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春秋战国,很多人都觉得周王室活该衰微。五百多年间,二十五位天子,全是混吃等死的庸碌之辈,连一个能重振朝纲的明君都没有,那事实果真如此吗?
周赧王五十九年冬天,洛邑王宫后的避债台。周赧王姬延裹着打补丁的王袍,蜷缩在台角。台下是满城商人的讨债叫骂声,一声高过一声。
他凑了六千兵马,借遍了城内商贾,本想联合诸侯合纵攻秦,搏最后一线翻盘的机会。结果约定之日,无一国一兵一卒前来,仗没打成,还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这是东周最后一位天子的最后一次挣扎。
其实周王室不是没出过想振作的君主,只是他们从坐上王位那天起,就拿到了一副根本赢不了的牌。就算有明君,也翻不了盘,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东迁失基:从一开始就崩掉的基本盘
西周末年,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被杀。申侯联合鲁、许等国立太子宜臼即位,是为周平王。
当时天下出现了两个天子,申侯拥立的平王,有勾结犬戎弑君的嫌疑。虢公翰在携地拥立王子余臣,是为周携王,更得宗室诸侯认可。
《古本竹书纪年》记载:携王十一年,晋文侯杀王子余臣于携。晋文侯杀了周携王,帮平王坐稳了王位,也拿到了辅政的大权。
当时关中残破,戎狄遍布,平王无力收复故土,在晋文侯、郑武公的护送下,东迁洛邑。
这一迁,直接把周王室的基本盘迁没了。
西周时期,周天子坐拥关中八百里沃野,西有散关,东有函谷,地势险要,兵精粮足。诸侯封地大多在关东,面积和实力都远不如王畿。周天子靠绝对的实力压制诸侯,维持礼乐秩序。
东迁之后,关中故土尽数丢弃,周王室能掌控的土地,只剩洛邑周边方圆两百多里。地盘缩水到原来的四分之一,人口、赋税、兵源跟着暴跌。
平王得位不正,又靠诸侯之力才得以立国,从即位第一天起,就欠了诸侯天大的人情。天下诸侯嘴上不说,心里都看不起这位天子。
后来所有天子的困局,在这一刻就注定了。
地缘崩塌:王畿缩水到不如中等诸侯
周王室的衰落,首先是土地的不断缩水。
东迁之初,周王室还保有洛邑到虎牢一带的土地,不算大,至少还算完整。可周天子手里没别的东西,只能靠分封土地赏赐诸侯、笼络公卿。
晋文公帮周襄王平定王子带之乱,襄王一高兴,就把南阳八邑赐给了晋国。
后来晋文公年老,请求死后用天子的隧葬礼制下葬,《左传・僖公二十五年》记载,襄王婉拒说:“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他不敢直接拒绝,只能拿祖制当挡箭牌。
更早的郑庄公,身为周王室卿士,执掌朝政,但经常打着天子的旗号为郑国捞好处。周桓王不满,想撤掉他的卿士之位。
《左传・隐公三年》记载: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郑国直接派兵割了王畿的麦子和稻子,天子的口粮,说抢就抢。
周桓王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他倾尽全国之力,凑了三万多军队,联合陈、蔡、卫三国伐郑,想教训一下这个以下犯上的臣子。
结果繻葛之战,郑国将领祝聃一箭射中了周桓王的肩膀。桓王捂着箭伤,连撤退的命令都喊不利索,连夜带着残兵逃回洛邑。之后半个月,他都没敢上朝,怕被诸侯笑话。
这一箭,直接射碎了周天子的神圣光环。在此之前,天子是天选之子,没人敢动。在此之后,诸侯都知道,天子也会打败仗,也会受伤,没什么可怕的。
西周时期,周天子有六军,每军一万两千五百人,总共七万五千大军。到东周初年,平王只能凑出三军,后来越来越少。
地盘不断缩水,周天子的实力就不断下滑。到春秋中期,周天子能直接收税的土地,还不如一个中等诸侯国。
没地没钱没兵,周天子拿什么跟诸侯斗。很多人觉得东周天子昏庸,只会混吃等死。其实换谁坐这个位置,都难有作为。基本盘崩了,再厉害的权谋手段,都没有施展的基础。
体制反噬:分封制反过来锁死王权
比土地流失更要命的,是权力的架空。
周朝的根基是分封制和宗法制,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分封卿大夫,层层分封,层层效忠。这套制度在西周好用,因为天子实力最强。到了东周,天子实力弱了,这套制度就反过来反噬周天子。
分封制的逻辑,是天子给诸侯土地,诸侯效忠天子。当天子给不了土地,反而要靠诸侯保护的时候,效忠关系自然就淡了。
比诸侯不听话更要命的,是王室内部的权力分化。按照宗法制,周天子的兄弟子侄世代分封,成为世袭公卿,把持朝政。周公、召公这些家族,世世代代当卿士,周天子想换个人都不行。
周庄王想重用虢公忌父,分周公黑肩的权。《左传・桓公十八年》记载:周公欲弑庄王而立王子克,周公黑肩直接发动叛乱,想废掉庄王,改立王子克。
最后叛乱被平定,可周天子也元气大伤,再也不敢动世族的权力。
最大的打击来自王子朝之乱,周景王死后,王子朝与周悼王、周敬王争位,打了十几年。
《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载,王子朝兵败后,奉周之典籍以奔楚,带着王室所有的典籍、档案,还有大批贵族、百工逃到了楚国。
这一走,相当于把周王室几百年积累的人才、财富、文化家底全掏空了。剩下的周王室,只剩一个空架子。
后来的王子颓之乱、王子朝之乱,每次内乱都要靠诸侯出兵平乱。每平一次乱,周天子就要拿出更多的土地赏赐诸侯,实力就更弱一分。
分封制本来是周天子统治天下的工具,到最后反倒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权力层层下放,到最后周天子手里空空如也,想集权都没处下手。
屡振屡败:每一次中兴都输得更彻底
五百多年间,周王室不是没出过想振作的君主。只是每一次尝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反而把仅剩的威严消耗殆尽。
第一个尝试的是周桓王,他年轻气盛,想重振天子权威,打压郑庄公。结果繻葛之战大败,自己还中了一箭。天子威严扫地,诸侯更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
然后是周襄王,他借晋文公的力量平定王子带之乱,想靠晋国的霸主地位重振王室。结果晋文公称霸后,直接召周天子到河阳践土会盟。
天子被诸侯召来召去,跟臣子没两样。孔子写《春秋》,都觉得这事太丢人,只能写“天王狩于河阳”,给天子留点面子。
到了春秋末期,周景王也曾试图改革。他看到王室财政拮据,军力废弛,下令铸造大钱,想把财政权收回来,还想整顿军队,提升王室战力。
世族集体反对,说他乱了祖宗制度。周景王力排众议,改革刚有起色,就突然病逝。
他一死,王室立刻陷入王子朝之乱,改革成果全部付诸东流,还搭上了大半家底。经此一乱,周王室彻底一蹶不振了。
进入战国之后,周王室更惨。韩赵魏三家分晋,派使者到洛邑,求周天子册封。周威烈王犹豫了三个月,最后还是下旨正式册封三家为诸侯。
他不是不想拒绝,是不敢拒绝。三晋带甲数十万,真惹恼了他们,派兵打过来,周王室可能直接就没了。册封至少还能保住天子的名分,捞点贡品。
后来田氏代齐,周天子也照样册封。
这两件事,撕碎了礼乐制度的最后一层遮羞布。诸侯本来就不把天子当回事,现在连篡逆都能得到天子册封,就更没什么顾忌了。
到这一步,周王室已经只剩一个“天下共主”的空名,连中等诸侯的实力都没有。再贤明的君主,也翻不了盘。
人才荒漠:天下贤士无一人入周
比没地没兵更绝望的,是没人可用。
春秋战国是士人的黄金时代,各国诸侯都在招贤纳士,管仲相齐、商鞅变法、吴起治楚,一个个士人在诸侯国施展抱负,封侯拜相。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顶尖人才去辅佐周天子。
不是周天子不想用贤才,是根本吸引不来。士人出来做事,图的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诸侯手里有实权,有土地,有官位,能给士人想要的一切。
商鞅去秦国,秦孝公直接封他为商君,封地十五邑,举国听他变法。
这样的待遇,周王室根本给不了。王畿的土地早就分完了,官位都被世族把持,外来士人连朝堂都进不去,更别说施展抱负了。
孔子周游列国,走遍齐、鲁、卫、楚,推行克己复礼的主张,从来没去洛邑朝见周天子。
不是他不尊王,是他清楚,周天子没兵没地没实权,根本推行不了他的主张。辅佐诸侯,才能实现政治理想。
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任秦相,这些纵横家游走天下,从来没考虑过辅佐周王。周王室连自保都难,合纵连横都没资格当盟主,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天下贤士无一人入周。朝堂之上,全是世袭的世族子弟,混吃等死。没有人才,再好的中兴蓝图,都是空谈。
结语
从平王东迁到秦灭周室,五百四十九年,东周一共二十五位天子。
他们之中,有昏庸的,有平庸的,也有想振作的。但没有一个人能力挽狂澜,重振周室。
不是他们都不够贤明,是从东迁那天起,周王室就陷入了三重死局:地缘上,王畿缩水,无兵无粮,体制上,分封反噬,权力架空。人才上,贤才不入,世族专权。
三重死局层层叠加,环环相扣,就算有天纵奇才的君主,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从来都是时势造英雄,不是英雄造时势。当整个制度的根基都烂了,再厉害的人,也抵不过时代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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