他们就开始了“什么也不干”的日子。
起初,邻居们还觉得新鲜。陈家儿子和林家闺女回来了,都是军官,肯定要在地方上安排个什么好工作,当个局长什么的。结果等了一个月,没动静。等了两个月,还是没动静。陈远每天睡到自然醒,穿着拖鞋下楼买个早餐,然后拎着一袋豆浆两根油条慢悠悠走回来。林岚有时候跟他一起下楼,有时候不,窝在家里看书,或者就那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有好事的人碰见陈远妈,问:“你家陈远工作定了吗?”陈远妈笑着说:“还没定呢,不着急。”人家又问林岚,陈远妈说:“那丫头也一样,不着急。”
这话传出去,版本就变了。有人说陈远在部队犯了什么事,被强制退役了,地方上不要。有人说林岚是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退。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两个人都是“病退”,拿钱走人,其实就是废了。
陈远他爸听不下去,在家里发了一次火。那天我正好在,去他们家蹭饭。老爷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们俩到底什么打算?整天游手好闲的,像什么样子?街坊邻居都在看笑话!”
陈远正夹着一块红烧肉,手都没停,把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了,才说:“爸,我一个月领七千五,林岚也七千五,我们俩不偷不抢,不啃老,怎么就游手好闲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待着!你看看你同学,人家转业进了公安局,现在都当科长了!”
“那是人家。”陈远又夹了一块肉,“我跟林岚商量好了,先歇一年。”
“歇一年?歇一年能干嘛?你们才三十出头,正经干事儿的年纪!”
林岚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放下筷子,看着她爸,语气很平静:“爸,我在部队十二年,飞了快两千个小时。我现在就想停下来,看看天,看看云,看看你和我妈。这算不算正经事?”
老爷子被噎住了。陈远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们自己的事自己有数,你着什么急。”
可实际上,陈远妈也着急。只是她不说。我后来听陈远提过一嘴,说他妈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林岚在阳台打电话,压着声音哭。第二天问起来,林岚说没事,就是想部队了。陈远妈当时就红了眼眶,转头跟陈远爸说:“要不让他们出去找点事做吧,闲着容易出毛病。”
陈远没听。
他不是没想过找工作。有天晚上我们俩视频,他抽着烟跟我说:“老周,我投了三份简历。一份是安保公司,一份是企业管理岗,还有一份是驾校教练。你猜怎么着?安保公司嫌我年龄大,企业管理岗嫌我没地方经验,驾校教练说我的军车驾照不能换地方牌照。”
他笑了一下,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然后我就想,我到底是谁?我在部队是个少校,带过兵,飞过天,处置过险情,立过功。可回到这个地方,我就是个三十五岁、没有地方工作经验、只有一纸退役证的普通男人。”
我没接话。这种事,接不了。
“所以我就想明白了。”他说,“我不需要这个地方认可我。我自己认可自己就行。”
林岚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她去市里一家航空公司面试过,人家一看她的履历,空军运输机飞行员,十二年的飞行时长,眼睛都亮了。可聊到后来,人家问她:“你能接受长期在外地飞吗?国际航线,一走就是半个月。”
林岚想了想,说:“我老公在本地,我走不开。”
对方说:“那很遗憾,我们这个岗位需要长期驻外。”
她没再争取。
回来之后陈远问她怎么样,她说:“不合适。”陈远说:“那就不去。”就这么简单。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早上八点多醒,林岚有时候会去菜市场买菜,陈远负责做饭。他做饭手艺是跟部队炊事班学的,家常菜做得有模有样。中午吃完饭,两个人午休到三点,然后出门。有时候去江边走走,有时候去图书馆坐坐,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在小区里转一圈。
晚上林岚会跟着手机跳操,陈远就在旁边举哑铃,或者做俯卧撑。他跟我说,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一百个仰卧起坐,雷打不动。我说你这是要当兵当到死啊。他说不是,他说他得保持状态,万一哪天身体垮了,那每个月一万五的退役金领着也不踏实。
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不是。
真正的考验,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陈远的爷爷,也就是他爸的爸,查出了肺癌晚期。老爷子八十多了,身体一直硬朗,突然就倒下了。确诊那天,陈远和他爸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他爸红着眼眶说:“你爷爷一直盼着你回来,说想看你穿军装的样子。你回来倒是回来了,可他……”
陈远没说话。第二天,他把衣柜里那套常服找出来,熨得笔挺,去医院,站在爷爷病床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爷子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睁着,看着陈远,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林岚站在旁边,也红了眼圈。她转过身去,偷偷抹了眼泪。
爷爷走了之后,陈远消沉了一阵。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消沉,是他突然变得话更少了。以前他好歹还跟我说说笑笑,那阵子视频,他经常就那么对着镜头坐着,半天不吭声。
林岚比他扛得住。她把爷爷的后事从头到尾安排得井井有条,连陈远他爸都感叹,说林岚这孩子,比他们这些当儿子的都稳当。
丧事办完,陈远他爸把陈远叫到书房,关上门,说了一句话:“你爷爷走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立业、有出息。你现在回来了,可你总得干点什么吧?你不能让老人家走都走得不安心。”
陈远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在部队里听首长讲话一样。他说:“爸,我干的事,你看不见而已。”
“你干什么了?你告诉我你干什么了?”
“我在陪林岚。我在陪你们。我在学着当一个好儿子、好丈夫。这不算干点什么吗?”
他爸气得拍桌子:“你这是混日子!”
“我没混。”陈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爸,我在部队十二年,每天睁眼就是训练、任务、考核。我没一天为自己活过。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年,这叫混日子?”
他爸被堵得说不出话,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这事之后,陈远和家里的关系就微妙了。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隔阂。吃饭的时候,他爸不怎么跟他说话了。他妈在中间两头劝,劝了这边劝那边,最后自己偷偷掉眼泪。
林岚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晚上睡前,会多握一会儿陈远的手。
转机出现在第五个月。
那天陈远去超市买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边摔倒了。周围人围着看,没人敢扶。陈远把东西一扔,冲过去把老太太扶起来,问她怎么样。老太太说她有心脏病,身上带着药,但药在包里,包掉在路中间了。
陈远去把包捡回来,翻出药给老太太吃了,然后打了120,陪着等救护车来。老太太的儿子赶到医院,第一句话不是感谢,是问:“是不是你撞的?”
陈远当时就火了。他说:“大妈摔倒的时候我在三十米开外,超市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要不信,调监控。”
后来监控调出来了,确实不是陈远。老太太的儿子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了句谢谢。陈远摆摆手,走了。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可巧的是,那个老太太是他们市里一家挺大的民营企业的董事长夫人。老太太回家之后跟老伴儿念叨了这事,说有个年轻人,穿着朴素,说话办事特别利索,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董事长记住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人找到陈远,说想请他吃饭。陈远以为是推销保险的,没去。人家又打了两次电话,说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就是上次被扶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子。陈远这才去了。
饭桌上,对方开门见山:“陈哥,我爸的公司里有个安保部的岗位,想请你来负责。不是让你去站岗,是做管理。我们集团下面有五个厂区,两个写字楼,安保人员加起来一百多号人。之前那个负责人干得不行,被开了。我爸说,像你这样在部队带过兵的人,干这个最合适。”
陈远听完,没急着答应,问了几个问题:薪资多少,工作时间怎么安排,有没有驻外要求,团队能不能自己带。
对方一一回答了。薪资比他想象的低,但胜在稳定,五险一金都有,而且最重要的是,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不驻外。
陈远说:“我回去跟我爱人商量一下。”
回家跟林岚说了。林岚想了想,说:“你想去就去。但有一条,不能影响咱们的生活。”
“怎么算影响?”
“你不能又变成以前那样,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一个电话就往外跑。我说的是正常上下班,正常过日子。”
陈远笑了:“放心,我就是去管管保安,又不是去打仗。”
他答应了。
去上班第一天,他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没穿任何带军衔标识的衣服。可他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劲儿就出来了。一百多号安保人员集合,他讲了十分钟的话,没一句废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排。底下那些保安,平时散漫惯了,被他这么一讲,一个个站得笔直。
第一个月,他把五个厂区和两个写字楼的安保流程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该换人的换人,该加监控的加监控,该规范制度的规范制度。第二个月,集团内部盗窃率降了百分之六十。第三个月,董事长在管理层会议上点名表扬了安保部。
陈远他爸听说儿子找到工作了,还是一家大企业,脸上终于有了光。有天晚上吃饭,他破天荒给陈远倒了杯酒,说:“干得不错。”
陈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还行吧,混口饭吃。”
他爸笑了,陈远也笑了。
林岚那边,也有了变化。她没去找工作,但她开始在社区的公益组织里帮忙。起因是她发现小区里有很多留守老人,子女不在身边,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就组织了一个“老兵家属互助小组”,把那些军属、退役军人和他们的家属聚在一起,每周搞一次活动。有时候是教老人用智能手机,有时候是陪老人聊天,有时候是组织大家包饺子、做手工。
社区主任一开始还担心她搞不出名堂,结果第一次活动来了二十多个人,第二次来了四十多个。林岚把在部队里那套组织能力全用上了,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老人们都特别喜欢她。
有天社区主任跟林岚说:“小林啊,你这水平,去我们街道办上班多好。”
林岚说:“不去。我就这么干着,挺好。”
她不是不想工作,她是找到了一种更舒服的方式。不用打卡,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为了升职加薪勾心斗角。她就做她想做的事,帮她想帮的人,然后每个月领着那七千五的退役金,心安理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陈远上班,林岚做公益,两个人晚上一起做饭,一起散步,周末去看双方父母,偶尔跟战友们视频聊聊天。
可生活哪有这么顺当。
第七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陈远他们集团下面一个厂区,有个保安跟外来送货的司机打起来了。起因是司机不按规定登记,保安拦着不让进,两个人吵起来,司机推了保安一把,保安年轻气盛,一拳把司机鼻子打出血了。
司机报警了,非要告保安故意伤害。保安家里穷,父母都是种地的,赔不起钱。保安跪着求陈远救他。
陈远去查了监控,看了现场,问了目击者。事实很清楚,司机先动的手,保安是还手。但法律上,这算互殴,保安占不了便宜。
他去找集团法务,法务说:“这事不好办,司机那边狮子大开口,要十万块医药费和误工费。保安拿不出,公司也不想管,毕竟是他先动手的。”
陈远回到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在部队的时候,手底下带过的那些兵。有个新兵,因为家里穷,偷了战友的钱,被查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垮了。陈远没有按纪律处分他,而是自己掏钱补上了那个窟窿,然后跟那个新兵谈了一整夜。后来那个新兵成了连队里最刻苦的人,退伍的时候抱着陈远哭。
他不能看着自己手下的人出事不管。
第二天,陈远去找了那个司机。司机是个个体户,开大货车的,确实被打了,鼻子缝了两针。陈远没跟他吵,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说:“大哥,我理解你的气。被人打了一拳,搁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但咱们把事情捋一捋。你先动手推的人,这是事实。他要是不还手,你推他他都不还手,那他不是保安,他是沙袋。”
司机不吭声。
“你要十万块,我理解,你觉得自己吃亏了。但那个保安,一个月三千块钱工资,家里还有个瘫痪的妈。你让他赔十万,不如要他一条命。”
“那我这一拳白挨了?”
“医药费,我们公司出。误工费,我们也出。但十万块,不可能。”
最后谈下来的结果是,公司承担医药费和合理的误工费,一共一万二。司机接受了。
保安没被开除。陈远跟他谈了一次话,就一句话:“下次再动手,别怪我不讲情面。”
保安哭着点了头。
这事之后,安保部那些人看陈远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们觉得这个领导就是个退伍军官,规矩多、要求严。现在他们知道,这个人护短。
陈远他爸后来听说了这事,没说什么,只是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夹了一块鱼给陈远,说:“你做得对。”
陈远愣了一下。这是他爸第一次正面认可他做的事。
他低下头,把鱼吃了。
日子继续过着。第八个月,林岚的公益小组被市里的一个社会组织看中了,对方想邀请她去做全职的项目主管,月薪六千,有五险一金。林岚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她说:“我去做全职,就要听人家安排,就不是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我现在这样挺好,自由,开心,还能帮到人。”
陈远支持她。他说:“你开心就行。咱俩加起来一个月两万多,够花了。”
第九个月,陈远在安保部干得顺风顺水,集团给他涨了工资,还配了一辆车。他没要车,说坐公交挺好。他把涨的工资存起来,说要带林岚去旅游。林岚说:“去哪儿?”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林岚说:“我想去西藏。”
“那就去西藏。”
他们请了一周的假,飞到拉萨,然后租车一路开到日喀则。在珠峰大本营,林岚站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看着远处的雪山,哭了。
陈远问她哭什么。她说:“我想起我在部队飞航线的时候,从天上往下看,觉得什么都小。现在站在这儿,还是觉得什么都小。可人这一辈子,能站在这里看一眼,值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第十个月,他们回来了。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陈远上班,林岚做公益,两个人一起买菜、做饭、散步、睡觉。
有天晚上,陈远他妈来家里,看见林岚在阳台上晾衣服,陈远在厨房洗碗。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陈远说:“妈以前总觉得你们不工作不行。现在妈想明白了。你们这不是不工作,你们是在过日子。”
陈远擦干手,走出来,笑着说:“妈,您终于开窍了。”
他妈也笑了,说:“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妈以前总怕你走弯路,现在看,你走的路,挺好。”
林岚在阳台上听见了,转过头来,冲陈远他妈笑了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就是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经历了十二年的军旅生涯之后,选择用一种最普通、最安静的方式,重新认识自己,重新认识生活,重新认识彼此。
他们每个月领着一万五的退役金,不多,但够用。陈远有他的工作,林岚有她的事做。他们不攀比,不焦虑,不慌张。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有天晚上我们视频,我问陈远:“后悔吗?”
他靠在沙发上,林岚在旁边看书。他想了想,说:“后悔什么?”
“退役啊。你本来可以再往上走的。”
他摇了摇头,说:“老周,我跟你讲个事。我刚回老家那阵子,有天半夜睡不着,起来在阳台上抽烟。我听见隔壁楼有个小孩在哭,哭了好久。后来他妈哄他,说‘宝宝不哭,妈妈在这儿’。那小孩就不哭了。我当时站在阳台上,突然就觉得,我这十二年,在戈壁滩上、在训练场上、在机舱里,我保护过很多人。可我从来没保护过我想保护的人。林岚嫁给我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她身边。我爸妈想我了,也只能看看照片。我爷爷走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现在不一样了。我每天晚上都睡在林岚旁边。我每个周末都能回家吃饭。我爸妈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十分钟就能到。这就够了。这就比什么军衔、什么功勋章,都值钱。”
林岚在旁边听着,没抬头,但眼圈红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你变了。”
他说:“不是变了,是回来了。”
对。是回来了。
从一个少校,回到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个普通人。从一个战场,回到一个家。
他们什么也不干。可他们什么都在干。他们在过日子。而日子,就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事。
现在陈远和林岚还住在那个小城里。陈远每天八点上班,五点半下班。林岚每周组织两次公益活动。他们俩的退役金每个月按时到账,加上陈远的工资,小日子过得滋润。
陈远他爸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在集团管一百多号人呢。”虽然他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儿子不去考公务员,但那又怎样呢。
林岚她妈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我闺女虽然没去航空公司,但她现在可是我们社区的大红人,那些老人家都听她的。”语气里全是骄傲。
陈远和林岚呢,他们还是每天睡那张两米二的大床,翻身无障碍。每天早上一起出门,一个去上班,一个去菜市场。晚上一起做饭,吃完饭一起散步。周末去看双方父母,或者就在家里窝着,哪儿也不去。
有天我问他:“你们打算要孩子吗?”
他想了想,说:“再等等。等我们把日子过明白了,再要。”
“怕带不好?”
“不是怕带不好,是想等自己真的准备好了。以前在部队,什么事都有标准答案。可带孩子这事儿,没有标准答案。我想等自己心里有底了,再干这件事。”
我笑了。这还是陈远。做什么事都要想清楚,都要做到最好。
他说:“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以前觉得,人活着就得干点什么大事。当兵的时候觉得保家卫国是大事,退役了觉得得找个好工作、挣大钱是大事。可现在我觉得,能把一日三餐过好,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能把每一天都活得踏实,这就是最大的事。”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他们那个城市,去他家住了两天。早上起来,看见林岚在厨房煮粥,陈远在阳台上浇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那画面特别普通,可又特别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有些日子,就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说的。
陈远和林岚,两个少校,退役后什么也不干,每个月领一万五。可他们把日子过成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状态。不是因为他们有钱,不是因为他们有军衔,是因为他们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想明白了,就什么都不缺了。
想明白了,就什么都值了。
那天走的时候,陈远送我到车站。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长了,脸上有了点肉,不像在部队时那么瘦削。他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
火车开动了,我看见他转身往回走。背影不快不慢,很稳。
我知道他回家要去干嘛。林岚肯定把饭做好了,在等他。
一碗热饭,一个热炕,一个等他的人。
这就够了。
这就比什么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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