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港元,买不了一瓶矿泉水,但够买下周星驰的整个内地影院生意。
10月6日,周星驰担任主要股东兼执行董事的港股上市公司比高集团发布公告:旗下全资附属公司以1港元的象征性代价,将比高电影院投资有限公司100%股权,出售给独立第三方。这家公司,正是比高在内地运营影院业务的全部主体。交易落槌,周星驰正式退出内地影院赛道。
为什么只卖1港元?因为这不是卖资产,是甩包袱。公告测算写得直白:截至2026年8月31日,标的公司未经审核负债净额约860万港元——买方接手股权的同时,也接下了这笔净负债;剥离后,比高把约860万港元负债移出合并报表,确认约540万港元账面收益。注意,这是会计数字,没有一分钱现金落袋。
银幕上的喜剧天才,商场里挥刀断尾。这场清仓,其实是一笔算得清的账。
一、16年,只赚过一年
比高集团的故事要从2010年说起:周星驰借壳帝通国际入主这家香港创业板公司,初期持股35.64%,胞姐周文姬同为执行董事——这是周氏家族实际控制的上市平台。
但这家平台的账本,几乎就是一部亏损编年史。入主十六年来,除了2013财年盈利约1296.5万港元,其余年份几乎年年亏损;2026财年,集团全年仍亏损约2600万港元,比上一年的2330万还多。
被1港元卖掉的影院业务,是这本账里最沉的一页。截至2026年3月底的财年,影院板块收入225.1万港元,同比下滑18.06%,经营亏损120万港元;上一个财年,经营亏损更高达254.3万港元——连续两年流血,收进来的钱还不够填集团亏损的零头。撤退早有信号:2026年8月,比高在内地仅剩的一家影院——运营了整整15年的杭州比高大河店——贴出闭店通知,理由很平静:租约到期。9月25日,正式熄灯。
有意思的是集团的其他部分:2026财年比高总营业额约4740万港元,比上一财年的1210万翻了近三倍,增量几乎全部来自新媒体——新推出的星蜂、煋娱两个业务贡献约3780万港元。一边是新媒体在填坑,一边是影院在流血——1港元断尾,砍的正是那块最拖后腿的。
二、周星驰的撤退,踩在行业的冰点上
把镜头拉远,这次清仓踩的不是一个公司的坑,是一个行业的冰点。
2026年上半年,全国电影总票房173.54亿元,同比暴跌40.6%,一口气退回2014年的同期水平;观影人次4.21亿,同比减少34.2%。最刺眼的是供需倒挂:上半年全国放映场次7329.6万场,创影史同期最高纪录,银幕总数涨到93187块——银幕越铺越多,观众越来越少,每家影院都在更稀薄的客流里抢食。上座率的曲线更直观:2015年还有17.37%,2025年跌到7.24%,2026年前四个月只剩5.76%;场均观影人数5.8人,场均收益238.7元,是2014年以来的最低点,已跌破大量影城的盈亏平衡线。
冷清直接演变为关停潮:2025年全年740家影院永久关停,2026年前四个月又有550多家停业;4月大盘最冷的一天,全国单日票房只有1200万元——十四亿人口里,平均近五千人才有一个人走进影院。一季度,18家影视院线上市公司的利润总额同比下降74.32%。
算一笔单片账更扎心:一张40元的电影票,扣除专项基金和税费,再与制片方、发行方分账,真正落到影院手里的大约只剩18元——就这点钱,要扛房租、人工、水电三座刚性大山。
观众去哪了?第一层答案是注意力被重构:2025年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元、较上年翻倍,用户超8亿,还写进了"十五五"规划纲要;2026年前8个月上线微短剧多达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看一场电影要专门腾出整块两小时,短视频十几秒就给一个爽点——年轻人流失得最狠:24岁以下观众占比从2019年的38%,跌到如今的15%。第二层答案是供给端也在变:AI工具让影像生产的成本一路下探,娱乐选择被无限摊薄,很多人不愿再花几十元票价,去赌一部成色未知的片子。
三、最懂电影的人,看懂了分工
戏剧性在于:影院1港元清仓的同一时期,周星驰在内容端赚得盆满钵满。他执导的《功夫女足》7月上映,最终斩获约23亿元票房,登顶2026年暑期档冠军,观影人次超6690万——尽管该片在香港本土只收了约1365万港元。从《西游·降魔篇》《美人鱼》到《功夫女足》,他在内地市场的票房号召力从未失手。
一手把电影卖成爆款,一手把影院1港元清仓——看似矛盾,实则通透。拍电影是内容手艺,赌创意,爆款通吃;开影院是重资产的苦力生意,拼房租、人工、上座率,而这个行业的死结在于极度依赖爆款:2026年上半年上映新片超160部,票房破10亿元的只有5部,其中4部挤在春节档,《飞驰人生3》一部拿走44.2亿元、独占上半年总票房四分之一——腰部真空,档期一过门可罗雀。影院从来不是稳赚的收租生意,而是押注爆款的赌场:头部通吃,绝大多数中小影院常年在盈亏边缘熬命。周星驰用16年验完这个模式,然后用1港元签了离场书。
行业的自救也已经在路上:有的影院推出39.9元午休月卡,把影厅变成午睡圣地;杭州一家影院开出火锅影厅,靠餐饮一年创收250多万元、撑起票房的近三成;还有影院把乒乓球比赛搬上大银幕直播,上座率高达87.4%——同一个厅,放电影空着,放球赛坐满。行业主管部门也在推动影院向观影、社交、娱乐、消费一体的综合文化空间转型。这些探索指向同一个结论:观众没有抛弃线下空间,抛弃的是"只为看片专门跑一趟"的旧模式。
数字经济应用实践专家骆仁童博士对此有个判断:明星IP跨界实体产业,流量光环很难对冲重资产现金流的刚性损耗。名人开影院、开餐厅、开酒店,起手式都是"把粉丝变成客流",但重资产生意的账本不认光环——房租、人工、折旧每天照扣,IP的热度却是有周期的。
周星驰的16年亏损把这个道理演示得足够彻底:流量能决定第一年的客流,决定不了第十年的现金流。他这次1港元清仓的真正启示,则是内容与实业的分工必须算清:拍电影赌的是创意,赢了是利润率;开影院赌的是上座率,输了是沉没成本。周星驰把资源从后者撤向前者,不是看衰电影——恰恰相反,最懂电影的人都不愿再开影院,说明行业的问题不在内容,在模式:黑暗的影厅里,究竟要点亮什么,才能把观众重新请回来?
四、结尾
从借壳入主到1港元离场,周星驰的影院生意走了十六年,最终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谢幕。有人笑他喜剧演得妙,有人赞他生意算得精——两句评语放到一起,就是这件事的全貌:创作的才华救不了重资产的账本,止损的清醒保住了内容的长板。
影厅的灯灭了,片场的灯还亮着。对周星驰,这是断尾求生;对整个行业,这是一道公开的考题——下一个十年,观众凭什么再走进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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